嬰兒與洗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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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拖進宮殿。

    我聽說學校老師把某些可憐的孩子打到半死不活的時候,總會說這麼一句話:打在你身,痛在我心。

    胡說八道。

     普洛斯帕大師在雪花石膏室接見了我,他接管了那兒,把它改造成了制圖室、畫室和工坊。

    側壁經過了粉刷——畫着足有千年曆史的壁畫《無敵驕陽升上天空》——而那位偉人以實際尺寸畫出了青銅馬的七個組成部分。

    我被人帶進房間的時候,他正一動不動地站在梯子上,手裡拿着炭筆。

    他轉過頭來,對我微笑。

     “我們之前在讨論,”他說,“藝術的力量的益處。

    ” “我記得。

    ” “這——”他晃了晃那支炭筆,“——會成為我的傑作。

    你覺得呢?” 如果别無選擇,就說實話吧。

    “非常出色。

    ”我說。

     他用腳趾尋找着梯級,慢慢地爬下梯子。

    “作為一件藝術品,”他說,“作為一項工程。

    這樣的規模都是從古至今——從古至今——都沒人嘗試過的。

    ” “是這樣嗎?” 他笑了。

    “相信我吧,”他說,“相信作為工程師的我。

    ” 這間雪花石膏室是用來舉辦國宴,以及招待那些舉足輕重的使節的。

    側壁非常寬大。

    但隻夠勉強容下那些圖畫。

    “我猜鑄造這麼大的東西,”我說,“肯定很不容易。

    ” “可以這麼說,”他坐了下來,又招呼我也坐下,“一百四十噸青銅。

    ”他對我笑了笑,又說:“如果我試圖一次鑄造完成,液态金屬的重量會壓壞模具,除非我制造出一座山那麼大的模具,就算那樣,模具的蠟制核心也會被壓碎。

    但如果我制造出零件,又該怎麼把它們組裝起來?熔融金屬會從外部開始冷卻,而其内部仍然熾熱,而在冷卻的過程中,它會縮小。

    對普通雕像——比如真人尺寸的那種——來說,這點幾乎沒有影響,但對這種尺寸的雕像而言,收縮的力道會粉碎鑄造物。

    從未有人制造這麼大的雕像是有理由的——有很多理由。

    理由很簡單:這是辦不到的。

    ” 他頓了頓。

    我想我應該說點什麼,但我一言不發。

     “這尊雕像,”他說,“會是我送給年輕王子的禮物。

    它會在兩個月以後,在他受洗的那天公開。

    ” “留給你的時間不怎麼——” “沒辦法,”他咧嘴一笑,“僅僅帶來黃金時代是不夠的,必須給出證據,否則人們不會信服。

    他們需要奇迹,我的工作就是提供奇迹,就這麼簡單。

    ” 我茫然地點點頭。

    “有什麼事嗎?”我問。

     “什麼?” “是你派人來找我的。

    ” 他略微皺起眉頭。

    “你先前,”他說,“對美和藝術的力量很感興趣。

    ” 他言之有理。

    我忘了。

    “這是自然,”我說,“但你是個大忙人。

    我不覺得你有跟我這種人聊天的時間。

    除非有什麼我能為你做的事。

    ” 他頓了頓,看着我,仿佛在揣摩該怎麼把我切成幾段,以便重新制造(多半是以他的形象為藍本)。

    “你來到這兒,不是為了問我那種輕率又毫無意義,而且和你毫無關系的問題。

    ” “對。

    ” “我知道你是什麼人。

    我知道你是做什麼的。

    你知道我半點也不相信。

    ” 我略微點頭,表示贊同。

    禮貌是必要的。

     “你懷疑我被——?” 他沒有說完那句話。

    這不足為奇。

    普洛斯帕大師有一個特點是人盡皆知的:他從來不會完成任何作品。

    有什麼必要呢?完成作品是助手和學徒的工作;天才隻要做出無與倫比又啟發靈感的開頭就好。

     “我的确這麼想過。

    ”我說。

     他看着我。

    至少他的一部分看着我。

    粗略估計,大概有百分之四十。

