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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遞給他。

     “據我所知,是他們全家打過來的。

    ”她說道,“打電話的實際上是他們的一位鄰居。

    他們都病了。

    沃格爾夫人要生了。

    ”她就這樣站着,既沒有面對他,也沒有轉過身去,她的雙臂環抱着自己的肩膀,仿佛想要驅走寒意。

    她彎曲的脊椎承載着歲月留下的哀傷。

    “你得快點兒。

    ”她輕聲說道。

     一陣風吹了過來,帶着雨夾雪的清新氣味,吹得人抖擻起精神,吹得樹枝嘩嘩作響。

    約翰·考普駕着馬車來到了醫生家門口,這時候,喚醒醫生的月亮被雲遮住了。

    埃德爬到馬車的座位上,盯着燈光光圈外的那片黑暗。

     他想到了死神,想到了自己正走向死神。

    腦海中的這幅畫面讓他感到不寒而栗,他一邊示意約翰趕緊出發,一邊試圖擺脫這種恐懼感。

    約翰啪的一聲甩動缰繩,抽了馬屁股幾下,馬兒便向前一躍,與此同時,他産生了一種揮之不去的感覺,覺得他們并沒有朝東向沃格爾家的農場駛去,而是駛向了一個完全未知的方向,駛向了這個即将發生變化的世界的又一個清晨。

     電話是從鮑姆家,而不是沃格爾家打來的。

    總機接線員聽不太明白鮑姆先生說的話,他的德國口音太重了,而且英語也說得亂七八糟。

    (“這些人怎麼就學不會說标準的英文呢?”露西·邁爾斯想道。

    )她以為他說他的妻子快要生了。

     “這不可能,鮑姆先生。

    ”露西緩慢而大聲地說道,“你的妻子至少有六十歲了吧?”二十五歲的露西堅信,不論在哪一天,不論是跟誰交談,她比他們都要更了解生活。

    她一邊翻着白眼,一邊聽鮑姆先生再次說起話來。

     “不,”鮑姆先生耐心地說着,說話聲很含糊,“不,不。

    ”露西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給99号[1]打電話。

    加諾威醫生家的分機号是47,而麥格恩醫生家的分機号是27。

    她記下了所有的分機号碼。

     “是沃格爾夫人。

    ”鮑姆先生繼續說道,不過他把“沃格爾”讀成了“福克爾”,這個詞一直卡在他的喉嚨深處,他差點把它給咽了下去,“她快要生孩子了。

    她需要看醫生。

    她病了。

    病了。

    他們全家都病了。

    流感。

    ” 這個可怕的字眼終于穿過露西自以為聽到的那些話,傳到了她的耳畔。

    “沃格爾夫人是要生孩子了呢,還是得了流感?”她慢慢地問道。

     “是的。

    ”鮑姆先生如釋重負地說道,“是的。

    ” 露西按下接線總機上的開關,給醫生打電話。

    “讓他自己琢磨去吧。

    ”她喃喃自語道,“我可沒工夫伺候他們。

    ” 接電話的是米蘭達·加諾威。

    當時太陽還未升起,她希望埃德能夠得到足夠的休息,不過電話的聲音還是吵醒了他。

    雖然醒了過來,可他實在是太累了,他站在樓梯頂端,凝視着黑漆漆的樓下。

    樓下的電話響着,那架勢仿佛是撲向他的怪物,她根本保護不了他。

     “馬上。

    ”她對鮑姆先生說,“他馬上就過去。

    ” 她輕輕地把聽筒放回電話底座上,轉身朝樓梯走去。

    黑暗逼近了樓梯平台旁的窗戶,燈籠一旁映出了她模糊的影子。

    “再睡會兒吧。

    ”她小聲說道,可她頭頂的地闆嘎吱響了起來,她知道他準備再次出門了。

    她非常欣賞他的那股幹勁,可她也總告訴他,那股幹勁會要了他的命。

    可是,還沒到時候呢,那天早上她祈禱道,還沒到時候呢。

     他的臉出現在了樓梯頂端,看起來毫無血色。

     “是伯克家打來的嗎?”他問。

     “是沃格爾家打來的。

    ”她答道。

     在黑暗中,她沒能看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見他的手緊緊抓住了樓梯扶手,還注意到他很快便轉過身去,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他的馬車緩緩駛出了視線,此後,她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一副既無奈又絕望的樣子。

     一隻貓頭鷹從沃格爾農場的某個角落南邊的溝渠裡飛了起來,爪子裡抓着一隻老鼠。

    它低空飛過大路,把馬兒和約翰·考普都吓了一跳。

    飛過防護林背面那一小塊土豆地的時候,它一直保持着低空飛行。

    約翰看着那隻貓頭鷹緩慢地飛行着,注意到了那些種滿了土豆的山丘上一點動靜也沒有。

    那一小塊土豆地裡有将近一半的土豆還沒來得及收獲。

    約翰注意到,收獲的季節到了,弗裡茨·沃格爾卻落後了。

    他用缰繩輕輕地拍了拍馬兒的臀部,催促它們趕緊奔向小路盡頭的弗裡茨家。

    他第一次注意到,身旁的加諾威醫生坐得筆直,把包緊緊地抱在大腿上,眼睛睜得大大的。

     “你沒事吧,醫生?”他問道。

     加諾威看着他。

    在馬車燈籠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色看起來緊張、陰沉。

    自接受這份工作以來,他第一次在醫生的眼裡看到了類似恐懼的情緒。

    “你病了嗎?”他小聲問道。

     “沒有。

    ”加諾威搖了搖頭,接着,他似乎強迫自己放松了一下肩膀,“她懷孕了,你知道的吧?”他朝沃格爾家的房子點了點頭。

    他沒必要繼續往下說。

    兩人都知道感染這種病毒的孕婦不可能活下來。

    約翰又看了看那棟房子,想象着他們馬上就要見到的兩個逝去的生命——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寶寶,然後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他引導着馬兒靠近房子,坐在馬車上等着醫生行動起來。

