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人以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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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

     我們在一片荊棘叢中過夜。

    我們選擇那裡紮營,是因為它太過濃密,我們僅剩的力氣不足以在其中開出一條路來。

    當我的背脊碰到用碾碎的荊棘鋪成的粗陋床墊,我立刻沉入了夢鄉,一直睡到被人踢醒為止。

    我希望他們把我留在那兒,因為我全身酸痛,走起路來生不如死,但他們不同意。

    我越來越沒脾氣可發,就算我是傻瓜也知道不必去自找罪受。

    我隻是照他們說的去做。

     一般來說,森林裡要比森林外涼爽一些:正因如此,我根本不敢去想象外面的溫度,如果真有“外面”的話——在我看來,這片森林根本無邊無際。

    不管怎樣,我們首先要面對的是緻命的炎熱,再加上完全沒有飲用水,理由也顯而易見:根本沒有能裝水的容器。

    大約午後三點鐘,我們偶然撞見,或者說幾乎跌進一條河裡。

    公爵立刻宣布它是阿勞拉河。

    我贊同了他的話。

    我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夜晚寒冷刺骨。

    我們點燃了火堆,但這隻是杯水車薪。

    到了第二天早上,約莫二十人開始發燒、胃絞痛,還有另外一些不同的症狀。

    食物已經吃光了。

    我們答應那些病人,說一定會回來找他們。

    入夜的時候,又有三十來人出現了相同的症狀:他們同樣被留了下來。

    我忙于每分鐘檢查自己的體溫三次、留意熱病初期最微不足道的征兆,除此之外,另一小部分的我,則做着心算:三百減去五十等于兩百五十,在必要的時候,蒼鹭号可以帶上其中七十人返回家鄉。

    等到次日傍晚,隊伍的人數縮減到了一百八十,而我的身體依舊健康。

    現在(那一小部分的我在說),隻要公爵患上這種未知的疾病,然後死掉,我們就都能—— 公爵在第四天的下午得了病。

    我們停止了前進,因為前方出現一大片綠色的平頂真菌叢。

    當時我們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些東西是有毒的。

    真菌引發了一場混戰。

    我既不強壯,更不堅定。

    我一朵真菌也沒搶到。

    有些人把好運都占完了。

     半數的中毒者在當晚就送了命。

    等到第二天破曉,幸存的那些人也動彈不得。

    他們汗流浃背,抽搐不止,鼻子也流出血來。

    公爵不知哪來的力氣,強撐着靠在一棵樹的樹幹上,大概是為了不讓自己死在枯枝敗葉中吧。

    我坐了起來,盯着他看了大約三個鐘頭。

    他呼吸緩慢,而且出氣多進氣少,但他始終保持着呼吸。

    三個鐘頭以後,我受夠了。

    我站起身,在冬青、荊棘叢和斷枝間跌跌撞撞地走着,直到我的腳絆到了什麼東西,随後跌倒在地。

    睜開雙眼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身下是一朵肥大的奶白色真菌,也就是他們叫作“雞肉傘菌”的那種東西。

    按理說烹調過才能吃。

    去他的烹調。

     當我吃到心滿意足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我試圖按原路返回,卻怎麼也找不到來時的路。

