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之輕,羽之輕——《好骨頭》譯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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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寫道,門裡是一個眼睛睜得圓圓的死孩子,藍胡子的小孩——藍胡子當然還是會發現這種背叛行徑,此時天色突然暗下來,地闆竟消失不見,而她卻比往常更愛他了。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她問。

    “更深處。

    ”他答。

     故事至此戛然而止,我喜歡這月蝕般的結局。

    可以為它補上一千種可能性,但我疑心這麼做徒勞無益。

    阿特伍德疏松的叙事和恰到好處的停頓使我在那一刻——不偏不倚,就在短短九百字終止的地方——幾乎有一點兒愛上這個嶄新的藍胡子:隐忍、安甯、疲倦,一團正在耗盡自己的藍色火焰。

     阿特伍德之輕還在于點染。

    她從來不是一位工筆畫大師,她所擅長的是暗示:把語言變得輕逸,通過似乎是失了重的文字肌理來傳達意義,讓被遮住的色彩緩慢而曲折地浮現。

    她因此也是宏大叙事的能手,她的羽筆沒有被宏大叙事的美杜莎之眼石化,在處理高度抽象而意義非凡的主題時,她自有舉重若輕的從容。

    比如《曆險記》中對人類終極追求的描寫: 此時在他們前方,那顆人人渴慕的、碩大的、通體晶瑩的行星湧動着撲入了眼簾,像一輪月亮、一個太陽、一幅上帝的肖像,圓滿、完美。

    那是目标……勝利者進入了行星的巨大圓周,被天堂柔軟的粉紅色大氣吞沒了。

    他下沉,深入,蛻去了那層束縛人的“自我”之殼,融化、消失……世界緩慢地爆炸着,成倍增加着,旋轉着,永不停息地變幻着。

    就在那裡,在那沙漠天堂中,一顆新孵出的恒星閃耀着,既是流亡所,又是希望之鄉;是新秩序、新生的預告者;或許還是神聖的——而動物們則将重新被命名。

     或是《硬球》中對我們共同的未來的描寫: 這未來是多麼圓滿,多麼堅定地荷載着重物!多麼精湛!尤其對那些能支付得起代價的人而言,它飽含着怎樣的奇迹!這些是選中之物,你将會通過果實了解它們。

    它們結出草莓、小李子或葡萄,它們的果實可以種植在水培蔬菜或吸收毒素的觀賞植物旁邊,可以種在相對狹小的空間裡。

     點染是一場圍堵,從概念的外圍向内侵入。

    表面上我們看到的是一根手指開出花朵,有迷疊香、波斯菊和鸢尾,而在探索花萼和重瓣奧秘的同時,我們對“手指”這一概念也有了了解,圍堵的過程就是概念的可能性展開的過程。

    輕的作者必然要求輕的讀者,跟上我,跟上我——但别跟得太緊;輕之讀者的紋章是一頭眼眸閃爍、吃兩口樹葉喝一口湖水的麝鹿。

     在我們談論輕的第三種美德之前,不妨讀讀意大利詩人萊奧帕爾迪《随想錄》中的一段話: 速度和簡潔的風格使我們愉快,是因為它們賦予心靈紛纭的意念,這些意念是同時的,或如此接踵而至,快速得令人覺得是同時的,并使心靈飄浮在如此豐富的思想或形象或精神感覺上,使得心靈要麼無法全部逐一充分擁抱它們,要麼沒時間閑下來……詩歌風格的力量,基本上與速度相同……同時湧現的意念的刺激性,可以來自每個孤立的詞,不管是直白的或是隐喻的詞,也可以來自詞的安排、措辭的表達,甚或其他詞和措辭的抑制。

     是的,阿特伍德之輕還在于速度。

    詩歌倚靠分行和韻律獲得節奏,散文和小說亦有自己獲得節奏的秘訣。

    精神速度是高度主觀和抽象之物——沙漏和座鐘無法記錄它,小手鼓和三角鐵無法為它打拍子——但對之敏感的人可以在時間的維度上獲得逐漸加強的快樂。

    它就像跳房子遊戲,或是銀指環套着銀指環,第五個連着金指環。

    這方面的範例可舉《獵樹樁》,它是我在《好骨頭》中最喜歡的篇章之一(另一篇是《第三隻手》)。

     或許你也注意到了,宜人的節奏離不開重複,像策馬輕馳過卵石廣場,或是夜晚火車軋過鐵軌與鐵軌的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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