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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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來的神父,手指狀如香腸,肥大的下巴向脖子周圍呈扇形展開,堆疊在衣領上方。

    他的皮膚像小男孩那樣光滑無瑕,頭發黝黑且稀疏,發際線還很高,格爾達覺得他就像個“中年兒童”。

    做彌撒的時候,他含糊地說着拉丁語,每個詞的發音都不夠清晰,隻是以一種抑揚頓挫的腔調念念有詞。

    在他主持的宗教儀式中,信仰變得越發神秘了。

     其實他并不是個新手。

    來聖·博尼費斯之前,他在博伊德縣的教區待了将近一年;他如今已在這裡待了幾個月,格爾達卻依然覺得他毫無經驗,沒能證明自己。

    他的前任黑特韋爾神父是個稱職的神職人員。

    弗蘭克、雷和利奧出生時,沒等格爾達邀請,黑特韋爾神父就和弗裡茨一起等候着,準備施浸禮或者主持臨終聖禮,因為他知道她在害怕什麼。

    他每次都無比歡欣地吟唱着彌撒曲,仿佛是頭一回唱。

    彌撒過後,他總是站在門廳和每個人握手,連孩子們也不例外。

    格爾達懷疑凱蒂有點兒愛上他了。

    後來,主教将他召回了位于奧馬哈的主教教區,有不少人懷着悲傷的心情為他送行,其中便包括沃格爾家的兩位女性,格爾達和她女兒。

     現在,榮格爾斯神父喃喃着開始了另一場彌撒。

    三月過去,四月來臨,教堂外,鳥兒們都快樂地叫了起來。

    格爾達注視着右側透過彩色玻璃窗灑進來的斑駁光影,試着感受聖靈的存在。

    空氣中彌漫着香火的味道,神父還在沒完沒了說着話,會衆則适時跪下、起身,可是,在這所小小的教堂裡,似乎感覺不到一絲生氣。

    在他們最需要黑特韋爾神父的時候,他卻不在他們身邊,這似乎有些不對勁。

    這場戰争,這場恐怖的戰争,正在帶走農場上的年輕人,将他們送到大洋彼岸,而其中有些人再也回不了家了。

     格爾達用一隻手捂着眼睛,心想,不,她不可以去想那場戰争,現在不可以。

    來教堂是為了祈禱,不是為了擔驚受怕,她母親過去經常如此教導她。

    于是她開始祈禱。

    她不再一字一句地照着禱告詞做禱告,而是沉浸在自己的禱告中。

    她甚至都沒注意到榮格爾斯神父是什麼時候開始布道的。

    她擡起頭來,看到神父正死死盯着衆人,好像在等待有人回答他的問題,一個她沒聽到的問題。

    他盯着他們看了好久,在由他而起的沉默中,他那張柔軟的圓臉似乎越來越瘦、越來越結實。

    弗裡茨打起盹兒來,現在正值播種的季節,每天的時間都遠不夠用。

    男孩們待在她旁邊,在長椅上動來動去。

    隻有凱蒂舉止鎮定,她滿懷期望地注視着沉默的榮格爾斯神父。

    突然,啪的一聲,神父的手重重地拍在誦經台上,聲音回蕩在小小的教堂裡,聽到這聲音,弗裡茨和他周圍的農民匆忙站了起來。

    其中一些人羞怯地環顧四周,看着鄰座的人。

     “接着,上帝重重地将雙手合在一起,”榮格爾斯神父大聲說道,“把靈魂像火花一樣,從黑暗深處,敲進有序而又光輝的事物中去。

    ”他的聲音回蕩在教堂裡,他再次等待着回聲消失,沉默降臨。

    “一開始,人類就明白了這個真理,并且用各種各樣的形式來表達它。

    ” “希臘神話告訴我們,”他繼續說道,語氣輕柔了許多,似乎已經達成了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目的,“普羅米修斯把地上的塵土捏成了人的形狀,接着,借助他從天——堂盜來的火,給了那個泥人一個活生生的靈魂,讓那個泥人活了過來。

    你們必須知道,連基督教出現之前的神話都承認:天——堂賜予了生命。

    ”說到“天堂”時,他每說一個音節都會用手掌輕輕敲一下誦經台。

     “科學家試圖讓我們相信,生命是自發産生的。

    ”說到“科學家”和“自發”時,他加重了語氣,“如今,自然進化說很受歡迎。

    有些人認為,神秘莫測的生命得到了大自然的恩賜,所以才能不斷進化,他們不盡完善的理論是建立在對具體事物的觀察上的,科學研究被局限于具體的事物中。

    ”他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以便強調自己的觀點,“可是,難道隻有肉眼看得見的東西才能作為證據嗎?”他懷疑地搖了搖頭,又提高嗓門兒接着往下說,“但是,每種功能的背後都有其目的,每個微生物都體現了智慧設計論[1],而且,萬事萬物,”說到這個詞的時候,他握緊了拳頭,“萬事萬物都在向我們宣告,神聖的力量的确存在。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看着某些人。

    格爾達想看但又裝作沒看哪些人會在神父的注視下坐立難安。

     “并不存在無中生有這種事。

    我們擁有理性思考的能力,所以我們知道,不可能出現偶發事件。

    因此,我們必須接受這樣一個事實:自然界所展現的智慧,實際上體現了上帝的精心設計。

    ”他用右手掌猛地拍了拍誦經台,仿佛“上帝”這個詞必須用巨大的響聲來加以強調,“所以‘上帝才會寫下自己的要求,要求我們對他創造的每一件東西都表達最深切的贊賞與崇敬’。

