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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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上來具體是哪一個伯伯。

    她父親的兩個哥哥,約瑟夫和安布羅斯,都是一副在美國賺到錢了的模樣,有這副模樣的人總是昂着頭,身子挺得直直的,也很清楚自己有底氣這麼做。

     就在威斯納城外,事情起了些變化。

    此前,她一直看着窗外,在火車轉了個大彎、朝南駛去的時候,一個車站漸入眼簾。

    一開始,那棟貼着紅色牆面闆的建築還很小,緊接着,它變得越來越大,再然後,她再也看不見那棟建築了,透過窗戶依然能看見的,隻有白色的土地與天空。

    在這個巨大的世界上,人類太過渺小;在這片平原上,他們似乎離一切都非常遙遠。

    一想到這兒,格爾達打了個哆嗦,她回過頭來,看了看坐在車廂前排的那幾個男人,注意到那三個年輕的男子彼此靠得更近了。

    他們聳着肩膀,頭緊湊在一起。

    那個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帽子向前拉着,可這一幕讓她覺得那男人隻是剛剛停下了自己的步伐。

     不知道為什麼,她伸出手,把孩子們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緊了。

    迷迷糊糊的利奧從兩個哥哥之間爬了出來,爬到了她腿上,然後又睡着了。

    她用眼角的餘光瞥到其中一個年輕男子站了起來,開始沖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做手勢;接着,另外兩個年輕男子也站了起來,開始沖那男人大喊。

    一個聲音告訴她,這件事發生時,不要直接盯着現場看。

    他們說的大部分話她都聽不明白,含含糊糊的,語氣很憤怒;聽得懂的她又不願意聽。

    髒話滿天飛,她這一輩子也隻聽過一兩次這種髒話。

    那三個年輕男子面目扭曲,漲紅了臉;坐着的那個年長的男人攤開雙手,似乎是想安撫他們。

     坐在這四人周圍的那些人漸漸醒來,然後坐了起來,不過沒有人走上前去加入他們。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實在是太過迅速,根本來不及大聲叫出來,也來不及伸手去拉刹車索,讓火車停下來。

    真的來不及,格爾達很确定這一點,這一切發生得實在是太快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便已經結束了。

