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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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諾威醫生剛準備踏上醫院北邊樓梯,便聽到了尖叫聲。

    一時間,他停下了腳步,站在那裡搜集着那聲音可能提供給他的信息。

     尖叫的是個女人,聲音是從男病房裡傳來的——不是從病人口中發出的。

     每呼完一口氣,尖叫聲便會響起,聲音裡有疑慮、懷疑,但沒有生理上的痛苦。

     每次吸氣以後,都會傳來從喉嚨裡發出的呻吟聲,醫生聽得出這聲音很凄涼,是哀悼者常常會顯露出的那種凄涼之情。

    病房裡有兩名病人,其中一名是個沒有子嗣的鳏夫,鄰居發現他患了肺炎,随後将他送到了醫院。

    另外一個要年輕一些,兩天前,加諾威不得已截掉了他的左腿,以阻止因腳部傷口護理不當引起的壞疽向上蔓延。

     尖叫的人可能是那名年輕病人的妻子。

     加諾威繼續爬樓梯,他解開了自己的厚大衣,準備好迎接即将到來的一切。

    死神有自己的一套儀式,而哀悼者也有自己的需求。

    每當遇到有人當衆顯露這種需求,他總是有些心神不甯。

    在他看來,悲痛是一件很私密的事,可是痛苦的尖叫卻毫無私密可言。

    當衆沉溺于悲痛之中一點好處都沒有,死去的人也不會從床上爬起來做出回應;總有一天,哀悼者得承認摯愛的人已經永遠離開,自己的某一部分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雖然對此感到困惑,卻依然懷有恻隐之心。

    因此,他知道自己會抱住這個撲進他懷裡的年輕女人,任由她捶打自己的胸膛。

     “那個年輕人最終還是死掉了。

    ”加諾威草草地在一張幹淨的薄信紙上寫下了這句話,同時等着妻子米蘭達做好參加彌撒的準備。

    第二天一早,他要做的頭一件事就是給弟弟拉克寄一封信,在過去将近三十年的時間裡,他每個禮拜一都會這麼做。

    禮拜五的時候,一封拉克——他也是醫生——在禮拜一寄出的回信會抵達加諾威的家門口。

     雖然他們已經有超過十年時間沒見面了,但他們比他們認識的其他任何人都清楚對方每天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他們給彼此寫的信又長又散漫,更像是日記,而非信件。

    加諾威按照日期将這些信件歸檔,并在每個檔案盒的正面都附上了标注有具體話題的索引。

    每個禮拜,兩人都會給對方寫一封信,如果時間允許,他們還會在信中多說說自己正在治療的病例、患者的最新狀況、天氣情況,以及他們對上至華盛頓的最新動向,下至腳部腐爛等大小事情的見解。

    他們從彼此的信件中了解到的醫學與政壇的最新消息,都趕上從現有期刊中獲取的了。

    拉克如今在堪薩斯州的賴利堡工作,戰前,他曾在奧馬哈和芝加哥工作求學,還在南方待過一小段時間,最遠曾抵達巴拿馬運河。

    他寄給加諾威的信件上的郵戳各式各樣,這有時會讓加諾威極度渴望遠遊,不過他自己并不喜歡這種想法。

     “我承認,我犧牲了病人的一條腿,但我也救了那男人。

    可是,昨天快到傍晚的時候,他的情況急轉直下,突然發起了高燒,甚至從河裡運來的那桶碎冰也沒辦法讓他退燒。

    要是他們早一天找我就好了。

    ”加諾威放下筆,揉了揉眉脊。

    那個年輕人是在砍柴時受傷的,他的短柄斧砍到了樹上的一塊節疤,斧子彈開後,随即狠狠擊中了他的腳踝,他揮斧砍柴用的力道全部作用到了腳踝上。

    如果他足夠幸運,腳當時就被完全斬斷,那麼他也許當即就能被家人送到醫院了。

    可事實上,他們等着“上帝施以援手,将他治愈”——那個年輕人的父親如是說。

     加諾威到達時,傷口已經潰爛,膝蓋以下的皮膚幾乎全變黑了。

    這家人住的那棟小木屋位于斯圖爾特西北部的峭壁之上;他們呼救時那裡的暴風雪正猛烈。

    加諾威不得不在可通行的路上走了好遠,他穿着雪地靴,小心翼翼地踩着來接他的那個人留下的腳印。

    木屋的門一打開,肉腐爛後散發的臭味便撲鼻而來,他立刻意識到,藥物能起多大的功效,完全取決于當事人有多強的信念。

    他迅速行動起來,粗魯地發号施令,指揮别人在盡可能不弄疼傷者的情況下把他挪到别處去。

    他可不會在餐廳的餐桌上做手術。

     加諾威想起了那男人在被叔伯們一路擡到四輪馬車上時,用那雙冷得猶如大理石的藍眼睛瞪着自己的樣子。

    當時,加諾威提到了“截肢”,而他則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句“不”,可是,除了動嘴反抗,他什麼也做不了;他妻子和母親則是不顧一切,拼了命地想要救他。

    在最終尋求醫療救助之前,他們肯定起了一些争論;至于他們到底争論了什麼,加諾威隻能猜個大概。

    那男人的父親是個身材魁梧、胡子刮得幹幹淨淨的人,加諾威走進屋裡的時候,他站到了一旁,然而,其他人總是會先看看他,随後才按加諾威的吩咐忙活起來。

    加諾威說不清楚他們的舉止背後到底是害怕,還是尊敬。

    那位父親沒有跟着兒子去鎮上。

     加諾威想,他們現在肯定會咒罵那男人的父親,不過,在某一時刻、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那悲痛的目光也會落在醫生和那些護士身上,畢竟這些人陪男人度過了他最後的時光。

    這也在意料之中。

    任何創痛都需要一個焦點,可以是一個人,也可以是一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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