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關燈
達正站在家門口,給孩子們安排活兒幹,還要求他們舉止得體。

    等到他們從格爾達的視線中消失時,她正把一條薄頭巾綁在頭發上,同時考慮着穿外套還是毛線衫。

    天氣很暖和,正值五月天,但這裡畢竟是内布拉斯加州,天氣總是變化無常。

    她仔細眺望着地平線,幾片薄雲讓南方的天空顯得越發蒼白,可目力所及之處,大部分天空都是藍色的。

    她選了毛線衫,然後匆匆跑向馬車,之後才有空理一理頭緒:是的,就像她之前滿懷信心對弗裡茨說的那樣,她确實知道去鎮上的路怎麼走,可事實上,她還從未一個人去過鎮上。

     走到小路盡頭的時候,她讓馬兒們拉着車向南駛向主路,此時,一陣微風從南邊迎面吹來,吹亂了馬的鬃毛。

    馬兒們嗅到了河流的味道,又或許聞到了冒險的味道,突然小跑了起來。

    為了保持平衡,格爾達緊緊抓住座椅,鉚足了力氣——看起來,她其實沒必要用這麼大力氣——拉住馬兒,讓它們由跑變成了走。

    拂過她面龐的微風,灑在她臉上的陽光,挽具發出的叮當聲,這一切彙成音樂,聽得她想放聲大笑。

    那一刻,她忘掉了疲憊,忘掉了煩惱,讓馬兒們輕輕松松踱着步。

    她就要到鎮上了。

     她把馬車停在了克羅格雜貨店後門處,臨近弗裡茨這麼多年來每個月停車的位置。

    她曾上千次看弗裡茨刹車,便學着他的樣子把馬車刹住,不過他每次隻用一隻手就可以平穩地刹住車,而她需要用雙手,外加身體的大部分重量,才做得到。

    她爬下馬車,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重新紮了一遍薄頭巾,又紮好在路上散開的幾縷頭發,然後才走進雜貨鋪。

    進門時,她忍住沖動,沒有大聲說:“我做到了!我自己一個人來到了鎮上!”可她還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瑪格麗特跟她提起過的新來的女售貨員站在櫃台後面。

    格爾達正在興頭上,沒有仔細看那個女售貨員,而是在貨架間的通道裡走來走去,等着她過來招呼自己。

    新來的售貨員在櫃台後面麻利且自信地忙前忙後,輕松自如地和格爾達身前的農戶聊着天,把那家人買的貨品包好。

    那家人——格爾達總記不住别人的名字——在斯圖爾特住了很多年,但沒去過聖·博尼費斯教堂。

    他們轉身打她身旁經過時,格爾達禮貌地點了點頭。

    她想,換作弗裡茨,他肯定會想辦法跟他們聊一聊,她很羨慕他能夠輕松自在地與人相處。

    雖然跟熟悉的人,她會有說不完的話,可在這樣的時刻,她卻總想不出要說什麼。

     這并不重要,意識到這一點後,格爾達松了口氣。

    那一家四口長得都很高,父母兩人帶着一雙女兒,站成一排朝門口走去,甚至沒停下腳步跟她打個招呼。

    格爾達注意到其中一個女孩——也許是他們中年紀最小的,看起來十三歲左右——回頭看了她一眼。

    格爾達覺得,那女孩看她的眼神很古怪,似乎她不僅看了格爾達一眼,而且在經過格爾達身旁的時候還扯開了自己的裙子,以免碰到她。

    格爾達下意識地擡手撫平自己的頭發,琢磨着是不是自己沾了一臉灰塵。

    那一家人走了出去,帶上了門,格爾達于是轉身面向櫃台後面的那個女人。

     “早上好。

    ”格爾達說,“我是沃格爾夫人,格爾達·沃格爾。

    ”她微笑着,等待那女人跟她說話。

    就在那個沉默的時刻,她認出了那個女人。

    格爾達之前見過那女人。

    她也在去西點的那趟火車上。

    格爾達覺得肺部的空氣一點點消失,而她卻忘了繼續呼吸。

    兩個女人凝視着彼此,看着看着,格爾達覺得,時間仿佛已經過去了一輩子。

    她喘着氣小聲說道:“我們沒見過面。

    ” 說完後,她便想收回這句話了。

    她撒了個謊,卻不知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兩人都是目擊者。

    突然間,仿佛時間崩潰掉了,她倆又一起回到了那趟火車上。

    格爾達拉緊毯子,扭頭看向别處,不敢去看那幾個年輕男子在做些什麼。

    她記得那女人的臉上寫滿了恐懼,記得她臉上沒有擦掉的眼淚。

    甚至在當時,她便已經很好奇,在那個瞬間,在一片混亂之中,兩人之間到底建立了怎樣的聯系;而現在,她私底下既希望伸手摸一摸那女人的手,又希望逃跑。

    很快,她便為自己的沉默而感到内疚。

     那女人交叉着雙臂,盯着格爾達看。

    格爾達張開了嘴,但沒說出口: 你也一直在想那件事嗎? 她獨自一人來到了鎮上,這個成就确實堪稱新聞,可與那個男人倒在雪地裡、白色的雪與紅色的血形成鮮明對比的畫面相比,便顯得荒唐愚蠢。