    我幹脆放棄了回去的打算,環視了一圈,想找個能湊合一晚的地方。

    就在這時,我看到有個人的腳從一棵樹後伸了出來。

    看來我應該是繞了一大圈又走回了原地,要不就是一場猛烈的風暴把我吹離了航線,諸如此類。

    總而言之,我回到了營地。

    我去見了公爵。

     九十六個人因為食用了有毒菌菇而喪生。

    公爵活了下來。

    等我返回營地的時候,他正坐得筆直,地圖放在膝上,雖然天色已經暗到無法閱讀了。

    他擡頭看着我,而我吃力地朝他走去。

    然後他說:“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那邊的小山應該就是卡塔·阿諾山。

    ” 我盯着他看,“您說什麼?” “卡塔·阿諾山。

    埃涅阿斯就是在那兒的驿道上更換馬匹,繼續前往艾諾城的。

    這樣的話,正前方十二裡處就是艾諾城了。

    ” “我一直在想,”我說,“我或許應該回到船上去。

    ” 他對我露出微笑,“就這麼錯過所有的樂趣?我可不這麼想。

    ” “我想我還是回去的好。

    ”我說。

     他聳聳肩。

    “你想單憑自己把那條船開回共和國去,”他說,“你真是個不一般的家夥。

    而且你還得空着肚子。

    ” 我沒把那朵雞肉傘菌的事告訴他。

    我說:“我不認為艾諾城還在那兒。

    如果它是首都,而且距離這兒隻有十二裡路——” 他擡起一隻手,而我閉上了嘴。

    “我想在死前證明自己是正确的,”他說,“你呢?你就沒有一丁點兒好奇嗎?” 我思索起來:他就快死了,而且他對這件事如此确信,那幹嗎不讓他死得安詳些呢?但如果我們能在這兒轉身返回,或許還能捕到魚之類的東西。

    隻要他開了口,所有人就都能回去了,不是嗎?“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我說。

     “是嗎?” “是的。

    ”然後我告訴了他。

     我永遠不會忘記他當時的神情。

    難以言喻。

    我所能想到的隻有一件事:他不相信我,而且完全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編出這麼個難以置信的故事。

    等我講述完畢之後,他盯着我看了一會兒,又低頭查看起地圖來。

    “如果從艾諾城出發,”他說,“我們可以坐小艇從佩拉奈瑪河順流而下——假使我們能租到小艇的話——然後沿着海岸返回奧斯城。

    這樣就不必原路返回了。

    ” 我搖搖頭。

    “你忘記了,”我說,“德尤多附近有挂瀑布。

    埃涅阿斯說過,它和新年神廟的尖塔一樣高。

    ” “那兒肯定有水陸聯運(8)的設施。

    ”公爵答道。

     “埃涅阿斯可沒提到過。

    ” “那現在也該有了,”公爵說,“畢竟那已經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 于是我去找了其他負責人。

    結果證明,這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雄獅号和蒼鹭号的船長和大副都已死去,三人死于真菌中毒,一人死于高燒。

    蒼鹭号的舵手還活着,但他已經精神錯亂,對着根本不存在的人大喊大叫。

    至少這能解釋暴亂為何沒有發生:因為根本沒有人能挑起暴亂。

     我在營地裡轉悠,清點着人數。

    這時我已經覺得好多了,這都得感謝那朵雞肉傘菌。

    我的清點結果是六十一人,等到明天早上,活下來的恐怕隻有五十八人。

    我坐在一棵樹下,雙手抱頭,痛哭流涕。

    沒有人提出異議或是指指點點,看起來根本無人察覺。

     就在我快要哭瞎眼睛的時候,我突然想到,這支遠征隊的高級官員還剩下一位:那就是我。

    我畢竟是學院人文學科的指導教授,因此,我在低階秘議會擁有對應職務的位階,也是學會的常務代表。

    然而,我不太确定自己的權限能否擴展到世界的這個角落;而且我并不想當什麼領袖,如今在死亡線上掙紮已經夠慘的了:若是最終因為我的失誤而害得大夥送命的話,無疑更是雪上加霜。

     那天夜裡,我兩度醒來,一心想要沿着我們在森林裡踩出的那條小徑原路返回。

    但我并沒有付諸實施。

    我太害怕了。

    一切都發生得那麼快——死亡,災難,還有突然間分崩離析的一切。

    當我們從安定走向劫難的那一刻,我本想加以阻止,可我辦不到。

    事實顯而易見——我無論做什麼都無法逃避的事實——事到如今,我和其他人都已經無能為力。

    就算我回去,等待我的依舊是絕望,我們走得太遠了。

    如果我們繼續前進——噢,誰知道呢?我們也許能誤打誤撞地來到森林邊緣,或者遇到友好的蠻族,或者殺死一頭龐大、笨拙、動作緩慢,而且毫無頭腦可言的野獸。

     黎明降臨,沒有人急着出發,就連公爵也一樣。

    我們花了點時間向死者行注目禮——我們既沒有力氣也沒有工具,無法埋葬他們,于是我們隻好把他們留在原地。

    我們唯一能表達敬意的行為就是多看他們一會兒。

    大夥兒三三兩兩地站起身,猶豫不決。

    接着,在沒有任何命令的情況下,我們沉默地轉身面向北方,然後邁開了步子。

     不知道我們走了多遠——林冠又高又繁茂,幾乎看不到太陽——這時我身邊的那個人(我始終不知道他的名字),抓住我的肩膀,指了指。

    他并不是唯一察覺的人。

    在天際線上,在樹木間偶然産生的缺口之中,有個人類的輪廓,那人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有人大叫起來,我們也紛紛跟着叫喊。

