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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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沉默讓她打消了這麼做的念頭。

    他們繼續趕路,離西點鎮越來越遠,駛入了黑暗之中。

    馬車上搖來晃去的燈籠照亮了佩爾什馬灰色的拱形腦袋前方不遠處的小路,在路上投下移動的影子。

    一旦再也看不到西點鎮,四周唯一可見的光亮就來自他們的馬車。

    一叢叢小草從雪地裡探出頭來,在輕柔晚風的吹拂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雲層遮蔽了繁星。

    這世上似乎什麼也沒有,隻有處在這個移動的光圈之内的他們。

     最終他打破了沉默,可當他開口,她反而希望他能保持沉默。

    “凱瑟琳就不該發那封電報。

    你也不該坐上那趟火車,這不安全。

    你就不該來。

    你本來有更好的選擇,卻把那個沃格爾的錢浪費在車票上,這一點好處也沒有。

    ”他朝路邊吐了口口水,又沒好氣地補充了一句,“他又沒什麼錢。

    ” “我們倆過得挺好的,爸。

    ”她想學他抽過煙後吐唾沫那樣,把話粗暴地說出口,“凱瑟琳發電報給我,我很高興。

    我就是想來。

    ” 他大聲地抽了抽鼻子:“你以為這場戰争跟你們沒有關系嗎?路上會發生什麼,難道那個窮鬼心裡沒點兒數?他不知道現在正在打仗嗎?” “爸,他不是什麼窮鬼!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呢?”她問,“誰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呢?我們當然知道在打仗。

    弗裡茨去年六月就登記報名申請入伍了。

    ”她本來想說弗裡茨有多麼英勇,可沒承想,這些話卻更像是一支利箭,射向父親,為什麼會這樣?隻用了這麼短的時間,他便改變了一切。

     “他沒當成兵,是吧?怎麼回事?難道軍隊不需要他嗎?” “十一月份他就滿三十二歲了,爸。

    ”她說話的聲音變大了,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想讓自己的聲音小一些,“他是個有家室的農民。

    戰争跟他一點關系也沒有。

    軍隊的規定就是這樣。

    你甯願他去打仗,甯願他丢下我跟孩子們,你的外孫們,讓我們自力更生?是不是他不在了、死了,你就滿意了?”忽然間,她不再在乎自己在大喊大叫,也不想再哭了。

    那個時候,她覺得自己不是誰的女兒,也不是誰的妻子,甚至不是誰的母親,完全像是别的什麼,她叫不出名稱,也沒辦法阻止。

    “你想讓我變成寡婦嗎,爸?你是不是終于覺得,隻有你看準了我的婚姻會走到這一步?是不是?告訴我,是不是?” 她提到“寡婦”和“婚姻”這樣的字眼時,她父親嘲諷地哼了一聲,沒有直接回答她。