    “然後呢?”他說。

     “抱歉,你說什麼?” 那句話就像一隻打中我嘴巴的拳頭。

    百分之四十的他肯定非常害怕。

    “如果你沒有可信的理由,是不會不辭辛苦來到這兒的——所以?” “對不起,”我說,“我不明白。

    你是個懷疑論者。

    你覺得這些說法全都是垃圾。

    ” “你覺得有,還是沒有?” 我壓低聲音,數到了三,然後說:“沒有。

    ” 他把眼睛閉上了那麼一瞬間,然後他靠向他那張華麗椅子的椅背,痛哭流涕。

     趁他分心的時候,我看向他身後。

    “我知道你在那兒。

    ”我說。

     沒人回答。

     “這真有必要嗎?”我問。

     她在耍花招。

    于是我探手入内——小心翼翼,以免袖口碰到任何東西,比如帝國瓷器館(或者是帝王蠍标本館)的館長——然後輕輕一戳。

    她咬了我。

     “真粗魯。

    ”她說。

     “這是怎麼一回事?” 眨眨眼。

    “他很聰明,”她說,“他一直在思考。

    他逐漸開始明白,這些了不起的事不可能都是他自己做的。

    當然了,要是沒有我,他的腦子也不可能想到這一步,但這也多虧了你的‘幫助’。

    不管怎麼說,你讓他安下心來了。

    多謝。

    ” “如果我告訴他真相——” 她歎了口氣,“那我就必須殺了他,然後再找一個人,把這些單調的工作從頭再做一遍。

    讓宏大計劃倒退一百年,也奪走那位人類自産的神靈。

    更别提那尊青銅馬雕像了:它肯定會非常壯觀的,相信我吧。

    雖然我不覺得你喜歡藝術。

    ” “确實不怎麼喜歡。

    ” “野蠻人,”她歎了口氣,“我打算讓他自己制造這尊雕像。

    ”她說,“事實上,我隻會鼓勵他,告訴他該怎麼做。

    不是因為它是宏大計劃的一部分——至少它隻是外圍的一小部分,即使作品本身平凡無奇也沒什麼分别。

    隻是為了其中的喜悅。

    你知道的,美的事物是永恒的喜悅(6)。

    等到一千年後,我可以指着那東西,然後說:那是我的作品。

    僅僅是因為它很美。

    ” 我受夠了——也厭倦了——她的模樣。

    “這是辦不到的,”我告訴她,“至少不靠魔法就辦不到。

    ” “這世上沒有魔法。

    ” “真令人欣慰。

    那樣的話,這就是辦不到的。

    他知道理由。

    去問他吧。

    ” “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她的口氣就像個自豪的母親,“他會想到辦法的。

    ” 有些人聰明,有些人足夠聰明。

     我離開那兒,去神殿圖書館讀了幾本書;首先(這點不用說)是《數學原理》,然後是深入與擴展閱讀——紐莫裡安、“口吃者”歐特凱爾和薩洛尼努斯關于原料特性的著作,卡尼菲克斯的《多樣藝術之鏡》。

    這些證實了我已經模糊知曉,而普洛斯帕也親口告訴過我的事實。

    這是辦不到的。

     極限是存在的——長達千年的學習和研究在這點上達成了共識。

    聽起來也許武斷——也确實武斷——但用蠟、黏土和銅液能做到的事是有極限的。

    即使你是個身高二十英尺的巨人,又強壯到能夠單手舉起小島,你也是有極限的。

    七百年前,博爾的艾莫對這些限制進行了徹底的測試:皇帝委托他為自己的大兒子制造一尊盡可能高大的青銅雕像,後者不久前死于性病,年方二十。

    費用不成問題:帝國的全部資源都随他支配。

    因此艾莫首先制作了他認為自己能勉強造出的最大的雕像,結果一切順利;然後他把下一尊雕像的尺寸加大了百分之五,也沒問題;下一尊再加大百分之五,以此類推。

    針對在此過程中浮現的難題,他設想出了一系列巧妙到令人贊歎的解決手段、變通方法與欺騙手法,每次成功加大雕像,他都會學到許多難以想象的珍貴新知識:關于斷裂應變、剪力、截面密度以及抗張強度。

    直到最後,他達到了任何解決手段、變通方法與欺騙手法都無能為力的限度(就像個站在大海中央的石頭上的人,發現自己沒有能夠後退的更高處了),于是他宣布,無論何時,你都隻能走到這兒,一步也沒法多走。