    那個人類的輪廓沒有動。

    我們快步向前,口中或是哀号,或是懇求。

    事實上,在有人抵達能夠看清那東西的視野範圍之前,我就明白了幾分。

    相應地,我放慢了步子,開始行走,而身邊早已有人飛奔起來。

     埃涅阿斯喜歡他在艾斯凱渥所見的大部分食物,但他對他們的藝術品稍顯苛責。

    他說過,他們的畫作過分簡化,色彩卻運用過度,他們的雕塑作品僵硬而不自然。

    但他又補充說,某些作品的大小令人驚歎。

    他說過,就在艾諾城外一裡處,通往奧斯城的大道上,就有這麼一件作品:一尊邁步前行的女性玄武岩雕像,至少有十五英尺高—— 好吧,它經曆了嚴重的風化和磨損,除了能看出是個向前行走的人類之外,其他細節很難确定。

    我們圍在雕像底部,擡頭看去。

    雕像沒有面部。

    但在底座上——那兒的位置很低,風吹不到,雨水也很難淋到——有一行銘文,那些文字是我從未見過的。

     公爵蹲下身子看了看,然後緩慢而費力地站起身。

    “就快到了。

    ”他說。

     曆史要求純粹。

    曆史應該是這樣的:在第六個月的第十七天的第十個小時過後,在共和國建國的第一千兩百七十一年,公爵從西城門進入了艾諾城。

    當然了,書寫曆史的會是我這樣的人。

     然而,作為曆史學家,我面臨着一個壓倒性的不利條件:我當時在場。

    因此,如果我還死死抱着自己僅剩的那點誠實的話,就隻能說我已經不記得詳情了。

    我無法告訴你當時是什麼時間,因為那兒的林冠又高又密,我看不見太陽;我可以推算出日期,但我懷疑自己的記憶漏掉了一整天:按照其他幸存者的說法,我們在見到那尊雕像之前又趕了一天的路,可我卻完全沒有印象了。

    對于年份,我倒是相當确定(但别忘記,蘇埃凡尼烏斯最近的那份極具說服力的論文提出,共和國并不是在共和國史的第一年建成的,而是在兩年之後)至于我們是從哪裡進入城市的,誰又知道呢?我們從兩棵像是被藤蔓勒死的枯樹之間走過,後來我們才發現,那是破碎的石柱殘樁。

    公爵認為那些是城門的殘骸,但在我看來,那隻是一座很大的制革廠的後門。

    至于城市的名字,噢,去問别人吧。

    我耗盡一生時間孜孜不倦地進行詳盡的研究,現在至少可以說,我是這個世界上最适合提建議的大師。

     那日所剩下的時間和次日的大半天,我們在這座城市裡暈頭轉向地閑逛,就像一群第一次去城裡的鄉下人。

    我們被殘垣斷壁絆倒,掉進排水溝、蓄水池、噴泉以及恐怕是埃涅阿斯提到過的那座巨大的露天浴室裡(隻不過早已爬滿了糾纏的藤蔓、石楠和匍匐植物,也因此無從得知它原本有多深)。

