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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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情,鼓勵他們弘揚愛國主義精神。

    他的演講熱情洋溢,頗有一種自認為是在服務于一項無私事業的風範,可他的這種熱情卻令弗裡茨十分尴尬。

    每當歐文斯開始發表那長達四分鐘的演講時,弗裡茨都有一種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感覺。

     這時,歐文斯說道:“這些人沒有公民證書,都是移民,他們被自動免除了兵役。

    他們甚至都用不着去登記報名!”有幾個人在竊竊私語。

    “這些卑鄙的人沾沾自喜地待在家裡,坐享我們那些年輕的公民用生命換來的好處。

    ” 人群中再次傳來竊竊私語聲,不過弗裡茨覺得這聲音聽起來有些像低沉的怒吼聲。

    他想轉過身去,可歐文斯這時擡起了頭,跟他對上了視線。

    “沃格爾先生,我說的是那些移民,他們不是美國公民,卻生活在這裡,生活在這片偉大的土地上,一邊奪走本來屬于我們的東西,一邊讓我們的小夥子犧牲自己來保護他們。

    ” 弗裡茨覺得自己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

    “說得對。

    ”他說。

    礙于自尊心,他沒能繼續說下去:“我是美國公民。

    ”他環顧四周,看了看站在那兒的人。

    他隻看到阿洛伊斯·鮑姆這麼一個熟人。

    他想知道這些陌生人都是從哪兒來的。

    他在這個社區住了這麼多年,為什麼就從來沒見過這些人呢?他們死死地盯着他看。

    他們看起來不像是有德國血統的人。

     弗裡茨站在門口,等着歐文斯做完演講。

    這四分鐘似乎過得很漫長。

    這一次,他的“中心思想”——這個四字詞語的出現,标志着他的演講即将圓滿結束——如下:每個男人不僅有責任在符合條件時去報名參軍,而且有責任确保他那些符合條件的鄰居也去登記報名。

    弗裡茨轉過身去,離開時既沒有跟阿洛伊斯說話,也沒有買走他原本來鎮上想買的那些日常用品。

     回家的路上,他弓着背坐在馬車的座位上,讓雨水從他的帽子上滴落下來,在他面前穩穩地形成了一道“水簾”。

    他想了想回家後有哪些事情是不能告訴格爾達的。

     歐文斯勉勉強強算是個富人。

    弗裡茨知道,歐文斯覺得自己不僅比這個社區中的移民更能代表美國,甚至比美國本身更能代表美國。

    他經常告訴人們,他們一家早在宣告美國誕生的那場革命爆發之前就登上了美國的海岸。

    甚至在新近的這場戰争開始之前,他便明确地表示,他堅信,将美國人民團結在一起的不是傳統,而是種種行為準則,因此必須将這些行為準則傳達給移居至美國當地社區的每個族群。

    他總愛說,這是為了光顧他店裡的“那群外族人”——又名德國人——着想。

    一個人之所以能成為美國人,并非因為他的出身或是選擇,而是因為他能夠與大家同心同德,共抗公敵;此外,教育對真正的美國人而言至關重要。

    戰争似乎點燃了歐文斯的激情,他傳播信息、普及教育的需求變得更加迫切。

    弗裡茨幾乎可以斷定,歐文斯相信文明自身岌岌可危,而他本人和他的雜貨店是拯救文明的支點。

    無論如何,他顯然把這當成了自己的責任,逢人就教育對方,大家一定要在思想上保持一緻。

    他一直都很喜歡講故事,他能留住那些顧客,不僅靠他周到的服務,還靠他編造的故事;可戰争爆發後,他跟人說話的腔調都變了。

    歐文斯認為,這個險象環生的世界容不下多種多樣的觀點。

     等到弗裡茨下次順路光顧歐文斯的店鋪時,他卻發現店裡幾乎空了,一時間,他覺得仿佛回到了過去。

    他們像過去那樣輪流交換各自的趣事,可輪到歐文斯的時候,他講道,一群兔子把他的菜園子吃了個精光,吃得比他種得還快;他本來想說“壟溝”,卻說成了“溝渠”[4],結果他和弗裡茨一下子就不笑了。