    然後他拿起對數表和算盤,算出了比例,并将其寫下;讀到這裡,我明白普洛斯帕大師那匹巨馬的尺寸是從何而來的了。

    艾莫的極限值,再加百分之五。

     他忙得沒空見我,于是我給他寫了一封信。

    我在信裡說:如果你将那匹巨馬縮小百分之五,它仍然會是一匹非常巨大的馬兒,而且有可能辦到。

    我沒指望回複,但他确實回複了我。

    隻有四個字:完全正确。

    還有一句附言:隻要你想,随時可以來找我。

     很合理。

    對尚茨的普洛斯帕這樣的人來說,如果一件事有可能辦到,那何必再去做呢? 好吧。

    但是,出于我自己的理由—— “你為什麼突然決定幫我了?”她說。

     我聳聳肩,“你說服了我。

    好吧,還有他。

    你們一起說服了我。

    當然了,你們是正确的。

    ” “是嗎?” 我點點頭,“我想是的。

    隻是換個視角看問題而已。

    ” “視角(7)。

    ” “問他吧,他才是藝術家。

    那個概念是關于哪些在近處,哪些又離得很遠,以及在兩者之間的所有東西。

    還有關于鳥兒是在手裡還是在林子裡的那句老話。

    ” “我有點沒聽明白。

    ” “那是因為你不習慣聽别人說‘好’。

    ‘行’。

    ‘當然’,”我告訴她,“從長遠來看,你們的宏大計劃最終會帶來非常可怕而邪惡的後果。

    但你們是不朽的,我卻不是,所以就算我現在阻止你們,你們也隻要等到我死去,然後從頭再來就好,所以說真的,我妨礙這計劃又有什麼意義?” 她露出了我預想中的眼神,“不朽,沒錯。

    但也不是剛出生的孩子。

    ” “我可沒說我很高興,”我告訴她,“甚至也沒打算認命。

    但我剛讀了一本非常有趣的書,書裡講到了哪些事是可能的,哪些事又是不可能的。

    阻止你們就是不可能的。

    讓自己的日子更難過,有可能。

    阻止,沒可能。

    ” 她什麼也沒說。

    我不管不顧地繼續,就像懸崖邊上的盲人。

    “我看不到一千年後的未來,”我告訴她,“所以我看不到那種可怕而邪惡的後果。

    我能看到的是普洛斯帕大師的雕像,将會美麗到令人震驚的那尊雕像。

    成千上萬尚未出生的人将會看到那匹青銅馬兒,并聽說它本該不可能實現的制作過程,也許他們會從中獲得那麼一點點力量和希望,從而繼續在我們稱為人生的這個糞堆裡摸爬滾打。

    還有——我說不好。

    我真的想象不出你們藏着怎樣惡毒而可怕的詭計,甚至讓普洛斯帕的馬兒帶來的好處都無法彌補。

    我是說,從我們的視角來看。

    ” 眨眨眼。

    “我想你确實把我之前那些話聽進去了。

    ”她說。

     “你用不着那麼吃驚,”我說,“畢竟,我們有很多共同點,但重要的是我們之間的差異。

    我們真正的差異隻有壽命。

    而且,考慮到這種差異,為什麼我們不能雙赢?既然我們對于構成勝利之物的定義——” “噢!”她發出貓兒那樣的呼噜聲,“完全正确。

    ” “短期利益和長期利益,”我說,“誰能說一千年的文明與和平不值得随後無可避免地崩潰?我們都會獲益。

    ” “另外,”她說,“你無法阻止我。

    你自己承認了。

    ” “确實如此。

    而你們從沒真正赢過哪怕一次。

    對吧?” 她沒有回答。

    這是她的痛處。

     “就像革命戰争中那位著名的将軍一樣,”我不太得體地繼續道,“參加了二十七次戰鬥,輸了二十七次。

    但他赢得了戰争。

    每當我們抓住你們,都會阻止你們,把你們趕出去,你們會感受到痛苦,然後回到原點。

    你猜怎麼着,”我說,“我并不是獨一無二的。

    在我死後,會有另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和我同樣強大。

    但他不會打破第一條守則。

    ” “第一條守則。

    ” “永遠不要與敵人談判。

    ” “噢,那就是第一條守則。

    不,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的打算是?” “規則是用來打破的,”我說,“前提是這麼做是正确的。