    還有一次,我們顯然是從一座大型建築物的平坦屋頂上走了過去。

    按照我的推測,這個區域至少堆着從地面算起十二英尺高的腐葉土,因此我們至少是行走在兩層樓的高度:也就是說,我們很可能徑直穿過了城市的郊區,卻絲毫不知它的存在。

    我們又找到了二十來條以同樣的未知文字寫成的銘文:公爵一心想記錄下來,但沒有人帶着紙或者筆。

    有人試着生了火,想烤焦木棍的一頭做成炭筆,但沒能成功。

     找到窗戶的是個随行士兵,我已記不清他的名字。

    他矮小、樂天,擁有站着睡覺的不尋常能力。

    我跟他時不時會聊上幾句,他的樂觀感染了我。

    他在灌木叢裡東翻西找的時候,摸到了一個像是巨型蟻冢的東西,隻不過在翻開那些林地表面堆積的枯枝爛葉後,下面卻是塊石頭。

    他又翻找了一陣子,随後有些吃驚地發現自己探索的步伐踢碎了一塊窗玻璃。

    那聲音引來了其餘的人,我們在周圍聚集起來。

    畢竟,途經此地的路人很可能會以相對完好的建築物作為儲存食物的倉庫。

     那是一扇圓形的碩大窗戶,我們朝裡望去,隻能借着微弱的光亮勉強判斷出這是一座塔樓上的圓花窗。

    有人找來一塊石頭,丢了進去。

    我們等待着它撞上地闆的響聲,可什麼都沒聽見。

    就在我們快要放棄的時候,聽到了微弱而遙遠的一聲“叮當”。

    那士兵盡可能地把頭探進去,随後又匆忙收了回來。

    他解釋說,裡面簡直臭不可聞。

    下面有什麼東西?天知道。

    但這扇窗離地面非常非常高,而且其間全無阻礙。

    如果我們有夠長也夠結實的繩索的話——但我們沒有。

    就算真有,我們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沒有力氣拉起一個人。

     至于我們對這座城市究竟探索了多少,我真的不清楚,因為就在次日的下午,我們有了重大的發現,所有人都因此抛開了其他念頭。

    而在場目睹的我有責任向你們轉述整個過程。

     幸好随行者裡有幾個人是農民出身。

    他們認出那種從樹上懸垂下來,黃綠色的糞便狀物體是芭蕉:一種廉價、低劣的動物飼料,我們通常會用平底快船從斯刻裡亞島運來。

    芭蕉可以吃。

     後來我們認定,這些芭蕉應該是一叢觀賞用芭蕉樹的第五或是第六代後裔(那棵樹看起來确實挺漂亮),而種植那種芭蕉樹的目的通常是裝飾公共場所或者房屋。

    謝天謝地,這些芭蕉樹并沒有演變成什麼有害的變種,大部分栽培用的果樹可做不到這樣。

    入口的芭蕉既生又苦,但我們都忍了下來,狼吞虎咽,直到幾乎站不起來為止。

    随後,在食物管理方面嘗過苦頭的我們用芭蕉塞滿了衣服上所有的口袋和空隙,将成捆的芭蕉用藤蔓綁住,背在背上。

    我們離開的時候,樹上還有幾隻幸存的芭蕉孤零零地挂在那兒,但這隻是因為它們離地太高,我們夠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們一覺醒來,芭蕉帶來的狂歡氣氛已經散去。

    我們爬起身,開始沿着來路返回。

    沒有人下達命令或者做出決定:也沒有人反駁。

    感覺就像一場相當無趣的戲劇閉幕,所有觀衆站起身,緩緩地、陸續地離開劇院,沒什麼人有談論的興緻。

    我本以為公爵會大發雷霆,我覺得他應該想要留下來,繼續探索。

    這證明了或許他比我所想的更有理智:如果他在這時候想要阻止我們回去,他恐怕就活不了多久了。

    說實話,公爵也沒有阻止我們的理由了。

    我相信,當他踏入那座曾經無比期待的失落之城的那一刻,他已覺得人生在世是如此興味索然。

    但是到了第二天,他就表現出了恢複生氣的迹象。

    他走到我們這支小得可憐的隊伍的最前方,堅持要為我們領路(因此導緻我們兩度迷失方向)。

    他跑前跑後,詢問每個人的身份,這個舉動卻不是那麼明智,因為我們最後發現,活下來的五十四人裡,隻有七個是水手。

    随後,其中兩個水手與另外三人又死于那種不知名熱病的複發。

    這反而讓可憐的公爵更加精神煥發。

    他開始為剩下的五個水手制訂計劃,讓他們向其他人傳授航海的技藝,好讓大家能夠駕駛蒼鹭号返回家鄉。

    沒有人把他的話太當回事。

     離開森林,走進陽光的時候,我們仍舊帶着大量的芭蕉,但面前卻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卵石海灘。

