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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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誠的圓臉上嵌着一雙藍眼睛。

    隻有利奧繼承了格爾達娘家那邊男性的容貌特征:額頭很高,臉很長。

    看着利奧的時候,她仿佛看見了自己的父親。

    利奧甚至連手都很像父親,最開始,還是小寶寶的利奧擁有一對柔軟且微胖的小拳頭,後來,手指漸漸變細,手越來越長,長成了“适合彈鋼琴的手”——她母親曾這麼形容她父親的那雙手。

    如今,看着利奧張開手指,貼在車窗上,她想到,等父母親看到這雙手以後,他們肯定……他們肯定會怎麼樣呢?他們看到這雙手以後會做些什麼呢?會原諒她嗎?這就是她想回家的原因嗎?難道是想讓他們原諒她嗎?想着想着,她嘴裡泛起一股金屬味,為了驅散這種味道,她從包裡拿出一本繪本,等到男孩們對車窗外的世界和數數失去興趣以後,她準備讓他們讀一讀這本書。

     自從她和弗裡茨離開西點鎮以後,她每天都會想起自己的父母。

    他們前往西邊的時候,女兒凱蒂鼻子貼着車窗,還是個學步的娃娃,弗蘭克則尚未出生。

    時間怎麼會過得這麼快呢? 我也曾是個孩子。

    醒來時,能聞到煎培根和煮咖啡的味道,聽到幹完活兒回到家中的男人們低沉的聲音,寒氣讓他們的厚大衣變得硬邦邦的,碗碟碰撞的叮當聲和低沉的男聲,交彙成一首讓人感到安慰的歌。

     一個孩子若沒有親身經曆過那令人眼花缭亂的嶄新的一天,又怎麼會意識到那樣的時光就如同一份禮物一樣呢?那段時光曾經就是此時此刻。

    她曾生活在其中,呼吸着清爽的空氣,可接下來,那段時光便逝去了。

    她想起自己待在娘家的那段生活,這時候,一幕幕模糊的場景湧入了她的腦海。

    此時此刻,格爾達還是個小女孩,參加完姐姐的葬禮後正往家裡走,她一隻手緊緊地抓着母親粗糙的羊毛裙。

    此時此刻,格爾達正清洗着一塊破棉布,棉布上沾滿了标志着她成為女人的紅色血漬。

    此時此刻,格爾達正向窗外的人揮手道别,她的父親站在站台上,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耳朵,雙手深深地插在大衣口袋裡;母親站在他身旁,目不轉睛地看着火車的車輪,車輪已經在鐵軌上動了起來,火車即将向西駛去。

     “擡起頭來看看我吧,媽媽,”她沖車窗小聲說道,她呼出的氣息化成兩道薄霧,從鼻子兩側向上飄去,“看着我,說你愛我吧。

    ” 啊,小女孩,我想搖晃你。

    抱着你。

     還沒看到電報上的簽名,格爾達就知道電報不是父親發的:上面的字太多了。

    她的确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他了,但她還是很确定,父親依然是那個父親,他更關心的是經濟實惠,而不是表意清晰。

    她從背包裡拿出那張疊起來的淺黃色的紙,又看了一遍。

     “今早癌症奪走了埃爾莎姨媽的性命。

    禮拜二下葬。

    媽媽需要你。

    我也一樣。

    愛你的凱瑟琳。

    ” 凱瑟琳。

    格爾達離開的時候,她還是個反複無常的小女孩,可如今,她也能寫出這樣的話來了:“媽媽需要你。

    ”這樣的字眼溫暖了格爾達内心深處某個冷冰冰的地方,她又讀了一遍電報。

     窗外,平原一望無垠,沒有色彩,也沒有變化。

    清晨看起來像是正午,整個白晝也可以如同夜晚一般。

    地平線,即天空與地面相接的那條線,消失了;遠處與近處毫無區别。

    透過結了霜的車窗向外看去,若有任何形狀出現,那形狀也隻有大小之分。

    大多數時候,你隻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在這樣的日子裡,世界萎縮到每個人都能一目了然的程度。

