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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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的土地連接在一起,他知道鄰居的名字,也摸得清鄰居的脾氣。

    他能夠理解那樣的未來,那裡滿是像他這樣的人及他熟悉的工作。

    他哪裡想象得到眼前的變故呢?今晚,他依舊記得那種感覺:他周圍全是熟悉的人,他們一起朝着相同的目标共同努力——種植莊稼,養家糊口,生活蒸蒸日上。

    從那天起,發生了一些事情,可他不太确定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男人們依然在工作,家庭也在壯大,可是有東西,有東西一直轉個不停,他看不清楚那東西是什麼。

     他想了想自己在報紙上讀到的其他消息,那些念給格爾達聽的消息。

    在西線,德國人已經開始釋放毒氣攻擊協約國的軍隊了。

    他可以在研究過的地圖上畫出那條河流[1]的流向,不過他隻能想象出與那條河平行的戰壕的真實模樣。

    去年夏天,他挖了一條灌溉渠,那時候,他在腦海中将那條溝渠想象得又寬又深,大得足夠容納一支軍隊,可他的想象力還不夠豐富。

    有報紙上的文字和照片就足夠了。

    此時此刻,他的想象中有一幅揮之不去的畫面:戰壕裡排滿了屍體。

    有一個連,其中百分之九十五的人片刻就喪了命,連槍都來不及開。

    怎麼會發生那種事呢?即便這裡與之相隔半個地球,但一想到這件事,他仍然難以置信。

     還有一條不太吉利的新聞,與他們的鎮子關系更大。

    在一條出售家畜的新聞和一則W.N.外套廠刊登的廣告(我們需要你的手藝,而且會讓你充分發揮才華!)之間,夾着一條不太起眼的通告:“來自斯圖爾特鄉下的阿道夫·戈特利布于上周赴瓦倫泰因,接手了兒子奧托的牧場,奧托已于早些時候被征召入伍。

    ” 弗裡茨上次見到阿道夫時,阿道夫告訴他,奧托在桑德希爾茲[2]有一大塊地。

    “幹得還算不賴。

    ”阿道夫說道。

    他的口音依然很重,說話時還有喉音,就像二十年前他初到内布拉斯加州時一樣,還會時不時會冒出一兩句德語來。

    他一邊說話,一邊靠在馬場的圍欄上,以減輕他那條瘸腿需要承受的重量:“奧托那小子的第一個小家夥就快生了,最近這幾天,那孩子随時都有可能出生。

    我老婆終于要當奶奶了。

    是啊,我們一大家子都開心得不得了。

    ” 弗裡茨讀完這則通告後便用手遮住了它,仿佛這麼做可以讓它消失,或者讓裡面的内容發生變化。

    他能從這樣的新聞中獲取什麼樣的信息呢?此前,報紙上說,務農及有家室的男子都可以免服兵役——如果奧托·戈特利布既不是農民,也沒有家室,那他到底有着什麼樣的身份呢?弗裡茨知道問題的答案,可他不允許自己考慮這個問題,不能在眼下,或者說,尤其是不能在眼下,在他獨自一人待在黑暗之中、家人在他身後的時候。

    戈特利布一家與沃格爾一家在同一年來到這裡,也許兩家人坐的還是同一艘船,不過弗裡茨當時太過年輕,而現在,他已經不記得當時的情形了。

     早晨刮起了暴風雪。

    在漫天飛雪的籠罩下,鄉間化為白茫茫的一片,有那麼一小段時間,這世界上又一次隻剩下格爾達和孩子們,以及手頭的工作。

    甚至連不斷吹打房屋的寒風也化作了某種安慰,将他們與無法改變的那些事物隔絕開來。

     窗戶上結了厚厚一層霜,蛛網般的“幾何圖案”迷住了孩子們。

    凱蒂和弗蘭克在白霜上淺淺地寫下幾道數學題,每天早上,他們都會在窗子上發現一塊新“石闆”,這會讓他們開懷大笑。

    幹完雜務後,弗裡茨回到家,覺得自己活像個雪人,他把身上的雪抖落到門口的地毯上。

    他的羊毛外套冒着熱氣慢慢變幹,濕漉漉的羊毛散發出酸味,其中還混有木頭燃燒的煙味以及烤玉米面包的香味。

    白天的時候,他們雖然依舊沉默不語——又或許正因為此——到了睡覺時,弗裡茨會用雙臂摟着格爾達,蜷縮着身子貼緊她,仿佛害怕她會再次從自己身邊溜走。

    他們窩在自己的小房子裡,溫暖的爐火、二人的親密無間,把嚴寒與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