    那則故事原本是關于菜園子裡的兔子的,不管它聽起來多麼有趣,它都已經變了味,變成了一則與兔子毫無關系的故事。

    兩人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戰争和随之而來的一切變化像一陣冰冷的風沖進了房間裡。

    在彼此的眼睛裡,他們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噩夢般的畫面——戰壕、死亡,還有一場充斥着饑餓、似乎永無止境的戰争。

    他們戛然而止的笑聲飄蕩在空氣中,還夾雜着塵埃、飼料、種子、皮革以及其他無法辨認的東西的氣味。

     弗裡茨覺得頸後和下巴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如今,他在和鄰居以及鎮上的人說話時經常會有這種感覺。

    所以說,我們又回到這個話題上來了,他想。

    這時候,他本應早已踏上了回家的路;他的家人也早就回到馬車上等他了。

    他也早就在賣契[5]上簽好了字,手也早就放在了堆在一起的一袋袋種子上,也早就準備好雙肩各扛一袋種子,回家去幹那些總得有人幹的農活。

    春意正濃,這個季節給農民提出了種種要求,每當他停下腳步,這些要求似乎會越來越急迫,讓他不敢懈怠。

    不過他也知道,貨物與金錢的交易隻是鎮上任何交易中的一部分。

    在真正的交易中,談話才是貨币。

     歐文斯隔着櫃台盯着他看,“溝渠”這個詞依然困擾着兩人。

    弗裡茨使勁将下巴扭向左邊,努力想讓脖子舒展、放松一些。

    他看向門外,發現自己那幾匹套着馬具的馬正在打瞌睡。

    他低頭看了看放在種子袋上的那隻手,注意到每個指甲下面都有呈新月狀的黑色土壤,又想起來自己那塊地上西北角的農田還沒來得及施肥。

    他這個人不習慣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在這個時代也是如此。

    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去做,不過他也知道必須等到交易完成之後才能去做那些事。

     “我聽說他們的長筒橡膠靴快不夠用了,”弗裡茨終于開口了,“凡爾登附近的水位非常高,一下雨,戰壕就變成了河流。

    ” 歐文斯草草地點了點頭,他很熟悉弗裡茨提到的那片地區,因為他鑽研過同樣的地圖,也研究過同樣的新聞報道。

     “爛腳的殺傷力可不比大炮的殺傷力弱,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好些天了。

    ”歐文斯一說完,弗裡茨便知道他又準備抓住機會來教育移民了,要知道,弗裡茨如今在他眼中就是個移民——一個德國移民,并非他的老相識,甚至并非與他打過多年交道的顧客。

    歐文斯把手伸到貨架下面,拿出一雙六扣的長筒套靴,把它放在櫃台上。

    “你能想象這玩意兒居然是決定戰争勝負的關鍵?”他突然提高嗓門兒問道,仿佛在對着一大群人說話。

    說着說着,他的眼神漸漸黯淡,可不知怎的又亮了起來,這讓人很難在他身上找到昔日熟悉的那個店鋪老闆的影子。

     他輕輕地搖了搖靴子,把靴子搖得嘩嘩響,仿佛要喚起對它們的注意力似的。

     “似乎很難想象這種為和平而戰的義舉居然會依賴這麼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

    可這千真萬确,自古以來都是如此,‘因為少了一顆馬蹄釘而掉了馬蹄鐵,因為掉了一塊馬蹄鐵而失去了一匹馬,因為失去了一匹馬而輸了一場戰役’,緊接着整個國家也沒了。

    ”歐文斯個頭雖小,但嗓門兒很大,每當他興緻勃勃地說起某個話題,他的身體似乎會膨脹起來,占據的空間也更大,不再是那個穿得下貨架後排低價甩賣的童裝的小矮子了。

     “你明白嗎,弗裡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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