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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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上,透過窗子還能看見月亮,門廳盡頭的電話發出了兩聲刺耳的鈴響。

    埃德·加諾威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躺在樓梯口,不知道該拿月亮以及急促的鈴聲怎麼辦。

    他的妻子與他擦身而過,跑下樓梯,一時間,他吓了一跳,不知道她是誰,甚至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跑了過去。

    她的白色睡衣飄動着,通常紮成發髻的頭發也松開了,散落在她的後背上,一縷縷頭發如同翅膀一般扇動着。

    她悄無聲息,動作迅速,簡直像個幽靈。

    銀色的光透過窗子射進屋裡,将他周圍的房間——這個他非常熟悉的房間,他的房間——變成了某種虛無缥缈、超凡脫俗之物。

     我在哪兒?他把手掌放在牆上。

    牆上的灰泥摸起來又滑又涼。

    他把手往下一滑,碰到了多年以前他自己釘在牆上的護牆闆,手指摸到了一顆方形釘子的釘帽,然後又在釘子上方的幾英寸處摸到了另一個釘帽。

     我想起來我在哪裡了,他想起來了,我也想起來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他也猜出了電話為何會響起。

    至于是誰打的電話,并不重要。

    他用手摸了摸臉,臉頰上的胡楂很刺手,撓得他拇指上的一處傷疤直癢癢。

    他把手放在喉嚨上,摸到了頸動脈,感受着自己心髒如鼓點一般穩定的跳動。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想象着那群死者、那群将死之人,最後是那些面色蒼白、擔驚受怕的幸存者。

    幾個小時前,他剛在一名年輕士兵的胸前塗了些膏藥,到現在,那膏藥的氣味還殘留在他手上。

    那人發着高燒,床上冒着熱氣,仿佛着了火。

    每次呼吸,他的胸口都會咯咯作響;每次咳嗽,他都會疼得大喊出來,這種痛無從安撫,也無從解釋。

    就像其他病患一樣,那個男人退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從飽受疾病折磨的人變成了傳播疾病的人,除了自己所遭受的痛苦與折磨,他什麼都感受不到。

    “查爾斯?”加諾威曾喊着他的名字,“查爾斯·伯克,你能聽見我說話嗎?”那位年輕人盯着醫生,眼神空洞,目光失去了焦點。

    唯一能證明他還活着的隻有他那發燙的身體以及胸口傳來的咯咯聲。

    負責照顧他的那名年輕女子也快不行了,她的臉跟躺在床上的那個人一樣蒼白。

    加諾威知道,她遲早也會死于這種疾病。

     “兩個小時換一次藥。

    ”加諾威輕聲對她說道,他的臉離她的臉很近,好讓她能聽見他的話,“試着讓他喝點水,如果他咽不下去,就用濕布給他擦擦嘴。

    ”他給她做了下示範,仿佛正在跟一個聽不懂英文的外國人說話。

    “聽明白了嗎?”他問。

    那名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子看着他,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一縷縷金發從固定頭發的條狀發夾上散開,無力地垂在她的臉上。

    在昏暗的光線之中,她的雙眼如同大理石一樣閃耀着黑色的光芒。

    沉默許久之後,她點了點頭,可是,正當他準備轉身離開時,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醫生的胳膊,她的指甲如同小小的荊棘刺一般紮入了他的手腕之中。

