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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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奶,他都會微微一笑。

    格爾達的手放在他的手上,用之前教其他孩子的法子教着他,她一邊提醒他要溫柔一些,一邊表揚他,而此時,牛奶慢慢彙入桶中,已經看不見桶底了。

     弗裡茨的身影遮住了門口的光線,牲口棚裡一下子暗了下來,把他們吓了一跳。

    雷費了好大勁才接滿的那一桶牛奶差一點被打翻,好在格爾達及時抓住了奶桶;可在另一邊,站在獨腳凳上的弗蘭克失去了平衡,摔到了地闆上。

    利奧看見他父親以後,高興地尖叫了起來,大聲吵着要爸爸抱。

    甚至連等着分享牛奶的貓也從它們的栖身處跳了下來,大聲地喵喵叫。

     最初,令格爾達感到震驚的是,弗裡茨沒有走向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他隻是站在門口,看着他們,仿佛他們在台上表演,而他隻是觀看表演的觀衆。

    他并沒有特意看着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似乎是在同時看着他們所有人。

    她覺得,他眯着眼睛,仿佛在從一個新角度打量他們。

     弗裡茨整個禮拜都在瘋狂工作,不過,就像她此刻在晚餐的餐桌旁觀察到的那樣,格爾達常常注意到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沉思,一動不動。

    她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額頭,他卻不耐煩地走開了。

     “我沒病。

    ”他回答了她沒有說出口的那個問題。

    “孩子們,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你們的媽媽表現得特别像隻老母雞呢?”他把自己的餐具放到了洗滌盆中,轉身面向她,蹲下來,又伸出兩隻胳膊模仿起母雞來。

    “咯,咯,咯”的叫聲逗得孩子們哈哈大笑,于是他繼續模仿着,用他粗壯的胳膊摟着格爾達,在廚房裡跳起了兩步舞[4]。

     “夠了!夠了!”格爾達說,“我太累了,也太胖了,跳不了舞。

    ”她掙脫他的束縛,雙手捧着肚子坐了下來。

    她感受到腹中的胎兒在動,用它的小手或者小腳微微頂了頂她圓圓的大肚皮。

    弗蘭克和雷跳着跳着,開始神氣地繞着桌子快步走動起來,他們将雙手夾在腋下,像小鳥一樣扇動着胳膊肘。

    兄弟倆咯咯地叫着,凱蒂則抓住利奧的手,跟着他們的節奏拍着手。

    雖然房間裡的動靜很大,但格爾達并沒有被表象蒙蔽。

    弗裡茨微笑着,可他的眼神有些漠然,格爾達看得出來,那雙眼睛的背後有一些他想掩藏的東西。

    如果她問他,他隻會矢口否認,于是她等待着,等待的過程中,一種悲傷與恐懼的情緒潛入了她的心頭。

     時間就這樣一天接一天、一個禮拜接一個禮拜地過去了,工作讓他們雙手忙個不停,身體疲憊不堪。

    格爾達看着弗裡茨,可他似乎也在全神貫注地關注着每一件事情、每一個人,仿佛想要記住什麼似的,因此她始終沒能引起他的注意。

    這讓她想到了蟬留在樹上的蟬蛻,它們看似完整、逼真,卻隻是空殼而已。

    有時候,她伸手想要碰一碰他,可他卻吓了一跳,沒有料到她居然離自己這麼近。

     鮑姆一家下了馬車之後,沃格爾一家才注意到他們的到來。

    格爾達是最後一個出門迎接他們的,如今,她的腳步既沉重,又緩慢。

    孩子們你圍着我、我圍着你轉來轉去,然後朝着果園的方向飛奔過去,阿洛伊斯卻抓住了弗裡茨的胳膊,陪着他走到了牲口棚,幾乎沒有朝弗裡茨家看一眼。

    瑪格麗特緊張地擺弄着拿在手中的餡餅盤的蓋子。

    她每次來,都會帶些食品類的小禮物。

    格爾達看着兩個男人漸漸走遠,然後轉身面向瑪格麗特。

     “他們在忙什麼呢?”她問。

     瑪格麗特看向孩子們說:“我不知道。

    你為什麼會覺得他們在搗鬼呢?” “我是說那兩個男人。

    ”格爾達指向弗裡茨和阿洛伊斯剛剛從她們視線中消失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 瑪格麗特聳了聳肩:“我不知道。