    她覺得頭暈目眩。

    她想走出雜貨鋪,坐馬車回家;她希望弗裡茨此刻就站在自己身旁。

    她指了指她剛剛走進來的那扇門:“我的馬車在外面。

    我帶了些雞蛋和牛奶來。

    ”她不想看着那女人等她回話,便索性研究起沿櫃台擺放的容器裡都裝了些什麼。

    她希望那女人把在雜貨鋪後面工作的那個小夥子叫過來,讓他把裝雞蛋的木箱和裝牛奶的桶從車上卸下來。

    時間嘀嗒嘀嗒地流逝,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她隻好擡起頭來。

    那女人還在盯着她看。

    “想和你們做點買賣,”這一次,格爾達的語速更慢了,“我帶了些雞蛋和牛奶,就在我停在外面的馬車上。

    ”可還是沒有任何動靜,這時,她忍氣吞聲地說道:“我是弗裡茨·沃格爾夫人,我帶了些牛奶和雞蛋來,想和你們做點買賣。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重複同樣的内容,但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她噘嘴繼續說道:“如果方便的話,我希望有人能幫我從馬車上卸貨。

    ” 格爾達和那女人再次對視,這一次,格爾達覺得時間又過了很久很久。

    奇怪的是,她發現自己又想哭又想笑。

    之所以如此,也許是因為她依然為自己頭一次獨自來到鎮上而感到激動。

    她在一家光顧了多年的商店裡,知道每個通道間硬木地闆格子花紋的樣式,哪些地方翹了起來,對格爾達來說,待在這裡和待在鎮上其他商店一樣舒服。

    可是,盡管她和那女人之間有一些聯系,格爾達卻壓根兒想不到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

     那女人搖了搖頭,說道:“所以說沃格爾女士需要幫忙,對不對?你不是在逗我吧?” 那女人的話讓格爾達震驚得當場笑了出來。

    笑聲很短促,沒什麼幽默感,她很快意識到這一點,便用手捂住嘴,想止住笑聲,卻為時已晚。

    那女人擡起下巴,怒視着她:“這有什麼好笑的?” 事後,她很好奇,要是克羅格先生沒有在那一刻來到門前,她會說些什麼呢?格爾達猛地轉身朝他走去,卻拿不準自己此時此刻的情緒到底怎麼樣。

    那女人立即扭頭開始重新整理身後貨架上的貨品。

     “沃格爾夫人!”克羅格先生高興地喊道,“我瞅見有人來鎮上,本以為是你,可我心裡想,那人準不是沃格爾夫人,畢竟弗裡茨沒陪在她身旁嘛。

    ” 格爾達的手仍然捂着嘴,一時間,她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好。

    她看着那女人在櫃台後面勤勤懇懇地忙活着,莫名其妙地将一些貨品從一個貨架上放到另一個貨架上。

    “我——不,他——弗裡茨沒來。

    ”她終于勉強說了這麼一句,随後指了指後門,“雞蛋。

    牛奶。

    我有這兩樣東西。

    ”她知道自己肯定又說了些傻話,可她就是沒辦法張嘴說出自己本打算說的那些話。

     克羅格先生似乎沒有注意到格爾達有些不安,隻是走到櫃台後面,拿出那本記錄着每一筆交易的賬簿。

    “好,好,沃格爾夫人,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他從圍裙正面的口袋裡拿出眼鏡,小心翼翼架在鼻梁上。

    “埃米莉,”他沖身旁的那個女人說道,“你有沒有叫安布羅斯出來?他得把那些貨物搬進來。

    ”那個叫埃米莉的女人挺直了腰闆,朝後面的房間走去,沒再多瞥格爾達一眼。

     “哎呀,”克羅格先生心不在焉地擡起頭來,“忘記給你介紹埃米莉了。

    她是我弟媳婦的表親,來自聖路易斯。

    ”他俯過身,壓低嗓門兒跟格爾達說,“你知道嗎,她丈夫死了,來這兒是因為她隻有我們這些親戚了。

    二月份的時候,她離開聖路易斯,來我們這兒試着幹了一陣子,後來她放棄了,又回了聖路易斯。

    不過,還沒到聖路易斯,她的錢就用光了,于是她又掉頭重新回到了我們這裡。

    現在,我讓她在店裡打下手。

    ”他俯身越過櫃台,離她更近了些,說話的聲音也更小了,“因為我老婆說她在家裡幫不上太大忙。

    ”他對她使了個眼色,仿佛兩人現在共同擁有了一個秘密。

     弗裡茨沒有注意到時間。

    他停下手裡的活兒,擡起頭來,用兜裡的大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才頭一回察覺到時間的流逝與天氣的變化。

    他和萊亞伯的雇工幹活兒的時候,天氣變得越來越熱,也越來越潮濕,春日的天氣總是如此,不過,猛地涼風吹來了,吹幹了他們背上的汗,帶來了一陣涼意。

    他們很快便幹完了萊亞伯一家需要兩個人幹的那些農活。

    事實上,早在弗裡茨和雇工駕着馬車,轟隆隆地在車道行駛時,他便忘掉了時間。

    他幹起活來就是這樣——他會全身心地投入眼前的工作中,不關心之前發生了什麼、之後會發生什麼。

    隻有在完成工作後,他的這種專注狀态才會結束。

     他将手帕塞回兜裡,看了看四周,同時也稍微舒展了一下身體。

    上午早些時候,一隻啄木鳥當當當地啄了好幾下錫煙囪,後來,在一棵老棉白楊的樹枝上安頓了下來;樹枝恰好在他們頭頂上,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裡,它都陪伴着他倆。

    弗裡茨意識到它安靜了下來,而且安靜了好久。

    他擡頭看了看那隻鳥曾忙活個不停的地方,意識到所有的鳥兒都不再叽叽喳喳地叫了。

    他還注意到,微風早已消失,農場安靜得讓人連氣都不敢喘。

    他環顧四周,看見萊亞伯家的那隻巨大的牧羊犬突然跳了起來,叫了好幾聲。

    弗裡茨看了看那條狗,又轉身向西邊望去,他知道馬上就要變天了。

    他生命中的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平原上,跟平原上的其他居民一
0.08390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