     “他會死嗎?”她小聲問道。

     醫生看了看床上的那個男人。

    他并沒有在那男人身上看到發绀的迹象,可憑着經驗,醫生知道那男人有可能突然走到生命的盡頭,在數小時内死掉,也有可能戰勝死神,在次日醒來。

    此時的加諾威對任何事情都沒有把握。

     “我不知道。

    ”他輕聲說道。

     “他才二十五歲啊。

    ”她生氣地低聲說道,“我們就要結婚了。

    ” 他輕輕地掰開她的手,說他還會回來的。

    “我現在得走了。

    ”他想告訴她,還有其他病人,可他知道,她不會聽他的解釋。

    她的世界因為男人的病變得越來越小,如今,她的世界隻有這個房間這麼大,隻在這個男人吃力的一呼一吸之間。

    牆上挂着的玻璃畫框反射着搖曳的火光,黑暗如同他人的迫切需求一樣,緊貼在窗戶上。

     也許是他們打來的電話,加諾威想,又或許是他們的鄰居,他們鄰居的鄰居打來的電話。

    不論是鎮上還是鄉下,不論是富人還是窮人,不論是愛國人士還是外國人,都沒有人能夠在這場疫情中幸免。

     有些人把這種疾病叫作“魔鬼”,這個名字似乎跟其他名字毫無區别,不過它公認的名字是“流感”。

    然而,這種流感不同于加諾威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一種流感。

    也許它不同于曾出現過的任何一種流感。

    它是一種緻命的惡性病毒,幾乎在本質上就很邪惡。

    一般來說,流感和肺炎會奪走年邁體虛者的性命,而年輕力壯和身強體健者能夠承受住自然界更為嚴厲的懲罰。

    這是人體生物學,甚至是所有生物學中的一個事實:能夠活下來的都是最強壯的。

    進化的本質要求如此。

    如果不這樣,恐怕一個物種在演變為較為複雜的形态之前就會消亡。

    人類是一種高度發達、形态複雜的物種——加諾威發現自己在等妻子挂電話的這段時間,與徘徊在眼前的無名黑影就這些觀點展開了争論。

    這種流感,這個魔鬼,實在讓人摸不着頭腦。

    它來勢洶洶,動作迅猛,最重要的是,殺死了很多不該被它奪走性命的人。

    這個國家——整個世界——正在以驚人而可怕的速度失去健康的年輕人。

    他想,一開始是戰争,現在則是這場流感。

     啊,是的,他想起自己身在何處了。

    該起床了,他轉身回到房間,穿上衣服,點亮梳妝台上的燈,将涼水倒入床頭櫃上的盆子裡。

    一些水從盆裡濺了出來,他看都沒看一眼,便伸手去拿毛巾,想把濺出來的水擦幹,可他的手摸到的不是布,而是紙。

    他沒再去想濺落的水,而是走近光源,想看看手裡拿着的是什麼東西,不過他其實無須借助燈光也能清楚地知道手裡的東西是什麼。

    他重讀了一遍兩天前收到的弟弟的來信,那封信正好與查爾斯·伯克一起到了鎮上。

    拉克早就知道隔離期即将來臨,于是給哥哥寄了最後一封長信。

    加諾威一直都很欣賞拉克科學的眼光和邏輯清晰的文筆。

    可是,他最近收到的這封信讀起來卻仿佛出自某個陌生人之手。

     這裡有超過五千人生了病。

    我們把他們安排在兵營裡的折疊床上,屍體則堆在了馬廄中。

    連護士,尤其是那些新手護士也感染了。

    根據最近一次統計,死了十六個人。

    我的意思是,這還隻是死去的護士的人數。

    已經數不清楚到底死了多少病人,得有成百上千個人。

    不能把他們埋了,因為殡儀員沒辦法及時備好棺材。

    埃德,我沒辦法用文字來描述我周圍到底有多恐怖。

    我希望你能幫幫我,你是個好人,也是個好醫生。

    這裡的病人實在是太多了。

    我們已經無能為力了。

    夜晚降臨之前,我們就會接受隔離觀察了,這封信也許不會送到你手中。

    你聽說了嗎?最後一批征召入伍的人正奉命離開營地。

    歐洲那邊迫切需要他們,可每一天,全國上下的營地裡都有數以百計的人喪命。

    還記得我們曾經想弄明白天堂和地獄的本質到底是什麼嗎?你說你不相信任何未經證明的東西。

    如果你願意把我目睹的一切當作證據,那麼我覺得我已經找到了你想要的證據。

    大草原似乎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型地獄,惡魔則是一種我們無法阻擋的病毒。

    既然我已經遇見了惡魔,那麼我現在正等待着上帝的到來。

     加諾威向窗外看去,看見桑德希爾茲在昏暗的天空下綿延向西。

    他是在那樣的環境中長大的:他父親在切裡縣安了家,并在那裡建了一個足夠大的牧場,成功地讓他的衆多兒子裡至少有兩個走出鄉野,來到一片新天地;這位老人總愛說,在這片新天地裡,“幹活兒要不了他們的命,而且如果幹得好,拿到的收入也不會讓他們餓肚子”。

     他覺得,自此以後,他便過上了好日子。

    他接生了不少孩子,接好了不少斷骨,割了不少膿腫,切除了一些惡性腫瘤;沒辦法及時處理某些病症的時候,他便交由别人處理。

    學習生理解剖學讓他明白每個器官、每個細胞,都會發揮自己相應的功能,通過研究這些功能,他可以明白生命的奧義。

    活着之所以神秘,是因為人缺乏遠見,理解能力有限。

    他堅信,如果他能夠看得更清楚一點,他就會理解萬事萬物。

    他用指尖揉了揉眉骨和太陽穴,看了看另一隻手中的信件。

    他再一次意識到,自己這麼些年來始終相信的那些東西根本不是真的。

    疾病出現之前,戰争爆發了,一些參戰的士兵尚未抵達戰場便丢了性命,甚至在這個時候,戰争仍然在繼續着。

    将美國卷入大西洋對岸那場可怕戰争的那股力量絲毫沒有減弱的迹象,而如今,疾病又向戰争的大後方發起了攻擊。

    加諾威認為,不管出于什麼樣的原因,現代戰争中無節制的殺戮行為都是不正當的;也不管有怎樣的解釋,都無法使如今這個被魔鬼般的流感侵襲的世界安穩下來。

     他放下那封信,轉過身去聽妻子在樓梯盡頭說着些什麼。

    她的聲音裡帶着疲憊、惱怒,以及恐懼。

     “我會告訴他的。

    ”她說。

     “嗯,他會去那裡的。

     “馬上就去。

    馬上,我能說的隻有這麼多了。

    ” 聽筒被輕輕地放回了原位,接着,她腳下的樓梯傳來吱吱的響聲。

     “是伯克家打來的嗎?”她走進卧室時,他問道。

     “是沃格爾家打來的。

    ”她答道。

     聽到妻子提到這個名字,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晃了晃,仿佛蹚過小溪時腳踩在了一塊松動的石頭上。

    他提醒自己,是誰打來的電話一點也不重要。

     “是格爾達嗎?”他先是問了一句,又清了清嗓子補充道,“是沃格爾夫人嗎?” 他的妻子從衣櫃裡拿出一條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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