    我們并未因此過于不安。

    遠離那些可怕的樹足以彌補稍微迷路的麻煩。

    我們沉默不語地在海灘上過了一晚,等到次日黎明,公爵指着海灘的左方,說“跟我來”。

    我們毫無反應。

    他又說了一遍。

    我們還是停在原地。

    接着他聳聳肩,朝右方走去,而我們也陸陸續續地跟了上去。

    一兩個鐘頭之後,我們便到達了當初的海灣。

     出于某些理由,在離開森林的這段路上,我一直努力做着心理準備,免得發現船已不在那兒的時候過于失望——也許會發生什麼意外,比如沉沒、燒毀或者被路過的海盜拖走。

    幸好這次我猜錯了,因為當我們繞過一處岬角,看到海灣的時候,蒼鹭号就這麼擱淺在沙灘上,正是當初所在的位置。

    更不同尋常的是,那兒并不隻有它而已。

     他們告訴我們,松鼠号的船員度過了一段相當艱難的時光。

    讓幼獅号與企圖号沉沒,并讓雄獅号受到緻命創傷的那場風暴,反而将他們吹離了海灣,并且徑直送入一股湍急的洋流之中。

    那股洋流帶着他們沿海岸前進了兩天。

    他們失去了桅杆,所以對此無能為力,最後洋流漸漸平息,把他們擱放在一片沙洲上。

    第二次漲潮又再次讓船身浮起。

    他們趁機派小艇上岸,砍下兩棵大樹制成了新桅杆。

    就在桅杆做好後不久,驟然刮起的風便将他們送入海中。

    他們在狂風暴雨中緩緩前進,來到岸邊,卻發現蒼鹭号也擱淺在海灘上,周圍沒有絲毫生命的迹象。

    到了第二天,他們開始捕魚,而且幸運地捕獲了大量的深藍色沙丁魚。

    就在這時,死氣沉沉的我們出現了——可其他人究竟去了哪兒? 松鼠号的船長是公爵在裡奧帕的某個佃戶的兒子:他從十二歲起就在公爵手下效命,幾乎将他奉若神明。

    當公爵要他負責指揮遠征隊,還說自己不打算插手的時候,那個可憐人一時間吓呆了。

    不過等他回過神來以後,就開始着手處理那些爛攤子,而且總體來說,他做得相當不錯。

     仔細檢查之後,我們發現松鼠号在數次風暴中所受的損傷要比原先推測的更加嚴重。

    如果有充足的時間,再加上修理船舶所需的設備,松鼠号是可以修好的。

    不過在當時,我們的新任領袖隻能決定抛棄這條船,并将大部分人轉移到蒼鹭号上。

    我們缺少的東西相當多——水手、食物以及最重要的、儲存淡水用的木桶,但在資源極其有限的情況下,我們幾乎無能為力。

    于是他決定把回鄉的這段路程盡可能地縮短。

    因此,第二天的黎明時分,我們就駛出了海灣,幾乎立刻趕上了一股大小非常合适的風,而且正是我們想要的西北風。

    我不記得有人回頭張望過被抛在身後的那片海岸,感覺上,所有人都想趁着那個雜種蘇醒并再下殺手之前迅速撤離。

     關于芭蕉。

    别讓它們受寒,否則味道就會變差,還會腐爛。

    換而言之,别把它們存放在甲闆上的網子裡。

     可惜我們當時不知道這些。

    因此,我們在至少還有六天路程的時候耗盡了食物。

    我記得自己當時的想法:那些芭蕉幸存了這麼久,最後卻被寒潮殺死,真是荒謬至極。

    松鼠号的船員試着撒網捕魚,但撈起來的網子總是空空如也。

    現實不斷擊打着我:我們所在的海域沒有魚。

    要不是有人發現了地平線那邊的一面船帆,真不知道我們會做出什麼事來。

     世事難料。

    如果我們沒有失去雄獅号和其餘的船隻,所有人都擠在蒼鹭号上,我們也就沒法和那艘帝國克拉克帆船(9)以能夠接舷的距離并肩航行——那艘船配備有大量的重型火炮,貨艙裡裝滿了肉豆蔻仁、肉豆蔻幹皮、胡椒、海象牙和青金石。

