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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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說,你都不該回來,”她父親對她說道,算是跟她打了招呼,“你以為你在這裡露個面,就能讓死去的人活過來嗎?” 父親說話時,格爾達感激得差一點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她覺得他知道了火車上的那個男人的事,自己也用不着再向他描述那段恐怖的旅途經曆了。

     “當時他真的死掉了嗎?”此前,她希望他隻是受了傷而已,也希望那幾個男子隻是把他扔下了火車,并沒有殺掉他。

     在站台上,她父親走到行李搬運工卸下旅行箱的位置,彎下腰來,一把抓起了旅行箱,他忙活到一半時停了下來,看着她。

    “你以為你是來參加誰的葬禮的?我的嗎?”他譏諷地搖了搖頭,拿着她的旅行箱朝馬車走去。

     她心懷誤解,而他則語帶嘲諷,這樣一來,她似乎不可能對他敞開心扉,說出那些她不得不說的話。

    盡管在那起流血事件發生後的漫長時間裡,她是因為覺得可以說給父親聽,所以才從未流露出恐懼。

     “噓——”此前,她對孩子們說道,“外公會在火車站等我們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噓——噓——外公會接我們回家的。

    ”她沖着利奧的深色頭發不斷地重複着這句話,說着說着,每個人都回到了座位上,孩子們也不再扭來扭去。

    兩個大一些的孩子站在她的膝蓋和她身前的座位靠背之間,仿佛在保護着她,而實際上,受到保護的是他們倆。

    他們一會兒注視着母親的那張臉,一會兒又研究起他們周圍的那些人來,到最後,隻剩下火爐周圍的那一小圈人還在鬧騰着,那三個男子也在那裡,正公然将酒瓶傳來傳去,到最後,酒瓶空了,他們的眼皮變得沉重起來,然後閉上了嘴。

     随後,這節車廂變得異常安靜,似乎連火車頭發出的轟隆聲和軌道上的車輪發出的咔嗒聲也逐漸消失了,最後隻聽得見車廂裡發出的聲響——後排的一個男人的咳嗽聲、袋子被打開又合上的咔嚓聲、金屬撞擊木地闆的聲音、人們挪動腳步的聲音、皮革與木頭之間沙沙的摩擦聲。

    過道對面的那位女士突然抽了抽鼻子。

    格爾達看着她,可那女人看起來既沒有把格爾達當作盟友,也沒把她當作敵人。

     她會告訴父親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也會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他會幫她厘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她便會回憶起每一個細節,甚至是那些看似不相關、不重要的細節:比方說,那男人帽子的戴法;再比方說,他獨自一人在某個連車站都算不上的停靠點上了車,那裡甚至都沒有站長豎起标志旗,示意火車停下來。

    她會把這些事情講給她父親聽,而他會跟她解釋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天一早,她出門的時候還是一個成年女性,可是,等到她摸着黑從西點鎮站走下火車時,她卻覺得自己和牽着她手的孩子們一樣年幼。

    從站台一路走來,沿途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城鎮街道和建築,她甚至能在黑暗中認出每棟建築,說出它們的用途、誰擁有它們、誰住在裡面。

    啤酒廠飄來的啤酒花的味道始終都在,使得寒冬凜冽的空氣變得柔和起來。

    每逢磨粉的季節,河邊的磨坊會把滾滾的蒸汽送入天空。

    她怎麼可能不記得這味道、這感覺呢?這是家的味道,家的感覺。

    她呼吸着家鄉的空氣,内心安穩下來。

    不知不覺間,弗裡茨和斯圖爾特的農場漸漸遠去,消失在了她乘車期間形成的天塹的另一邊。

    等她意識到天塹的存在時,它已變得幾乎無法逾越了。

     此前,她父親站在車站售票窗口投射的一圈亮光的邊緣,背對着即将到站的火車,在寒風中,他大衣的領子豎了起來,那頂厚實的羊毛帽拉得很低,可是,單憑他肩膀傾斜的幅度,她就知道那人一定是父親。