     “如果你們問:将自然現象看作神聖意志的産物會有什麼好處?那我們會給出如下答案:這種宗教觀與某種得到了普遍認可的觀點是一緻的,後者認為,凡事都能夠得到解釋;畢竟,借助高明且有效的設計,我們可以推斷,智慧的上帝創造了一切;上帝渴望和人交流,想引導和祝福人類,人類便做出了回應——做出回應的都是虔誠之人——他們愛他人,守規矩,也享受——生活。

    ” 他又停了下來,直視着坐在教堂前排附近的某個人。

    格爾達伸長脖子,想繞過哈夫拉内克夫人的帽子看看清楚,可長椅之間的一根柱子擋住了她的視線。

     “如果你認為上帝代理人[2]的力量源于大自然,那麼你什麼好處也得不到。

    ”神父搖了搖頭,仿佛在回答某個問題。

    他到底在跟誰說話呢?格爾達看了看自己周圍,想知道大家在想些什麼,可他們看起來都很平靜,仿佛變成了河裡的石頭,而神父的話則變成了沖刷過他們的水流。

    她看着弗裡茨,不過他似乎在聽神父說話,并沒有看她,也沒有像她那樣驚慌失措。

    格爾達覺得,這不是一場布道,而是一場辯論,可神父的辯論對象又是誰呢? “難道不應該說,大自然會對智慧、慈愛的上帝做出回應嗎?人類是具有局限性的,這體現在成長為一個有序的存在的過程。

    我們誕生于某個小得連肉眼都看不見的、黯淡無光的原子,漸漸成長為有意識的生物,這一過程又無可辯駁地證明了我們是不朽的。

    我們深受各種無形事物的影響,它們像是指南針上顫抖的磁針,指引我們走向我們的終極目标——不朽,至此,沐浴在愛的陽光中,甚至是快樂、幸福的精神境界中,我們可以永遠地和萬能的主一起統治萬物。

    ”說到這裡,神父停了下來,喘了口氣,“這樣的圖景,難道你們想象不出來嗎?” 他揚起右邊的眉毛,顯得非常迷惑,又伸出一隻指頭粗壯的手,祈求了一會兒。

    待在後排的一個嬰孩哭了起來,啼哭聲似乎讓這位好心的神父從他自己的話帶給他的幻象中清醒過來。

    他怒視着所有人,一時間仿佛忘記了那些人都在那裡。

    他挺直腰闆,說道:“讓我們向上帝,我們全能的天父,禱告吧。

    ” 格爾達忙着去拿孩子們的外套,沒看見坐在榮格爾斯神父重點關注的那張長椅上的人是誰。

    他們朝門口走去的時候,她小聲問起弗裡茨來:“他剛才在跟誰說話呢?” “誰?” “神父啊。

    他在跟誰說話呢?” 弗裡茨搖了搖頭:“呃,跟大家夥兒說話吧,我猜。

    神父一般會跟誰說話呢?” 格爾達想用力搖晃他的身體。

    男人們難道注意不到他們周圍發生的事情嗎?接着,麥格恩醫生的妻子、美麗的瑪麗·麥格恩站到了她身旁。

    “沃格爾夫人。

    ”她歡快地說道,“你今天早上看起來格外可愛呢。

    你有這麼多孩子,還能這麼精力充沛,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呀?”格爾達立馬意識到,她的頭發盤得不夠緊,有一縷頭發散開了,裙子的下擺沾了些污漬,以及雷的頭發還沒來得及修剪。

     “早上好,瑪麗。

    ”她小聲問候道。

    雷和弗蘭克正當着她倆的面相互掐着對方的屁股,試圖讓對方尖叫起來。

    利奧在弗裡茨懷裡動着不那麼靈活的身體,從他父親肩上探出頭來,哭着想讓媽媽抱。

     “我基本上聽不見你在說什麼,親愛的格爾達,你的聲音太小了!”瑪麗笑了笑,用手勾住格爾達的胳膊肘,使勁捏了捏,仿佛兩人是最要好的朋友。

    格爾達還沒來得及回答她,瑪麗便随着排隊往外走的人群往前移動,向弗裡茨靠了過去。

    她穿了一條綠色的塔夫綢連衣裙,對他們教區的人來說,這條裙子顯得太過貴氣,從孩子們身邊擠過去的時候,裙子沙沙作響。

    格爾達覺得她像隻孔雀,特别高傲,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她看見瑪麗挽着弗裡茨的胳膊,擡頭沖他微微一笑,接着,他也回頭沖她微微一笑,這時候,格爾達覺得臉上有些發燙。

    她感覺到有汗水從腋窩順着身側淌下,心想,男人還是會注意到他們周圍發生的事情的嘛。

     他們是最後一批走到門廳的人。

    他們前面隻剩下加諾威醫生。

    瑪麗依然挽着弗裡茨的胳膊笑着。

    格爾達差點錯過神父和醫生的争吵。

    榮格爾斯神父的臉都紅了,看起來已經被逼入絕境。

    加諾威雖然面帶微笑,表情也不怎麼輕松。

     “我是個科學工作者,神父。

    我是不會道歉的。

    ”加諾威正說着,轉身面向了沃格爾一家,不再去看神父。

    “早上好,弗裡茨!”他愉快地說道,“早上好,沃格爾夫人。

    ”他端詳了一會兒她的臉,然後低頭看了看男孩們。

    如果她任由自己想一想加諾威醫生有多了解她——畢竟,他給她接生過三個孩子——她便無法直視他的眼睛,所以在他握住她的手的時候,她決定轉而看着他脖子上泛紅的奇怪“圖案”。

     回家的路上,弗裡茨吹起了一首旋律輕快的曲子,那是他常在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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