    格爾達沮喪地搖了搖頭。

    他們怎麼這麼快又争論起這個話題來了?“是啊,我的婚姻,爸,我沒說錯吧?不管怎麼說,它都是一段婚姻,爸。

    畢竟從法律和教會的角度來看,我都已經結婚了。

    ”七年前,她在和弗裡茨搬到西部之前也說了同樣的話,可他那時候沒有聽進去。

    他們是在縣政府大樓裡結的婚,沒在教堂裡,德呂克一家早就确保了這一點。

    不過,一位來訪的神父對當地的政治和家族糾紛并不感興趣,他祝福了這對新人喜結連理。

    盡管如此,她卻無法強迫父親把這些他不願正視的事實當作她結婚的證明。

     她不想談論自己的婚禮,可她之所以回來,部分原因在于她一直放不下因為婚禮而産生的那些懸而未決的問題。

    她想告訴他,她很害怕戰争,很害怕這個國家正在經曆的一切,很害怕火車上發生的那些事,很害怕自己會因此失去弗裡茨。

    她又一次試圖講話,可他也說起話來,還提高了嗓門兒,完全蓋住了她的聲音。

    他沉浸在自己的“戰争”中,數落着她犯下的所有罪過;父親失望、憤怒,可這都敵不過她對父女倆能和睦相處的渴望。

     突如其來的一陣晚風扯落了格爾達頭上的圍巾,她用發夾夾好的那縷頭發也松開了。

    毫無疑問,她看起來就像她感覺的那樣,像頭野獸;她仰着頭,沖着夜空大喊,一個字也沒喊出口,隻是發出痛苦的聲音來。

    她的父親看了看她,這可是他生平頭一回這麼看着她。

    兩人的眼神交彙,眼睛如鐵一般漆黑。

     “你想要怎樣,爸?”她的聲音小了下來,如同耳語一般,“想讓人告訴你,你是對的嗎?我做不到,爸。

    ”她想談一談愛,談一談弗裡茨,談一談她對弗裡茨的感受,但她知道,在他眼裡,他會覺得這些話無比輕浮,不可原諒;如果在他面前說這些話,那他就會這麼覺得。

    “看一看我的孩子們吧,”她用手指了指熟睡的孩子們,“至于火車上的那個男人,還有這場戰争……”她回頭看了看孩子們,害怕自己會吵醒他們;她覺得胸中空蕩蕩的,仿佛恐懼和憤怒已經清除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她癱倒下去,靠着身後的橫木。

    父親一言不發,閉上了眼睛,他的下巴松弛了下來,也許在顫抖。

     *** 去年春天,這場歐洲之戰——過去三年的大部分時間裡,他們都是這麼稱呼它的——也變成了美國之戰。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它似乎離美國民衆十分遙遠,與他們并沒有直接聯系,可突然間,它卻在世界各地打響了。

    美國深陷其中,不僅投入了金錢支持戰争,還派遣了國民去作戰。

    這場戰争搖身一變,成了一場名副其實的世界大戰。

    格爾達頭一回聽說美國卷入戰争是在晚春的一天,當時她和弗裡茨在鎮上做買賣,正打算動身回家,全家人都待在馬車裡。

    他們一家人極少一起去鎮上;孩子們非常激動,吵吵鬧鬧。

    格爾達示意他們小聲點兒,可男孩們卻一直擠來擠去,不斷挑戰着她的耐心。

    凱蒂爬過弗蘭克,坐到了他和雷之間,讓他們安靜下來。

    啊,還是我的凱蒂懂事,格爾達正這麼想着,這時候,他們聽到了喊叫聲。

    她轉過身,擡頭看了看學校,以為會看見一群大喊大叫的學生,卻發現叫聲來自擁護者報社的辦公室,《擁護者報》便是在那兒被印刷出來的,人們還會在那兒收發電報。

    那一刻,街上的每個人都愣住了,全都看向同一個方向,連鐵匠的狗也從鐵匠鋪的陰影中爬起來,緩緩地走向了街心。

     “開戰了!開戰了!”一群格爾達不認識的年輕人在街上跑來跑去,“威爾遜宣戰了!”其中一個年輕人打格爾達家的馬車旁跑過時匆忙摘下帽子,狠狠地用帽子抽了下那匹棗紅大馬的屁股。

    “去殺幾個德國佬給我瞧瞧!”他大叫着繼續往前跑。

    士兵,格爾達想,他指的是德國士兵。

    可他們周圍的光線已變得晶瑩剔透起來;一切事物的含義似乎都與不久前的不一樣了。

     *** 他們在沉默中走完了從車站到德呂克家餘下的路程,一路上隻聽得見挽具的叮當聲和馬車的嘎吱聲。

    駛離主路後,格爾達轉過身,輕聲對後面的孩子們說道:“起床了,小家夥們,我們到……了。

    ”她差點說出“家”這個字眼。

     籌辦葬禮的那一個禮拜,格爾達将自己裹在一個由各種活動織成的繭裡面,總是在做一些雖被她的父母忽略掉,但卻必須做的事情。

    葬禮儀式有太多事情得做,這給了他們所有人一個喘息的機會,但他們依然不太滿意。

    讓她吃驚的是,在那麼短的時間内,她不假思索地就重新對廚房及裡面的一切熟悉起來。

    角落裡蓋着橡木蓋的泡菜罐子、用來和面的大瓦罐、大小與形狀各異的“開過鍋”的鑄鐵平底煎鍋,那些煎鍋挂在她母親廚房的磚牆上,像是沉重卻實用的藝術品——這些都是她在布置自己的小廚房時決定忘掉的東西。