    他就這麼出現在她眼前,刺痛了她的雙眼。

    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她差一點就把孩子們留在原地孤零零地站着,沖到他面前去跟他打招呼。

     結果她卻聽見父親說了一句“不該回來”,這句話很傷人,她感覺嘩啦啦流下來的眼淚凝固了。

    他走向馬車,她看着他結實的後背,覺得有股寒意在她體内越陷越深。

    她有話想對他說,可這股寒意卻讓她開不了口,到最後,她想不出來還能做些什麼,隻好跟在他後面。

     由于旅途勞頓,兩個年紀稍大的男孩都快站着睡着了,似乎并未聽見他說的那些不太友好的話。

    小寶寶利奧眼睛睜得大大的,但幸運的是,他很安靜,而且年紀尚小,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格爾達覺得難以用語言去描述剛才發生的一切。

    在西點鎮這一站,除了他們以外,沒有别人下車,因此,之前車上沖突的目擊者中,隻有她在這個又黑又冷的地方下了車。

    她把孩子們安頓在馬車的後面,把他們裹在厚厚的毛毯下,然後爬上馬車,坐到父親旁邊,直到這時候,她才開口說話。

    她本想說“車上發生了一些事”,卻轉而回應了他之前所謂的“不該回來”的質疑:“我回來是因為凱瑟琳發電報說媽媽需要我。

    埃爾莎可是她唯一的姐妹啊……” 沒等她說完,他便打斷了她:“我當然知道埃爾莎是誰。

    ”他猛地抖了抖馬背上的缰繩,聳着肩膀,肩膀都快挨到耳朵了。

    當然了,格爾達想,他一貫如此,她為什麼會覺得父親會有所改變呢? 馬車蹒跚着穿過鐵軌的時候,她緊緊抓住座位的一側,一直沒松手。

    “我知道您知道埃爾莎是誰,爸爸。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扭頭看向睡夢中的男孩們,“我想讓媽媽見見孩子們,也希望他們認識認識您。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您了。

    ”一團團白氣從她嘴裡噴出來,這番話說出口對她來說很不容易,也壓根兒不是她的心裡話。

    她不知道火車上的那個男人是活着,還是死在了鐵軌旁的某個地方,她也不知道毆打他的那幾名男子和那些目擊者後來怎麼樣了。

    在那個混亂的時刻,人們到底建立起了怎樣的密切聯系呢?她想到了當時坐在過道對面的那個女人。

    雖然那是在犯罪,她知道,那絕對是在犯罪——如果那都不算,那人們覺得什麼才算呢?——但是,那節車廂上的人都表現得仿佛那件事沒有做錯一樣。

    到底犯了什麼罪呢?第五條戒律嚴厲譴責各種形式的虐待行為。

    人生在世,僅此一遭,所以我們必須弄清楚這輩子該怎麼過、不該怎麼過。

    談到那個男人,談到她的沉默的時候,她又能對上帝、對自己的父親說些什麼呢? 談到沉默——甚至連過來告訴格爾達火車即将到站的行李搬運工也始終面不改色,表情令人難以捉摸。

    他走到她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吓了她一跳。

    她擡頭看見他拿出一張寫着“西點站”字樣的小卡片,卻什麼也沒說。

    難道他不知情嗎?難道隻有她所在的那個車廂的人目睹了那件事嗎?等到火車到達她的目的地時,車廂裡的其他人早已靜下心來,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那三名男子依然在火爐附近的地闆上睡着覺,一點也不在意火車的晃動。

    她羞于——是真的羞于——面對任何人的目光,于是,她眼睛盯着雷的金發,一手搭着弗蘭克的肩膀,下了火車。

     “我需要跟你談一談那個男人,”行李搬運工幫她取回行李的時候,她悄聲對他說道,“那個男人——出事了……”他并沒有轉過身來看她,于是她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希望引起他的注意。

