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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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你們從懷俄明回來的時候,順便來我們這裡歇歇腳吧。

    待一天就好!”格爾達在給妹妹的信中寫道,“這樣一來,你們就可以在結束長途旅行以後利用這一天時間把自己收拾得幹幹淨淨,好好休息一下,然後啟程回家,重新開工。

    求你了,我真的很想你,我最最親愛的妹妹!” 她每天都寫信,有時候一天寫兩封信。

    凱瑟琳告訴她,她會乘火車去懷俄明,大概會在十月初的某個時候經過斯圖爾特。

    一開始,她的願望很簡單,隻是想見見自己唯一的妹妹,可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格爾達越來越害怕,覺得她可能再也見不到自己娘家的人了。

    上次回完娘家以後,她便做起了千奇百怪的噩夢,她經常從噩夢中醒來,發現自己大汗淋漓、渾身發抖。

    她苦苦哀求,直到凱瑟琳最終答複她,說她會試試看,會求自己的丈夫行個方便。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生意人。

    ”她在給格爾達的信裡面寫道,“事事都要跟生意有關,否則他就一點興趣也沒有。

    甚至連我們選擇在懷俄明度蜜月,也是為了方便他在那裡做生意。

    當然,這種事情也是理所應當的。

    不過,我相信他會遷就我的。

    他這個人非常慷慨,我敢肯定,你們都會喜歡彼此的。

    ” “一如既往愛你的妹妹。

    ”她在信末簽上名字之後,又在下面寫了一些附言:“爸聽見我對媽說我很想求自己的新婚丈夫幫我這個忙,他便開始用德語在家裡大吼大叫起來,然而我隻是假裝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他可真是個老頑固。

    不管怎麼說,他都不該說德語。

    ” 格爾達的腦海中傳來了父親憤怒的聲音,可她沒辦法想象自己假裝聽不懂父親說的那些話。

    她想了想自己最後一次看到父親時的場景,當時的他站在鐵道旁,身後是冰冷的黎明。

    直到現在,她還相信他能阻止火車,能讓她遠離自己的家人,遠離弗裡茨。

    回想起站在冷風之中、連帽子也沒戴的父親,她再一次感受到了他的力量。

    她差一點就屈從于他的意志了,差一點就任由自己被這種意志庇護,哪怕它會慢慢将她吞噬。

    直到此刻,她才漸漸發現,這就是生為人女的命運。

    她曾發誓要忠于自己的丈夫,毫不動搖,不離不棄,她也确實心甘情願地做到了,可是,忠于此同樣意味着疏遠彼,這是長久以來,她一直拒絕承認的事情。

     凱瑟琳曾告訴格爾達,父親撕掉了她寫的那些信,把它們扔進了火裡,一直看着它們燒成灰燼,才轉身離開。

    凱瑟琳讓她不要再寫信的時候,她已經寫了九封或是十封信了。

    “爸是不會屈服的,而且你這樣做是在傷害母親。

    ”最後她寫道,“每次收到信,她都會哭好幾個小時。

    ”兩家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百五十英裡,可又像是有千裡那麼遠。

    多年以前,在她和弗裡茨登上那列火車的時候,他父親曾說:“你走了,就别回來。

    ”他的這番話實在是不講道理,常常讓她非常生氣。

    父親曾把她叫作“小小鳥”,他的那隻小小鳥,因為她在行動遲緩的哥哥們面前靈活得像一隻鳥兒。

    難道他沒看見自己的女兒已經變成了他口中的那隻鳥兒嗎?她本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他,可做出改變的卻是她自己。

    在一個處于戰争中的國家,在這樣一個世界,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呢? 而現在,凱瑟琳正在往西邊去。

    她父親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不再像絞索一樣纏繞着她的脖子。

    一想到自己的娘家,她便重新感受到了一絲喜悅。

    格爾達寫信告訴凱瑟琳,她想象着自己躺在鐵軌上,擋住了那列東行的火車的去路,哪怕凱瑟琳不願意,她也會迫使火車停下來。

    “我會讓我的孩子們列隊站在火車鐵軌旁,沖你大聲喊:‘看啊!看看跟你名字一樣的外甥女吧!再看看三個健壯的外甥吧!他們是不是長得很好看啊?’”她考慮在信末加上一句附言:“你可以看看爸因為太過固執而錯過了些什麼。