    一陣微風将臭鼬發出的臭味吹到他們面前,可那股味道非常淡,又離他們太遠,因此他們沒把它放在心上。

    黎明前的光線似流水一般,勾勒出了樹木的輪廓,它們的形狀讓約翰想到了那些士兵。

    他的弟弟正在這裡和法國之間他不知道的某個地方。

    他在林子裡挑了一棵瘦得像小男孩的小樹,暗自祈禱弟弟一切安好。

     “我母親至死都是個勇敢的人。

    ”加諾威輕聲說道。

    他像塊石頭一樣,一動不動地坐在約翰身旁。

    一隻公雞在遠處打起鳴來,它的叫聲被風吹樹木的沙沙聲和搖擺聲掩蓋了過去。

    幾隻鳥兒鳴叫了起來——約翰從來就分辨不清叫聲來自哪隻鳥兒——随着他們周圍的空氣變得越發稀薄,野生生物發出的聲音似乎也變得越發響亮。

    約翰扭頭看向醫生,等着他繼續說下去,或者下車行動起來。

    這位傑出的醫生身上那種無窮無盡的能量,那種像穿衣服一樣穿在身上的能量消失了。

    不知怎的,他似乎已經放棄了。

     “你需要什麼東西嗎,醫生?”約翰柔聲問道。

     加諾威看着他,說道:“不,什麼也不需要。

    我的意思是,我隻……”他左手抓緊提包,挪了挪身子,準備下車,将一隻腳踏在了腳镫上。

    他頓了一下,笨拙地轉身面向車夫,“謝謝你,約翰,我……”他朝那棟房子看去,“我覺得之前沒把話跟你說清楚。

    非常感謝你能送我到這裡來。

    ”他清了清嗓子,“同時也非常感謝你能送我去我必須去的每個地方。

    ” 約翰動了動手中的缰繩。

    這樣的談話讓他很緊張。

    男人們的行事風格便是如此:他們完成必須完成的工作,隻做不說。

    約翰舉起帽子,又放了下來。

    他用眼角的餘光看了看醫生。

    他看見醫生還在看他,醫生的右腳踩在馬車的腳镫上,左腳依然在馬車上。

    很明顯,他在等待着某種回應。

     “要不我來幫你提包吧,醫生?”他說話的聲音比他設想中的要大,“你先在這兒稍等片刻,我把馬拴好,再來幫你拿着那些興許派得上用場的東西。

    ”約翰把缰繩系在栅欄上,然後熟練而迅速地拉起了刹車杆。

     “不用了,”加諾威擡手制止了他,“我不需要幫忙,我隻想要你明白我的心意。

    ”他迅速下了馬車,轉身朝那棟房子走去。

    “你能休息的時候就盡量休息,”他扭頭說道,“今天一定會很難熬。

    ” 他面前的房子是一棟兩層高、裝有護牆楔形闆的白色房子,帶有黑色的裝飾品以及百葉窗。

    百葉窗也隻是起到了裝飾的作用,沒有辦法合上,也沒辦法抵禦惡劣的天氣,每次看到它們,醫生總覺得它們與農場上的其他事物格格不入,畢竟這裡的一切都很實用。

    甚至連格爾達種的那些花花草草也是如此,每年春天,她都會特意在菜園子邊上種上大量的金盞花,以防止蟲害,此外,她還種了大量常見的、幾乎不需要澆水和照料的植物。

    農場所奉行的功利主義頗具美感,沒有任何東西被浪費掉,也沒有任何東西毫無用處。

    加諾威想知道是誰相中了這樣的百葉窗,是弗裡茨呢,還是格爾達? 廚房的窗戶裡燈火通明,屋子後面的那間卧室的窗戶裡微光閃爍,但房子餘下的部分看起來一片漆黑。

    樓上唯一的光亮來自月亮,月光從一扇窗戶射了進去,又從另一扇窗戶射了出來。

    加諾威知道,房子裡有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四個孩子。

    他們的鄰居打電話說沃格爾一家生了病。

    “他們都病了。

    ”鮑姆曾如是說道,“至于沃格爾夫人,她還懷着孕呢,你知道的吧?”匆忙之中,他的德國口音變得很重,恐懼則讓他的嗓門兒變得特别洪亮。

    即使離他們那麼遠,加諾威也能聽見鮑姆先生和他妻子的談話:“我老婆說她馬上就要生了。

    ” 加諾威回想着鮑姆說的那些話,這時,格爾達的面孔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他看見了她的那雙褐色眼睛,看起來既友善,又美麗。

    因為恐懼,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一點将早餐吐出來。

    他站在門口,舉着手準備敲門,可突然間,他呆在了那裡,感覺自己脖子周圍的肌肉繃緊了。

    一時間,他感覺仿佛有一條條蛇要将他勒死。

    他知道,隻有動起來,他才能獲救:往前沖,别停下來,從死神的嘴裡搶回戰利品。

    可那些悲傷、沉重的情緒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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