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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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他邁不開步子。

    “我們都是軍隊裡的戰士,我們的敵人是死神。

    ”他聽見弟弟這麼說道。

    他敲了敲門,不等回應便推門進了屋子。

     門邊的地闆上堆着靴子和外套。

    煤油壁燈微弱的光,照亮了整個廚房,借着燈光,加諾威看到一個身形瘦削的女人正跪在爐子後面附近的一個木箱子旁。

     “是你嗎,格爾達?”他問道。

    見到她下了床,他感到很驚訝,可那個轉身面向他的人并不是格爾達。

    他認出來那女人是瑪格麗特·鮑姆。

    老婦人并沒有起身跟他打招呼,而是指了指那個木箱子。

     “我沒辦法把他給弄出來。

    ”瑪格麗特說,“他在發燒,可一旦我試着接近他,他就會尖叫起來,緊緊地抓着箱子邊緣不松手。

    ”加諾威往前走了幾步,仔細地看着那個籠罩在陰影中的箱子。

    他隻能勉強看出來小男孩的輪廓。

    “這是哪個孩子?”他問。

     “是雷。

    ”她說,“男孩子中的老二。

    他不敢回他自己的床上去,因為他說人們都是在床上得病的,他怕自己也會這麼死掉。

    我試着告訴他那不是真的,可他就是不聽我的話。

    ” 老婦人站了起來,看起來身體很僵硬:“他們都病了,加諾威醫生,不止他一個。

    ” “那格爾達呢?” 她點點頭:“羊水還沒破,不過她已經準備好發力生孩子了。

    ” “你先去找她,我安頓好孩子們以後就過去。

    ”他非常了解格爾達,知道得先把孩子們照顧好,她才會同意他來給她接生。

    他拿起瑪格麗特剛才跪在身下的那張毯子,俯身把它蓋在了男孩身上。

    他摸了摸男孩的額頭,柔聲對他說起話來,就像對野生動物一樣。

    男孩抽泣着,有氣無力地推開醫生的手,可醫生還是俯下身子,趁着他還沒來得及抓住箱子邊緣,一下子把他抱了起來。

    他小小的身軀顫抖着,像是被敲擊過的音叉一樣。

    他無力地扭來扭去,想要掙脫,可他病得太重了。

    折騰了一會兒後,他咳嗽了起來,等到他喘過氣來的時候,醫生已經把他放到了床上,讓他待在他兄弟的身旁。

    兩個男孩在床上翻來覆去,一陣一陣的,但都沒有試圖下床。

    加諾威将凱蒂從兩兄弟身旁的地闆上抱了起來,把她安頓在門廳對面她自己的床上。

    最小的那個男孩還待在四周有高高的圍欄的嬰兒床裡,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呻吟着,仿佛正在做噩夢。