    不過,弗裡茨還是忘不掉他沒有讀給格爾達聽的那幾篇新聞。

     據報紙報道,威爾遜總統稱,美國參戰是為了一個崇高的目标:“我們不僅為自己而戰,也為我們所有的後代而戰。

    美國人不能逃避自己的責任,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做好準備,準備好做出最終的犧牲。

    ”這篇新聞接着寫道,第二輪征兵很快便會開始:九萬五千名美國男子即将受到征召,接受訓練。

     美國參戰時,弗裡茨三十一歲,他的人生才剛剛過了三分之一多一點,可那時候,他并不知道這一點。

    像我們一樣,他也隻有一扇“窗子”,隻能透過那扇“窗”來觀看千變萬化的當下。

    戰争開始兩個月後,弗裡茨登記報名,申請入伍;根據新聞報道,一共有将近一千萬年齡在二十一歲至三十一歲的男子報名,弗裡茨便是其中之一。

    他在内布拉斯加州霍爾特縣的地方委員會報了名,報名編号為837。

     從報名登記點奧尼爾回來以後,他曾向格爾達解釋,報名就是人家會給你一個号碼。

    “這個号碼,”他指着帶回家的那些表格上出現在他姓名前的那個号碼,說道,“就是你的編号。

    每個人都有一個編号,如果你被征召入伍,他們就能通過編号知道你是誰。

    ” “可是,如果他們搞錯了,給了兩個人同一個号碼,那該怎麼辦呢?”格爾達問。

    弗裡茨并沒有理會這個問題。

     “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他說,“這一套方法之所以奏效,是因為每個州都有很多很多的号碼,相應的号碼隻有相應的州才有。

    然後,那個州又将這些号碼按縣來分配,這樣一來,一旦你知道某個家夥的号碼,你就能知道他住在哪個州的哪個縣。

    不論他去哪兒,政府都會通過他的号碼知道他來自哪兒。

    ”他把表格放在桌上,用手掌輕輕拍平。

    格爾達收走了晚餐的餐具,并把桌子擦得幹幹淨淨,因此弗裡茨有地方展示那份表格,然後說一說他這次去奧尼爾一路上的見聞。

    弗蘭克和雷斜靠在父親的肩膀上看着表格,凱蒂跪在弗裡茨對面的椅子上,格爾達則站在他身邊。

    家裡人很喜歡聽他的那些見聞,他們都急着想要了解些新消息,對與征兵有關的消息尤其感興趣。

    在學校和教堂裡,大家都在熱烈地讨論征兵這件事。

    上一次全家人去鎮上的時候,甚至有一支樂隊在那裡演出,他們的演出隻是為了提醒人們去報名入伍;報紙上每個禮拜都會在首頁刊登兩三篇文章,談論為什麼要報名入伍、誰應該報名,以及如何報名。

    斯圖爾特一家日用百貨店的老闆威廉·歐文斯曾被選為他所謂的“四分鐘演講者”[3],負責向公衆普及愛國主義教育。

    四分鐘演講者既可以受人任命,也可以自我任命,他們遍及全國各地。

    除了美國陸軍部提供的演講内容,歐文斯還準備了很多四分鐘演講,他會給他能接觸到的所有聽衆做演講;在他看來,所有顧客都是他現成的聽衆。

    沃格爾一家曾不止一次目睹他那熱情洋溢的演說。

    每次去鎮上,他們都能感受到彌漫在空氣中的興奮氣息;弗裡茨獨自進城的時候,他們也會熱切地等着他回來。

     “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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