    ” 弗裡茨讀了凱瑟琳寫的信,指出她并沒有承諾他們會在斯圖爾特下車。

    凱瑟琳隻是說,她會趁着丈夫“表現得十分慷慨的時候”試着向他“提出這個建議”。

    他大聲讀着凱瑟琳的信,還故意把某些詞句讀得很重,借此來表示他對這位未曾謀面的新郎官,以及凱瑟琳傲慢措辭的反感。

    盡管如此,格爾達還是做起了準備,仿佛得到了凱瑟琳肯定的答複。

    她卷起了地毯,把它們挂到屋外的晾衣繩上,狠狠地拍打了起來。

    她把窗簾洗幹淨,鋪在沿着牆排成一排的無背長闆凳上晾曬了幾天,等着它們幹透。

    她清洗了窗戶和牆,仿佛一位女王要來造訪他們家。

    她烤好了餡餅和蛋糕,把它們放在井房的陰涼處妥善保管。

     她沒辦法安安靜靜地坐着。

    甚至在吃飯的時候,她都會突然站起來,把牆上或爐子上的一點污漬擦幹淨。

    弗裡茨吓唬她,如果她再不好好待着,他就把她綁在椅子上。

    而她作出的回應便是,走去信箱前,看了看有沒有人給她寄信。

     他讓她休息一下,保存一些體力,好到時候有力氣接待凱瑟琳他們。

    難道她忘了寶寶馬上就要出生了嗎? 她心想,他居然會提寶寶這一茬,仿佛自己真的會把寶寶忘掉似的,不過,她并沒有停下來回答他。

    寶寶在她肚子裡扭來扭去,踢來踢去,漸漸地,她的胸腔從裡到外都是疼的。

    她的肚子沉甸甸的,拉扯着她的背部,這讓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匹背部凹陷的老母馬。

     “我隻是想做好準備而已,萬一她來了呢。

    ”格爾達沒好氣地對他說道,“她會來的。

    ”他不知道,凱瑟琳的到訪對她來說有多重要;而現在,她也來不及跟他解釋了。

    之前,她沒有把真相告訴他,而現在,隻能由她獨自面對了。

    在這場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戰争”中,她夾在她深愛的兩個男人中間,不知所措。

    要是她能再見凱瑟琳一面,那該有多好啊!這樣一來,她就會覺得,至少在這場戰争中,她尋得了和平。

     凱瑟琳就要來了!一想到這句話,她便覺得雙肺在不斷膨脹,她又可以自由地呼吸了。

     鐵軌沿河而建,在沃格爾農場南邊,距離農場僅半英裡出頭。

    有些日子裡,火車發出的聲響很大,她若是待在家中,哪怕把窗子關上,依然能聽到金屬車輪在鐵軌上滾動時發出的咣當聲和嘎吱聲。

    還有些日子裡,隻有在戶外,她才會注意到火車的呼嘯聲。

    不管她是否注意到那些聲響,在她活着的每一天,火車一直保持着穩定的運行節奏,就像心髒在體外跳動一樣。

    如今,西北鐵路公司每天有六列客運列車行駛在這些鐵道上,其中三列開往西邊,三列開往東邊;這些鐵道上還行駛着同樣多的直達貨運列車以及運煤列車。

    現在的列車比她和弗裡茨剛搬到這裡來的時候要多,不過她不記得當時具體有多少列車,也不記得列車的數量是什麼時候發生變化的。

    那些西行返回懷俄明以及蒙大拿礦區的空漏鬥車[1]發出的隆隆聲最為響亮,不過,所有火車都給人留下一種匆匆忙忙、勤勤懇懇的印象。

    漸漸地,她對這些火車産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它們既讓她感到安慰,又讓她覺得害怕。

    在家的時候,這些火車就是她的生命線,她總能看見這種交通工具,也總能聽到它們發出的聲響。

    這些鐵道會把凱瑟琳送到她身旁。

    可是,火車的數量與日俱增,特别是在開戰之後,這讓她覺得,這個世界正在飛速奔向未來;在她看來,這個未來既陌生,又危險。

    她并不希望時間靜止,她隻希望在有些日子裡,時間能過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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