     加諾威給年紀稍大的幾個孩子吃了幾片藥,又把阿司匹林搗成碎末,摻進蜂蜜水中,喂給了最小的孩子喝,最後還讓他們喝了一點水。

    最難伺候的是年紀最大的那個男孩。

    他已經燒得神志不清了,不停地把吃進嘴裡的藥片吐出來。

    “吃起來像火一樣!”他哭了起來。

     加諾威懂的德語很有限。

    “不,不是火。

    ”他答道,“這藥會把火給滅掉。

    ”最後,他挨着那男孩坐到了床上,把男孩的頭靠在了他的膝蓋上。

    “這些藥片會讓你舒服一些。

    ”他小聲說道,“不再覺得像着火了一樣。

    ”那男孩太過虛弱,沒辦法掙紮太久,而加諾威則身經百戰,很擅長對付那些不配合的病人。

    那男孩發着高燒,怒氣沖沖,眼裡直冒火,可他最終還是吞下了藥片。

     格爾達的屋裡一點動靜也沒有,這讓他感到很不安。

    這麼多年的接生經驗告訴他,他沒辦法預測女性對分娩疼痛做出的反應。

    他認識一些非常有教養的女子,她們在生孩子的時候會化身成為咒罵個不停的女鬼,而那些平常吵吵嚷嚷、舉止粗魯的女人生孩子時卻仿佛一下子變成了啞巴。

     之前,格爾達在産房裡從不會一聲不吭,也不會大聲叫嚷。

    他之所以喜歡為她接生,是因為她在生孩子的時候,會逐漸放下拘束,展現出幽默風趣的一面。

    分娩時,她管他叫“醫生”,隻有在這種時候,也隻有出自她口,他才會欣然接受這個稱呼。

    每一次,她都會變得無拘無束,滔滔不絕,把孩子們以及弗裡茨的趣事講給他聽。

    開始講故事之前,她總是對他說:“噓!不要把這個故事告訴别人。

    ”分娩過程似乎讓她很是陶醉。

    痙攣發作得最厲害的時候,她總是一言不發,緊緊咬住枕頭,不讓自己尖叫出來,不過,一到需要用力把孩子推出來時,她也不害怕發出咕哝聲來。

     她總是先喘口氣,然後對他說:“哎呀,醫生,在見過這種場面以後,你還能含情脈脈地看着一個女人,你是怎麼做到的?” “因為這種場面我見多了啊。

    ”他總是這麼回答她。

     一旦生完孩子、縫好線,她會重新變得矜持起來,甚至單單提到“乳房”這個詞也會讓她臉紅得像個少女。

     自從他進了屋裡,他便時不時地聽到弗裡茨的咳嗽聲,可格爾達那邊一點動靜也沒有;他不太确定進入産房之後會看到怎樣的場景。

    如果她的皮膚已經開始發青發紫——這表明她出現了發绀症狀——那麼他知道,她不可能活下來了。

    若是出現這種情況,如果胎兒想要活命,如果胎兒到現在還活着,那麼他得當機立斷,趕緊把胎兒從她體内取出來。

     加諾威很高興當他扶着病情嚴重的弗裡茨走出格爾達躺着的那間屋子時,他一個問題也沒問。

    他走進屋子的時候,弗裡茨正坐在床邊的地闆上,頭靠着格爾達的肩膀。

    這個大塊頭德國人燒得特别厲害,加諾威不需要聽診器,就能聽出他肺裡面的積液越來越多了。

    加諾威勉強将他從地闆上扶了起來。

    弗裡茨大聲呻吟道:“我的頭!我的頭快要裂開了!” “我等會兒給你弄點兒頭痛藥,不過我們得先把你給弄出去。

    ” “不,”弗裡茨說着轉身回到了格爾達身旁,“她需要我。

    ” 加諾威示意瑪格麗特過來幫他,他讓瑪格麗特架着弗裡茨的另一隻胳膊,他和瑪格麗特合力扶着弗裡茨轉過身來,朝客廳走去,最終讓弗裡茨平躺在客廳裡的長沙發上。

    他的腳耷拉在沙發邊上,幾乎沒辦法在沙發上翻身。

    加諾威想,雖然不盡如人意,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最好也隻能做到這種地步了。

     加諾威将毯子往上拉到弗裡茨的下巴處,然後終于答道:“你說得對,弗裡茨,格爾達需要你,她需要你挺住,活下去。

    你還得養家糊口呢。

    ”他輕輕地拍了拍這個大個子的胸口,接着轉身走向廚房旁邊的那個房間,格爾達正躺在裡面。

     他走進房間的時候,格爾達正在出血。

    這是最糟糕的症狀之一,加諾威當時便确信,格爾達永遠沒機會把腹中的孩子抱在懷裡了。

     那個孩子——那種加諾威自以為已經克制住的、特别而私密的悲痛情緒,此刻又猛然湧上心頭——那個孩子不可能活下來了。

    格爾達臉色蒼白,反着光,從她鼻子裡流出來的血彙進了她的耳朵裡。

    黏膜出血——畢業後,他便沒再想到過“鼻出血”這個術語,直到這場流感襲來——是這種怪病的一大顯著特征。

    他無法判斷她的耳朵是否也在出血。

    有些病人會耳鼻出血,有些人會吐血,還有一些病人會在短短幾分鐘内因為嚴重内出血而死掉。

    看到這樣一幕,甚至連他也會感到非常恐懼,而這對目睹這一幕的其他家庭成員來說,将會是一生難忘的創傷。

    弗裡茨病得太嚴重,沒辦法待在她身旁,這讓加諾威感到很慶幸。

     加諾威把燈舉到格爾達臉旁,擦掉她臉上和耳朵裡的血,湊近檢查她是否還在出血。

    突然,格爾達的眼睛猛地睜開了,身體不受控制地在床上扭動。

    混合了血的羊水從她雙腿間湧出,把床都浸濕了。

    格爾達的臉十分扭曲,她異常費勁地呻吟了起來。

     “瑪格麗特!”加諾威大聲叫喊道,“我需要你馬上來這裡!”沒時間在格爾達和孩子間做出選擇了。

    孩子即将出生,而此刻,加諾威無能為力,隻能聽天由命。

     榮格爾斯神父拿着香和聖水來到了沃格爾家,他一走進那個房間,加諾威醫生便知道,這位神父從來沒有參與過分娩,或許他從來沒見過裸體的女人。

    神父将他那串念珠舉在身前,仿佛正在試圖擊退強大的撒旦。

    他一直盯着天花闆看,加諾威知道,他這麼做,不是為了眼望上帝,而是為了不去看那具需要他幫助的肉體。

    房間裡彌漫着異常濃烈的血和排洩物的氣味,此外,熏香的味道則刺痛了加諾威的眼睛。

    他曾出現在許多臨終塗油禮[2]的現場——即使在正常時期,臨終塗油禮這種聖禮也常見于病房之中,可在過去的一個月,他太多次聽别人提起這種儀式,多得他數都數不過來。

    如今,那些拉丁經文他已經熟稔于心,甚至在睡夢中也能把它們念出來。

     通常,加諾威既不歡迎也不嫉妒榮格爾斯出現在病房之中。

    此前,榮格爾斯老是覺得加諾威不夠尊重他,便懷恨在心,兩人也總是因此打起嘴仗來,可這一次,榮格爾斯走進房間的時候,加諾威覺得自己心裡有一團火,一種類似于嫉妒的東西。

    他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該産生這種感受。

    他試着不去看榮格爾斯,仿佛這樣做會減弱神父在房間裡施禮的效果,可是,他能用眼角的餘光瞥到神父正在盲目地揮舞着十字架,眼睛一直盯着天花闆,沒去看那具正在接受他祝福的身體。

    給格爾達的眼睛、耳朵、嘴巴、雙腳塗油的時候,神父并沒有看着她,而是扭頭看向了别處。

    加諾威産生了一股沖動,想要推開榮格爾斯,保護格爾達免受某種他弄不明白的東西的傷害。

     某一次,在和加諾威交流的時候,榮格爾斯居高臨下地向他解釋道,臨終塗油禮的作用在于減輕疾病帶來的痛苦,增強罪人抵禦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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