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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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一些。

     那天早上,她在腰背部的一陣劇痛中醒了過來。

    她躺在床上,眼睛閉着,等待着下一次痙攣到來。

    就是現在了嗎?她問自己的身體。

    不過,第二次痙攣并未到來,她小心翼翼側身翻向一邊,在床邊坐了起來。

    她感受到骨盆内一陣刺痛,痛得她腦袋嗡嗡作響。

    這種感覺總是在孕晚期時出現,可是疼痛并未加劇,也未見破水。

    還沒到時候呢,她的身體說,還沒到時候呢。

     如今,孩子随時都有可能出生,雖然格爾達一想到生孩子,就免不了覺得非常恐懼,可她已經做好了準備。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被拉扯開了,沉甸甸的,她隻希望這件事趕緊過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為此,她不得不把腿伸到身前。

    她注意到,即便是在清晨,經過了一整晚休息,她的腳踝還是浮腫着,有些發緊。

    她的雙手讓她想到了榮格爾斯神父香腸一樣浮腫的手指。

    從很多方面來看,她都已經認不出自己來了。

    她朝東面的窗戶望去,看到漆黑一片的地平線的正上方有一抹粉紅色的微光。

    天空中依然撒滿了星星。

    今天會發生些什麼呢?她很想知道。

     她想,凱瑟琳很快就會到這裡了,于是她忘掉了疼痛,忘掉了腫脹,心中一陣歡喜。

    也許孩子出生的時候,凱瑟琳恰好在這裡。

    她可以親手幫忙接生自己的外甥女——這将給她的婚後生活開一個好頭,想到這裡,格爾達微微一笑。

    如果她把這番話說給瑪格麗特聽,兩人應該會一起大笑起來,可今天一大早,她獨自一人,思緒紛紛,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伊麗莎白。

    不,她厲聲對自己說,我今天不會去想那件事。

    她一邊在黑暗的房間裡穿衣服,一邊本能地做起了禱告:“啊,最最仁慈的童貞馬利亞……”弗裡茨的呼吸平穩、粗重,所以她确信自己沒有打擾到他。

    她随手輕輕地關上了門。

     格爾達估計,凱瑟琳和她的新婚丈夫應該會在當天或是第二天從懷俄明啟程返回。

    在夫妻倆出發去度蜜月之前,凱瑟琳便寫信告訴了格爾達他們大緻的行程安排。

    她還答應,到時候會給格爾達發電報,将具體的行程安排告訴她。

    “當然啦,我們會待在卧鋪車廂裡,會有屬于我們自己的私人卧鋪間,所以呢,等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我們一定休息得很好,也吃得很好。

    用不着擔心我們。

    我們打算在這次旅行中做一回勇敢的探險家,在命運之風的指引下吃喝玩樂。

    我再次見到你時,肯定已經看過黃石公園的間歇泉了——我也不知道這樣一種瘋狂而奇妙的生活狀态會把我變成什麼樣。

    啊,格爾達,我真是高興極了。

    ” 格爾達想起了妹妹的那些信,内心迫不及待地想見到凱瑟琳,想聽她說一說旅途見聞。

    格爾達還沒去過斯圖爾特以西的地方,往東走最遠隻到過密蘇裡河。

    直到現在,每當回想起自己這輩子唯一的乘船旅行經曆,她還是覺得很開心。

    帶她坐船的是她父親,至于原因,她已經不記得了,隻記得自己站在汽船的甲闆上,大風呼呼地刮着,她甚至可以迎風撲過去而不會摔倒在地。

    在他們上岸數個小時後,她還覺得身體在随着船身的颠簸而搖搖晃晃的。

    自此以後,她再沒旅行過,畢竟生活中有幹不完的活兒。

    不過,她的妹妹即将踏上冒險之旅了,一想到這兒,格爾達便笑了。

     她聽見弗裡茨在卧室裡動來動去。

    雖然她盡量保持安靜,可她知道,自己走動時發出的動靜還是會引得弗裡茨走出卧室,盡管他還可以再睡一會兒。

    她像往常一樣,把廚竈的火生了起來,開始了新的一天。

    房間裡太冷了,她迎着熱氣,伸出雙手,掌心朝下,在微弱的火苗上烤了會兒火,然後才開始幹早上該幹的活兒。

    她又望了望東邊,尋思着新的一天會發生些什麼。

     她聽到火車的汽笛聲變得比原來長了,接着,傳來了某種别的聲音,像是一頭被卡住的豬瀕死前尖厲的慘叫聲。

    一開始,她很好奇是誰在這個時節殺豬,畢竟天氣還太熱,不适合做屠宰的活兒。

    她這麼琢磨着,突然,雷鳴似的轟鳴聲把窗子震得抖了起來,伴随着金屬扭曲、變形時發出的尖銳刺耳的嘎吱聲,與此同時,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燒焦的味道。