    既然記住它們會讓她意識到自己有多貧窮,那麼說實話,記住它們又有什麼意義呢? 回家的頭一天,格爾達吃完早飯,便主動做起她姨父,也就是埃爾莎的丈夫指派給他們家的活兒來。

    格爾達的母親因為太過悲痛,如同一縷遊魂,根本無力幹那些活兒,甚至無力把活兒交代給别人。

    凱瑟琳說,那些活兒必須幹完,昨天就應該幹完的,可她自己似乎同樣沒辦法動手去幹,反倒是一遍又一遍地擦幹餐具,然後把它們摞好放到櫥櫃裡。

    “我可以幫凱瑟琳熨連衣裙。

    ”格爾達說。

    母親沒回答她,便離開了廚房。

     格爾達打發孩子們去了客廳,吩咐他們保持安靜。

    她把火燒得很旺,把熨鬥排成一排放在爐子上,盡量讓它們充分發揮作用,又去屋後的走廊幫凱瑟琳把沉重的熨衣闆搬進屋裡。

    她倆把熨衣闆在兩把椅子的椅背上放平。

    之後,格爾達在樓下擦拭蓋在熨衣闆上的厚實的帆布,凱瑟琳則到樓上母親的房間,去取挂在門背後的埃爾莎姨媽的連衣裙。

     “她在睡覺,”下樓後,凱瑟琳輕聲說道,“醫生給了她一些安眠藥粉,挺管用的。

    ” 格爾達點點頭,在水桶裡蘸濕手指,再把手指上的水滴彈到熨鬥上。

    水滴沿着熨鬥往下滑,然後蒸發掉,接着她把熨鬥重新放回爐子上繼續加熱。

    埃爾莎姨媽衣服上的那些小小的褶子要用最燙的熨鬥來熨。

    格爾達背對凱瑟琳站着,眼睛盯着爐子,仿佛她的注意力能讓熨鬥急速升溫一樣。

     埃爾莎姨媽的喪服和她别的衣服一樣,剪裁得很考究,保養得很好。

    裙子厚實的黑色布料,讓格爾達想起了火車上的那個男人穿着的外套。

    她怎麼會記得外套的布料的織法呢?她責備起自己來。

    她當時離那男人可沒那麼近,不足以看清楚他那外套的布料的織法。

     隻有那麼一瞬間:閉上眼睛的時候,她可以看見那件被座椅靠背挂住的外套,離她的臉隻有幾英寸遠。

    她搖了搖頭,試圖把這一幕從腦海中清除。

     “你有什麼煩心事嗎?”凱瑟琳從房間的另一邊問。

     格爾達轉過身去,驚訝地看着她。

     “我的意思是,熨埃爾莎姨媽的連衣裙讓你很煩惱嗎?”她手裡托着一隻空袖子,讓它垂了下來,“你是不是想到了她穿着它的模樣?” 如果凱瑟琳是自己的女兒,格爾達會毫不猶豫地走過去以擁抱作為回答,可眼前的凱瑟琳對她來說幾乎是個陌生人,她的肩膀又寬又直,身上幾乎沒有格爾達離開時的那個瘦小女孩的痕迹。

     “我不太确定。

    ”格爾達盡量誠實地回答。

    她從凱瑟琳手中接過那條連衣裙,解開從高領處一直到腰部以下的鈎扣,把衣服翻了個面。

    她把連衣裙的上身攤開放在熨衣闆尖細的那一端,這樣一來,她倆便可以先熨褶子較多的部分。

     “你是想熨裙子呢,還是想托着裙子呢?” 凱瑟琳看了看連衣裙,又看了看熨鬥。

    她噘起下嘴唇,一副哪一樣都不願做的模樣。

     “我還是幫忙托着裙子吧。

    ”她最後說道,“我從來就不擅長做這些細活兒。

    ” 然後她倆忙活了起來,兩人默默地忙活了很久,先是往衣服上灑水,然後用熱熨鬥将布料熨燙平整,每當熨鬥溫度降低,便換一個熱的,與此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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