    阿洛伊斯今天早上回到家,整個人暴躁得像一頭老熊。

    我告訴他我想過來看看你怎麼樣,他又跳了起來,說那就去吧。

    ”她把盤子遞給格爾達,“沒做多少,阿洛伊斯就給了我那麼點時間,我也隻能做這麼多。

    ”她仔細看了看格爾達,繞着她走了幾圈,從側面打量着她,“小家夥入盆[5]了,我的朋友。

    ” “我知道。

    ”格爾達回答道,“我大把時間都花在跑外面上廁所了,總算可以松一口氣了。

    ”瑪格麗特輕輕松松便讓格爾達再次笑了起來。

     格爾達的三個兒子出生時,瑪格麗特都陪在她身旁,所以,即便是那些不會向别人吐露的事情,格爾達也能大大方方地跟她講。

    在瑪格麗特的幫助下,格爾達可以把弗裡茨神秘兮兮的行為抛到腦後,單純地做一個待産的女人,專心地想着腹中即将出生的孩子。

     阿洛伊斯徑直走到牲口棚裡,然後轉向弗裡茨,将手中拿着的東西遞給了他。

    那是一份奧馬哈當地的日報,率先公布了下一批應征入伍人員的名單。

    斯圖爾特當地的報紙還得再過兩天才會發行。

    這篇文章占據了報紙的顯著位置。

     征召入伍以及體檢通告 —————— 内布拉斯加州霍爾特縣 地方委員會 —————— 茲通知下列提及姓名之人員:依據1917年5月18日通過的國會法案,本地方委員會特此征召下列人員服役入伍,為國效力。

     受到征召的人員的編号與序号如下所示。

    他們将于1918年10月25日上午8點前往當地委員會辦公室報到,并接受體檢。

     任何豁免或批準離開的申請都必須以從當地委員會辦公室索取或者複印的表格形式提出,且須在本通告發布之日後七天内将表格提交至本地區委員會辦事處。

     請注意,若違犯或規避1917年5月18日通過的《選征兵役法》,以及本處可查閱的規章制度,您将受到相應懲罰。

     名單上不止這些名字,不過,弗裡茨已經沒有必要繼續看下去了。

     “你早就知道了嗎?”弗裡茨看完名單,把報紙重新疊起來以後,阿洛伊斯問道。

     “我大概猜到了。

    ”弗裡茨說。

    他并不相信自己說的話,于是便沒再說下去。

     不,其實他并不知道,甚至都沒允許自己設想這件事會發生。

    之前,他很擔心格爾達,很擔心她要是得知他免服兵役的申請被拒的消息之後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可他卻從來沒有真正考慮過自己有可能被征召入伍。

    站在黑暗且發黴的自家牲口棚裡,他感到輕飄飄的,很奇怪,仿佛身體不再受重力控制,有一種不斷向上飄浮的危險。

    他想象着自己正抓住椽子,試圖回到堅實的地面。

    阿洛伊斯的聲音似乎是從非常遙遠的遠方傳來的,弗裡茨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就像他不能理解在光柱之間飛來飛去的家燕吱吱的叫聲一樣。

     他回想起自己走上前去提交豁免申請時歐文斯看他的那種眼神。

    他現在終于知道了,他看到的是仇恨,可他并不明白那股仇恨有多深。

    他明白,歐文斯恨的,不僅僅是弗裡茨的出生地。

    他突然意識到,在自家田地裡發現爛醉、頹喪的歐文斯的那天,他犯了一個非常嚴重的錯誤——他本應該轉身就走的。

    歐文斯可以原諒他是個德國人,卻不能原諒他目睹了自己流露出那種原始且毫無保留的悲痛之情,那種隻屬于他自己的悲痛之情。

     那天晚上,弗裡茨蜷縮在格爾達的懷裡,雙臂環抱着她,抱着兩人共同創造出來的那個孩子。

    他對她臃腫的身軀以及她肚子裡的寶寶滿懷感激,差一點就哭了出來。

    在黑暗中,他終于組織好語言,對她說起話來。

    說完想說的一切之後,他知道,他們周圍的氣氛開始變得寂靜、沉重。

    氣氛似乎有了形狀,壓迫着弗裡茨,他感覺自己肺裡的空氣都被擠走了。

     身處這種實在且有形的沉默之中的格爾達說道:“不,你不會走的。

    ” 弗裡茨緊緊地抱着她,他的臉緊貼在她的頭發裡,想要記住她的香味。

    她的語氣是那麼肯定,他很想相信她,相信她堅定的信念可以拯救他們。

    盡管他們關注這場戰争的罪惡之處,可他們卻從來沒有發現,近處的危險正向他們逼近,那個“惡魔”甚至就出現在堪薩斯平原上。

     [1]在德語中,“瑪格麗特”(Margaret)這個姓名的标準形式為“瑪格麗塔”(Margaretha)。

     [2]Summerkitchen,是一種小型建築或小棚屋,通常與房屋相鄰,在天氣炎熱時用作廚房。

     [3]瑪格麗特說的是德語gut,表示“好”,相當于英語中的“good”。

     [4]Two-step,出現于1890年左右的美國,算是交誼舞的一種。

    它的起源尚不清楚,但可能與波爾卡、加洛普或華爾茲等舞種有關。

    跳舞時,腳步會滑向身體一側,節奏為四分之二拍。

     [5]入盆是指在妊娠晚期,胎兒在羊水和胎膜的包圍中,以頭朝下、臀朝上、全身蜷縮的姿勢,使其頭部通過母體的骨盆入口進入骨盆腔,從而使其身體的位置得到鞏固。

    入盆意味着孕婦離生産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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