    他先是看到了她的手,發現她離得那麼近,便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退,又突然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搖了搖頭。

    格爾達這才意識到,他所謂的耳朵,隻不過是一片殘缺不全的鮮紅色的疤痕組織,到底是凍傷的,還是燒傷的,她無從判斷。

    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便箋紙和粗短的鉛筆遞給她。

    格爾達盯着他手裡的那一小塊白紙看了一會兒,仿佛他遞給她的是一隻小動物。

    她搖了搖頭。

    把那些自己難以想象的事情寫下來,她想都不敢想。

     而現在,她父親似乎并不比那個行李搬運工強,他也聽不進去她說的話,可她還是得說。

    “一個戴着卷邊氈帽的男人在皮爾傑附近的某個地方上了車。

    ”雖然她一張口,便意識到自己談到的那些細節并非重點,可她還是開口了。

    那些話還未說出口時是那麼沉重,可等她對着父親說出來時,聽起來卻沒了分量。

    他是個堅強的人,也希望别人堅強。

    在她小時候——很小的時候——他幹雜活兒時常帶着她。

    他教她如何給一隊馬兒套上挽具,如何把手伸到頗有耐心的馬兒的雙腿之間,将馬颔缰固定到肚帶上;教她如何借助全身的重量來轉動輪式手柄,碾磨谷物;教她如何毫不費力地叉起堆在一起的幹草來喂牛,用這種辦法,她無須做任何多餘動作,便能既輕松又安全地叉起幹草,原地轉動身體,把它們丢進幹草棚的活闆門裡。

    有一天,她一腳踏空,連人帶幹草叉摔到了活闆門下面硬邦邦的地闆上。

    他透過格爾達頭頂頂棚上的一個方形小口俯視着她,臉上流露出的是憤怒而非擔心。

    他想知道她犯了什麼錯,是不是一次叉起的幹草太多了?他曾告誡她,讓她離打開的活闆門遠一點,難道她沒聽見嗎?幹草叉下落時,叉子的尖頭刺破了她的右腿,讓她在地闆上動彈不得,可她感覺不到疼,隻覺得害怕。

    “對不起,爸爸。

    ”她說,“對不起。

    ”她把幹草叉從腿上拔了出來,但是沒有告訴父親,還一直遮着傷口,最後傷口感染了。

    她記得,自己醒來時發着燒,一位醫生彎下腰小聲對她說道:“你在想什麼呢,孩子?”他看病時很溫柔,但溫柔中又帶着點責備,舉手投足間像極了她父親。

     他們一路颠簸地駕車回家,為了把聲音化作一字一句,她付出了相當大的努力,那感覺如同做着繁重的體力活,即便如此,她還是說個不停。

    她向他談到了那個男人、那場流血事件,以及骨折的聲音。

    講完後,她端詳着父親的側臉。

    從她口裡講出的那些事實浮在空中,看不見、摸不着,在這個夜晚震動着他們周圍的空氣。

     父親的鼻子長又直,濃密的黑發從前額垂下,嘴角下垂,所有這些特征,他都遺傳給了她。

    她很熟悉他那張臉,就像熟悉自己的臉一樣。

    她上一次見他還是七年前,當然,時間讓他不像過去那樣生她的氣。

    她用他的名字給自己的一個兒子起了名,難道他真是鐵石心腸嗎?她隻知道,他一直目視前方,雙手拉着缰繩,一聲不吭,像是在譴責她。

    難道他沒聽見她說的那些話嗎? 她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胳膊、他的肩膀,感受他的體溫。

    她想再次被他摟入懷中,以此來确定這世界并非她突然覺得的那樣,是一個令人恐懼的地方。

    她低頭看着自己那雙手,手上戴着丈夫用牛皮和兔毛給她做的連指手套,她想伸手靠近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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