    ” 我給了她很多需要考慮的事,正在餐後小睡的普洛斯帕大師也眼看就要醒了。

    “所以,”她說,“你打算幫助我。

    ” “是的,”我說,“我想是的。

    ” “某種方式的合作。

    ”她的眼睛眨了又眨。

    “無意冒犯,”她說,“但你要怎麼才能幫上忙呢?他是個天才。

    你隻是——” “是的,”我說,“但讓你們縛手縛腳的那樣東西是我所沒有的。

    ” “真的?是什麼?” 我朝她露出無比歡快的笑容,“顧忌。

    ” 所以我去了一家鑄造廠,那裡的人向我展示了用青銅鑄造東西的方法。

     首先從一塊蜂蠟開始,它看起來像陳奶酪,聞起來像蜂蜜。

    你雕刻蠟塊,然後略微加熱直到發軟,然後像黏土那樣揉捏,直到塑造成你希望的模樣,隻不過它的材質是蠟,而非青銅。

    然後用合适種類的細顆粒黏土裹住那塊蠟,在窯爐裡燒制,直到它像磚塊那麼堅硬;蠟會融化,留下空心的模具。

     接着将熔化的蠟滴進模具中,然後不斷地搖晃,直到模具的每一側都覆蓋上一層厚厚的蠟。

    然後打破模具——要非常,非常小心;你猜怎麼着,現在你得到的東西和剛開始差不多(那尊蠟像),隻不過是空心的。

    這很重要,因為所有青銅雕像都是空心的,這是為了節省昂貴的金屬,并減少極其麻煩的重量。

    用灰泥和細沙混合後的糊狀物填滿空心蠟像,随後等待它凝固:這就是所謂的“芯子”。

    它很脆,所以當雕像完成時,你可以用一根細金屬棒将它砸碎成塊狀和粉末,然後将它取出。

    為了防止芯子在鑄造過程中移動,你可以将小小的釘子敲進蠟殼,釘在灰泥裡。

     接下來,你要再加熱一些蠟,像卷油酥面團那樣将它卷成細棒,粘在你的蠟像的關鍵位置。

    這些将是通道,金屬溶液會通過它們流入,而遭到取代的空氣會被推出(這點非常重要:否則就會出現氣穴和氣泡,後果是災難性的)。

     接下來,你要弄來大量合适的黏土,将它牢牢裹住蠟像,并仔細蓋住那些蠟制通道,要裹得非常厚;然後将它放進窯爐燒制,将蠟熔化,留下内部有石膏芯子的空心磚模具,再用釘子将模具固定。

    模具和芯子之間的空隙就是注入青銅的地方,而雕塑就是這麼成型的。

    在坩埚中融化一堆廢青銅,千萬别讓臉上的汗水滴進熔化物(水碰到鐵水,後果很糟糕;隻需一場小小的爆炸,你的眼睛就會紮滿熾熱的彈片);用一副長火鉗夾起坩埚,緩慢而謹慎地将青銅倒入倒置的模具中。

    離開十二個小時,回來,敲碎模具,就得到了你要的雕像——外加攀附在雕像上、外觀古怪的常春藤(就是那些注入青銅用的通道,我們稱之為“澆口”或者“鑄口”),你将它們用鋸子鋸斷,再用锉刀锉平。

    然後用多角砂迅速打磨一遍,雕像就完成了。

     那隻是一尊小雕像,可以用單手拿起的那種:一塊鎮紙。

    現在想象一下,用房子那麼大的模具來制作雕像。

     普洛斯帕大師提到了一部分問題——金屬的淨重對模具來說太大,還有冷卻時的溫差。

    但問題不止這些。

    模具内部需要支撐——用的是房椽那樣的橫梁——以免它在凝固前因為自身的重量而四分五裂。

    平衡又該怎麼解決?不用說,那匹青銅馬的姿勢肯定是用後腿人立而起,前腿刨着空氣。

    前端的重量肯定會遠遠超出後腿所能承受的限度;它們會像胡蘿蔔那樣彎曲或是斷裂,除非你用某種醜陋而巨大的支架撐起前半的懸空部分。

    可你要怎麼吊起,轉動和豎立一塊像白羽神殿那麼大的磚頭? 我記得自己某天醒來,發現幾個不認識的男人包圍了我。

    兩個拿着斧頭,一個拿着大錘。

    他們看起來很害怕。

    其中一個說:“别輕舉妄動。

    ” “出什麼事了?”我說,“你們是誰?我不明白。

    ” 他們看着我的手。

    我也看着我的手。

     “别輕舉妄動。

    ”其中一個說。

    我想不是剛才那個。

     他們把我的雙手牢牢地綁在背後,然後用比我步幅略短的繩子将我的雙腳綁在一起,就像對待馬兒時一樣。

    他們告訴我,不要輕舉妄動,然後帶着我穿過街道,來到修士之家。

     “宗教裁判權,”那位修士解釋道,目光略微越過我,而非看着我,“嚴格來說,你享有神職人員的權力,所以當局不能審判你。

    ” “我做了什麼?” 我的手被反綁在身後,但我之前看到了它們的樣子。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的記憶柔軟而刺痛,就像拔牙之後的牙龈。