     她把正在揉的面包留在案闆上,向門口沖去。

    屋外,空氣依然因為剛剛的巨響在顫抖着,可現在又傳來了驚恐萬分的牛群和人群的大叫。

    這時候,格爾達終于明白發生了什麼,她想都沒想,便開始朝南邊跑去,可沒跑幾步,她又掉頭回家了。

    兩個年紀稍大的孩子還在學校裡;雷和利奧則坐在地闆上,正玩着積木。

     “過來。

    ”她一邊對雷說,一邊把利奧從桌底下拽了出來,“快點兒。

    ”她抱着利奧跑過了南邊的果園,雷跟在她身後。

    她喘着粗氣,心怦怦直跳,耳邊回蕩着凱瑟琳的名字:“凱瑟琳!凱瑟琳!凱瑟琳!”途中,她被絆了一下,一條腿跪在了地上。

    利奧緊緊地抓着她的脖子,出奇地安靜。

     她覺得自己仿佛在蜜糖裡奔跑着,既緩慢,又吃力。

    等到她登上林子另一側的分水嶺時,其他的鄰居已經到了現場。

    她看見他們站在路上,離火車的殘骸很近。

    火車頭仍冒着煙沿鐵軌滑行了一段,後面連着七八節車廂,有些車廂看起來搖搖欲墜,随時都有可能翻倒。

    最後一節穩穩當當立着的車廂裡面裝的全是牛。

    最前面那節面目全非的車廂——可能所有車廂都被損毀了,格爾達說不準——運的是煤。

    黑色的煤沿着軌道撒了将近四分之一英裡,甚至撒到了遠處的路上。

    人們雙手叉腰,三五成群地站在路兩邊。

    有人坐着,有人平躺在草地上。

    似乎沒有人關心那些俯卧着的人。

    她覺得,他們要麼毫發無損,要麼已經死了。

     格爾達把利奧放到她身旁的地上,喘了口氣。

    她的身側突然一陣劇痛,頓時,她覺得呼吸都是疼的。

    她用雙手捂着肚子,彎下腰,等着心跳平複下來。

    兩個男孩興奮得上蹿下跳,在她周圍跳着舞,仿佛她是一根五朔節[2]花柱。

    利奧還太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學着雷的樣子,大聲哀求着,想到離火車近一些的地方去。

    “求你了,媽媽,求你了!”兩個孩子都大喊了起來。

     “噓!”她說,“噓!我們得離遠一點,别擋住别人的道了。

    ”她把注意力全放在了眼前的這一幕上,并沒有注意到弗裡茨走到了那座小山坡上,聽見他高喊着自己的名字時,她才内疚地轉過身看向他。

     “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他一邊喊着,一邊朝她小跑過來,“我從牲口棚回來,發現你不在,就知道肯定是出什麼事了。

    ”男孩們向他沖了過去,大喊着:“火車出事故啦,爸爸!火車出事故啦!”格爾達很感激孩子們轉移了弗裡茨的注意力,她知道弗裡茨的擔心不無道理,她很快就要生了,得加倍小心才是。

    她等着他走到她面前,他的臉紅得厲害,臉上寫滿了擔心,惹得她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她指了指下面那列火車。

    “我以為凱瑟琳在這趟車上。

    ”她無力地說道,“我沒過腦子,就這麼跑來了。

    ” 弗裡茨走在兩個男孩之間,仿佛穿梭在高高的雜草叢中。

    她以為他會責罵她,說她淨做些蠢事,可他卻什麼也沒說。

    他環抱着她,看着山下的火車殘骸,上帝應該很喜歡他的這一舉動。

    兩人靜靜地站在小山上,與此同時,她試着讓自己跟上他呼吸的節奏。

     過了一會兒後,弗裡茨說道:“看起來像是一點十六分出發的那趟車,它沒有客運車廂。

    ”直到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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