    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我們就是先前安排好,将會在這個坐标點與他們會合的護航船,将會确保他們安然返回,免受共和國的私掠船的襲擊。

     當我們返回時,我把剛毅與仁慈号上的貨物在拍賣會上賣出的價錢做過記錄,隻是不記得放到哪兒去了。

    為了讓你大緻上有些概念,這麼說吧:為了那張有追溯效力的私掠許可證,我們交給國庫的百分之二十款項,略微大于共和國政府來自其他渠道的全年收入。

    剩餘的百分之八十首先用來償還公爵的抵押借款,賠償他遠征過程中的全部損失,并向那些未能生還者的家屬支付撫恤金。

    餘下的部分在其餘人之中按比例分配,公爵獨得百分之五十。

    我得到了四百零七安琪兒,在那時,這筆錢已經是我所擁有過的最龐大的财富了。

     我為此思索了很久。

    說到底,海洋是如此廣闊,而剛毅與仁慈号更因為顯而易見的理由遠離了平常的航道。

    除此以外,我們乘坐帝國船艦恰好出現在那條克拉克帆船預計将與帝國戰艦彙合的位置,這樣的可能性能有多大?我不是數學家,但我也知道,這肯定不比在一組胡亂計算出的坐标位置找到新大陸或者大型島嶼的可能性大上多少。

    然而事實上,剛毅與仁慈号上的财富,在共和國私掠船奪取過的船隻之中,隻能排到第四:再想想雄獐号、無暇正統光輝号以及白天鵝号,那些都是偶然的遭遇;再加上有史以來最大的獵物,群獸之王号——當時奧萊烏斯指揮的船隻和群獸之王号駛在相隔超過兩百裡的航道上,随後兩船分别卷入強烈的風暴之中,等風暴止歇時,在一望無際、看不到陸地的海面上,兩船之間隻剩下了幾百碼的距離。

     剛毅與仁慈号上裝載的并不隻有财寶。

    船上還有鹹牛肉、鹹豬肉、餅幹、面粉、水果、水桶,甚至還有七十餘隻活着的雞仔(不過在被我們發現以後沒活多久)。

    在正常情況下,我們恐怕很難有足夠的人手去押解那條比我們大得多的船。

    但實際上,我們不僅安全地把那些财寶帶回了家,還在同時減輕了蒼鹭号上過于擁擠的狀況。

     從那時起,一切都變得無比順利。

    有一股微風始終伴随在我們回家的路上,氣候溫暖,就在我們穿過第十七條緯線的時候,兩個患上那種未知熱病、生死未蔔的家夥突然間徹底痊愈了。

    等我們看到鐘塔的那一刻,公爵也幾乎完全恢複了正常。

    他把我叫到甲闆上,對我發表了一通演說:他說從整體來看,這次遠征是成功的。

    我們找到了艾斯凱渥。

    的确,在埃涅阿斯和我們之間相隔的那三個世紀裡,我們探訪的那兩座城市都已遭到廢棄。

    對于這一點,有各種可能的理由,他将把所有理由在他已經動筆的著作裡進行分析。

    但整個國家全都變成那樣是絕無可能的,等我們明年回去的時候—— “公爵?”她說,“噢,他已經徹底被人遺忘了。

    已經沒有人再提起他了。

    ” 我突然有些頭痛,“我還以為——” “那筆錢财?”她對我笑了笑,仿佛我是個頭腦簡單的孩子,“全沒了。

    他才剛剛回來,就對小麥期貨(10)豪賭了一把。

    但那一年是創紀錄的大豐收,于是他回到鄉間的住處休養去了。

    在此期間,艾瑞特拉烏斯子爵——”提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她小巧的黑色眸子亮了起來,“那才是你非結識不可的人。