    但我猜我不隻是在刮胡子的時候割傷了自己這麼簡單。

     他沒有答話。

    相反,他掀開蓋着桌子的那張床單,露出桌上那個約莫十二歲的女孩:至少是她的大半部分。

    我認出了她。

    三天前,我從她哥哥身上驅逐了一位老熟人。

     “我請求享受神職人員的權力。

    ”我說。

     那位修士露出悲傷的表情。

    “我是神職人員,”他說,“我有裁判權。

    ” “但不包括我的修會。

    ” 當然了,這根本不是事實,但他知道嗎?事實證明,他并不知道。

     “你必須寫信到白羽神殿的總部,”我告訴他,“他們會派來一名正式任命的仲裁人。

    這需要大約一個月。

    ” 這是那副“為什麼這種破事非得輪到我”的表情:我太熟悉了。

    鎮議會召開了一次簡短的商讨,而倒黴的是木炭商人。

    他有一間地窖,那兒隻有一扇門,沒有窗戶,僅有的那扇活闆門的插銷和挂鎖都位于外部。

    他對此很是不滿,但他又能怎麼辦呢? 六周後,我的一位同僚現了身。

    我不知道他對那位修士說了什麼,但是在他的馬吃完飼料袋裡的飼料之前,我就回到了外界。

     “你這小醜。

    ”等我們出城以後,我的同僚說。

     “你不明白,”我告訴他,“我無能為力。

    它趁着我睡着的時候附了我的身。

    他們向我展示屍體的時候,我立刻就明白了。

    ” 他沒有答話。

    在十字路口,他走了左邊那條路,又用手勢示意我走右邊。

     四個月後,我追上了我的老熟人。

     “你應該已經死了。

    ”他說。

     我把他拖了出來,但在那之前,我給了他一點教訓,讓他有記住我的理由。

    “我們會再見面的,”我告訴他,“等到那時,我會想到更好的點子。

    很多更好的點子。

    我很期待。

    ”我相當誠實地告訴他。

     “這是自衛,”等我終于讓他離開的時候,他喃喃道,“你每次都那麼惡毒,我再也受不了了,所以我試圖擺脫你。

    這又是誰的錯呢?” “是你的錯,”我告訴他,“你的存在就是錯。

    ” “可别以為這事就這麼完了。

    ” “當然不會。

    ” 他很執着,但缺乏想象力。

    我很無情,又擁有非凡的想象力。

    于是一切就這麼繼續下去。

     普洛斯帕大師告訴我,年輕的王子進步飛快。

    他非常聰明,真的非常聰明。

    他是個神童。

     普洛斯帕大師喜歡上了我。

    有時間的時候,他喜歡和我在回廊裡散步——在第一位公爵推翻舊共和國之前,這座宮殿曾是修道院;中央是半英畝方圓的草藥園,它的三面都是回廊。

    他說在某種程度上,他喜歡有我做伴;他很少有機會和如此缺乏教育與既定觀念的人說話—— (“你的意思是我很蠢。

    ” “天哪,不是的。

    你隻是無知而已。

    ”) 他承認他希望我待在他身邊,一部分原因是他害怕。

    糾正一下,這并不是說他相信那種東西(他有那種知識分子式的嚴謹,這點我承認)。

    他已經确鑿無疑地證明,神靈和魔鬼隻是神話和迷信,但在他那顆桀骜不馴的農夫之心的深處(“我父親是村裡的藥劑師,而我母親是牧羊人之女。

    你能想象嗎?”),他相信……而信仰,就像愛情和睡眠那樣,是你無法左右的事。

    與你的意志無關,你沒法迫使它出現,也沒法強迫它消失。

     “這樣很蠢,”他低聲地告訴我,“但我很擔心。

    不知為什麼,我感覺不對勁。

    最近,我覺得有東西在試圖窺探我的内心。

    是啊,我知道。

    我是最不該這麼想的人。

    但有你在身邊,我就會安心。

    所以就縱容一下我這個老傻瓜吧。

    ” “我一直在考慮你那天說的話。

    ”幾天後,我說道。

    她怒視着我,但我沒理她。

    “你那種焦慮的感覺。

    ” 他大笑起來,“噢,沒事的。

    那是迷信。

    隻是我内心那個牧羊人自視過高了而已。

    ” 玩笑話裡往往藏着真相。

    “就聽我一回吧,”我說,“我恰巧是這方面的專家。

    告訴我,這種感覺。

    你頭一次注意到它是在什麼時候?” 他皺起眉頭,“我真的不知道。

    ” “也許,”我說,“是在王子出生後不久?” 他突然止步,緊盯着我。

    而且不隻是他。

    她在對我大喊大叫,但我充耳不聞。

     “我想也許是吧,”他說,“你該不會認為——” “我不打算憑空建立理論,”我說,“這是你教我的。

    ” “但那位王子。

    新生兒——” 我聳聳肩。

    “尤其容易受到影響,”我說,“而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考慮到其中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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