    前一刻,那幾個年輕男子還在大喊大叫;一轉眼,他們便毆打起另一個男人來,又沿着過道把那男人往門那邊拖。

    那男人的黑色羊毛外套已經從一個肩膀上拽了下來,他們拖着他經過格爾達的時候,外套又挂在了她座位的邊緣處。

    其中一個年輕男子猛地一拽,沒把挂住的衣服拽下來,反倒拽到了那男人的一隻胳膊;接着,她聽到了咔嚓的斷裂聲,聲音實在刺耳。

    那男人尖叫起來,叫得像一頭被割了喉的母豬。

    另一個年輕男子抓住他的頭,朝椅背猛地撞了過去。

    鮮血四濺,一小滴一小滴的血灑到了孩子們睡覺時蓋着的毯子上。

    格爾達的手伸了出去——後來,她告訴自己,她這是要去阻止那些年輕男子,或者去幫助那個年長的男人,可事實上,她隻是把毯子往回扯了扯,把孩子們往自己的懷裡拉了拉。

    她隻能盡力去保護自己能夠保護的那些東西。

     他們就像扔一捆破爛衣服一樣,輕而易舉地把那男人從行駛的火車上扔了下去,那男人也的确像一捆破爛衣服那樣,從鐵軌旁的斜坡滾了下去,消失在遠處的一片蒼白之中。

    格爾達飛快地轉身面向車窗,差點把小寶寶利奧摔到了地上。

    “不!”她大叫一聲,一隻手伸出去抓住利奧,另一隻手則伸向了窗外的那個陌生人。

     那時候,車廂裡的所有人都醒着,一些人震驚地四處張望着,另一些人看起來驚慌失措。

    過道對面那位女士尖尖的鼻子因為驚吓而變紅了,她看着格爾達,仿佛準備向她沖過去。

    像是完成任務般的三個年輕男子,踉踉跄跄地回到了車廂裡,他們身後的金屬門發出了響亮的聲音。

     “要是你們這些該死的德國佬覺得,自己就算批評了這個偉大的國家也不會受到懲罰,那我們就會給你們點顔色看看。

    ”他們中的一個人叫嚣道。

     噗的一聲,仿佛有一個氣泡炸開了,有人微笑了起來,又有人放聲大笑起來。

    車廂裡,有人開始拍手叫好,還有人開始跟那三個年輕人握手,突然間,那三個人似乎變得又高又壯,比車廂裡的其他人還要高,還要壯。

    其中一人說道:“我可不想等到穿上軍裝以後才開始保護這個國家免受德國佬的侵害。

    ” “我們會好好料理那些熱愛德國皇帝的下賤坯!”有人大聲喊道。

    另一個聲音回應道:“這裡不歡迎德國佬!”三個年輕男子一起偷偷享用的那瓶酒被傳來傳去,從某個想要來上一口的人的手中傳到了另一個人的手中。

    格爾達感到刺骨的寒意從她的手腳處湧了上來,随着血液流淌到周身,她因為恐懼而感到渾身癱軟。

    在她對面,那個獨自出行的女人縮回到座位上,扯起外套圍住脖子,身子還不住地往外套裡面縮,直到最後,隻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她一直盯着地闆,眼裡還噙着淚水。

     車廂裡異常熱鬧,吵醒了格爾達的孩子們,他們任由毯子落到地上。

    雷和弗蘭克的臉很圓,是非常典型的德國人臉形,他們聚精會神地看着她,看着亂糟糟的周圍。

    “他們為什麼會笑呢,媽媽?”弗蘭克問她,她連忙示意他安靜下來。

    她把孩子們拉向懷裡,讓他們坐在她腿上,最後沖着弗蘭克稀疏的金發小聲說道:“噓——噓——噓。

    待着别說話。

    ”雷從她懷裡掙脫了,想去看一看周圍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他們太小了,沒辦法理解到底在發生着什麼,她心想,他們太小了。

    她不想對孩子們做任何解釋,也絕不會放任這個世界傷害自己的心肝寶貝們。

     如今,他們遠離了家鄉,可戰争——曾經她自信地以為,戰争太過遙遠,不會對他們有任何影響——卻突然間來到了格爾達·德呂克·沃格爾和她的三個孩子面前。

     [1]本句中提及的“姐妹”“庇護”對應的英文分别是“sister”和“shelter”,首字母均為“S”。

     [2]在德語中,“格爾達”(Gerda)這個名字有“保護”之意。

     [3]《托賴聖母誦》(Memorare)是一篇天主教祈禱文,該詞是為了尋求聖母馬利亞的代禱(intercession,宗教詞彙,意指由信徒為其他有需要的人祈求神的憐憫及恩惠)而作;Memorare一詞為拉丁語,意思為“記住”(remember),而《托賴聖母誦》的英文直譯為“Remember,OMostGraciousVirginMary”(啊,最最仁慈的童貞馬利亞,求你記住吧)。

     [4]《聖母經》(HailMary),又譯作《聖母禱詞》,是天主教、東正教以及英國聖公會等教會的主要祈禱經文。

    該禱告詞也是為了尋求聖母馬利亞的代禱而作。

     [5]伊麗莎白的昵稱。

     [6]一種洗滌機械,屬于洗衣房設備,其主要部件一般是兩個輥(現代的熨平機可能含有三個輥),輥通過手搖或電力轉動,為衣物脫水。

     [7]原文為德語Ja。

    原文中的德語字詞、短語以字體區分,此後不再重複加注。

    ——編者注 [8]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人曾用“自由卷心菜”(libertycabbage)來代替“德國泡菜”(sauerkraut,源自德語),以此來消除一切跟德國的聯系。

     [9]弗蘭克的愛稱。

     [10]此處的計量單位為英尺,1英尺相當于0.3048米,因此弗裡茨的身高約為1.92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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