    ” 不久後,我就不再和她見面了。

     不管怎麼說,我是個學者。

    隻因為我在做人方面失敗,并不代表我的學術成就也相應地存在缺陷。

    我可以分析證據,得出結論,系統地闡述可信的假說。

     那麼就開始吧。

    我之前應該提到過,我有那種過目不忘的記憶力。

    我肯定是把那份原始手稿上的紅色裝飾字母銘刻在了腦海中的某個偏遠角落。

    随後當我制作那份盡可能真實的複制品時,我記起了那些字母,并将它們用在了段落的開頭。

     公爵那套埃涅阿斯暗碼的理論是正确的。

    我們去的那地方的确是艾斯凱渥。

    三百年裡可以發生很多事。

    想想看吧。

    三百年前,馬塞拉還是個強大的王國,就像共和國一樣龐大而有力。

    現在那兒還有什麼?幾尊雕像的底座,殘存的幾棟建築物,其餘的石材都被當地人搶去蓋豬圈了。

     再說我們撞見那條克拉克帆船的離奇好運:當時我們詢問船長,他是從哪兒運來的這些貴重貨物,他起初拒絕回答,這倒也正常。

    但随後我們向他解釋了海洋是多麼遼闊,又問他遊泳的技藝究竟有多出色的時候,他告訴我們,他是從正值當年香料收獲期的馬斯·阿奇巴島回來的,那裡是帝國的邊區,帝國的大部分香料都是産自那裡。

    那兒從兩百年之前就是帝國的财産,而且他拒絕告知我們那座島的地圖坐标,就算我們把他喂鲨魚也不會開口。

     馬斯·阿奇巴島的發音跟艾斯凱渥不無相似之處,更可能的情況是,這兩個名字都是其真正名稱的誤讀。

    所以說,如果那條帝國克拉克帆船和我們是從同一塊陸地的不同位置離開,而且航行的方向幾乎相同,那麼我們在返回的路上相遇也就沒那麼難以置信了。

    這仍舊意味着異乎尋常的運氣——對我們是好運,對他們則相反——至少有這種可能性。

    當然了,帝國方面的軍事占領也很适合用來解釋奧斯城和艾諾城毀滅和廢棄的原因。

    每當帝國在殖民地交到新朋友的時候,他們總喜歡玩一些粗魯的遊戲。

    我想那位船長應該仍在地牢裡接受審訊,前提是他還活着。

    正因如此,我相當确信相關的細節早晚有流出的一天,整件事也會真相大白,并且令所有人滿意。

     又有人發起了一次遠征。

    不是那位公爵:他已經賣掉了公司,清償了他投資小麥期貨的欠債,随後城市商人所組成的财團接管了公司。

    他們以井然有序、極具效率的方式去了艾斯凱渥,心裡隻有一個明确的目标,結果也可以說是成功了。

    他們聽說了關于圓花窗和可怕氣味的故事,于是冒險一試,事實證明,他們的猜測完全合理。

    那種氣味——他們推測——應該是某種動物的糞便(後經證實是蝙蝠糞便:這是制造硝石的最佳原料,而衆所周知,硝石是火藥的主要成分)。

    他們帶回了一整船的材料,打算每年回去那裡一次,直到全部運完為止。

     某一天,我在翻閱收藏的那本艾姆萊烏斯的著作副本時,找到了多年前用作書簽的一張紙。

    那是我父親持有的百分之十的公司股權證明,是他在公司破産前不久、市場一蹶不振的情況下,為表示團結而買下的。

    我把這份股份賣給了财團,換得了兩千安琪兒。

    一切都很順利。

     我常常強迫自己去忘記一件事,但卻無論如何也辦不到。

    它總是令我在夜半時分驚醒,我必須喝下很多白蘭地才能擺脫噩夢。

     我說過那艘克拉克帆船的貨物裡有水果。

    的确如此。

    但我沒有提到的是,船上裝着的是整整三噸質量上乘、新鮮采摘的檸檬。

     (夜潮音譯) (1)《聖經》中原有“人為朋友舍命、人的愛心沒有比這個大的”一語。

     (2)指含碳物質在空氣不足的條件下不完全燃燒或受熱分解形成的黑色粉末。

     (3)指栎樹受瘿蜂螫刺之後所形成的球狀物。

     (4)諺語。

    全句是“如果有什麼事值得去做,就值得把它做好。

    ” (5)真實曆史上由成吉思汗的孫子斡兒答創立,是金帳汗國的一部分。

     (6)真實曆史中是公元六世紀的古羅馬拉丁語語法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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