    天地合一之際,唯有自我可作為參照。

    除開火車停站之時,車上的大多數乘客都陷入了一種沉默的恍惚之中。

    一月的風掠過沒有樹木的平原,刮起一陣刺骨的寒雪打在車窗上,發出嘎嘎的聲響;迎風而行的列車也會時不時地打起哆嗦來。

    人們為了保暖,穿着大衣,蓋着毛毯,抑或裹着牛皮做的睡袍,擠作一團。

    行駛中的火車有種催眠奇效,讓格爾達從前一晚讀到電報就開始狂跳不止的心髒鎮定了下來。

    她覺得自己心裡踏實了一些,便讓孩子們一直玩着手指遊戲,或者讓他們猜謎語,後來,有節奏地行進着的火車哄着孩子們入了眠。

    很長一段時間内,她什麼也沒做,隻是看着世界打她身邊經過。

     過道對面坐着另一個女人,除格爾達外,她是唯一在斯圖爾特站上車的女士。

    啟程之際,手忙腳亂的格爾達幾乎沒注意到她,而現在,她跟大多數其他乘客一樣,也打起了瞌睡。

    在一片寂靜中,格爾達打量起那女人的衣服來,發現衣服的剪裁很複雜,看起來是裁縫,而不是農婦縫制的。

    她注意到了諸如袖口是機器縫的,而非手工縫制再熨燙平整等細節。

    她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上的褶皺處,跟那女人的衣服做了做比較。

    那女人帶着的旅行包是酒紅色的,顔色很深,用的布料很厚實,包面上繡着圖案,還配有皮質手柄和黃銅配件。

    初看時,格爾達并未注意到旅行包的邊角有一處磨損,也未注意到接縫處有一處縫補得很糟糕的破洞,可一旦注意到這一切,她随即也注意到這件剪裁講究的衣服的下擺有些破損,而且那女人的外套肘部都磨得發亮了。

    她更加仔細地打量起那女人來。

    那女人看上去疲憊不堪;盡管她的臉在睡夢中已經松弛下來,但她看起來仿佛非常需要休息。

    連裹在腿上的毯子滑落到地闆上,她都沒有反應。

    格爾達把手伸過去,拾起毯子,塞到了那女人的背後與座位之間。

     隻有那些離車廂前排的火爐最近的人似乎還能四處走動或與人閑聊。

    位于車廂中部的格爾達看着坐在前排長椅上的三個男人。

    他們也是那天早上在斯圖爾特上的車,他們三個急匆匆地沖在兩位女士前面,更像是不守規矩的男孩,而不是成年男子。

    此時,他們時而發出吵鬧的喊聲,時而相互發出噓聲,示意對方安靜下來,他們專心玩着某種遊戲,像是在擲骰子,又像是在玩紙牌;不過她看不清他們到底在玩什麼遊戲。

    他們盡管很孩子氣,卻是一副工人的模樣。

    他們的面色都很紅潤,這是在平原上典型的極寒和酷暑的極端環境下勞作過的緣故。

    他們樸素尋常的衣着,使她想起了她最開始給弗裡茨做的、後來又經常給他縫縫補補的那些衣服。

     弗裡茨的衣服似乎總是不合身,總是有點太小了。

    他是個大塊頭,身高六尺三[10],臀部與肩部同寬。

    就像車廂前排的那幾個男人,他在室内走動時,動作也很粗犷,仿佛除了頭頂上的天空以外,任何東西都讓他感到不自在。

    也許那幾個男人是農民,或是鐵路工人,是那種習慣了做重體力活的人。

    他們看起來很像她家鄉的大多數男人,很眼熟,像是某個她見過卻沒有打過招呼的鄰居。

    也許她曾在街上或商店裡打他們身旁經過。

     鐵軌上的車輪發出的隆隆聲和火車車廂發出的嘎嘎聲蓋過了那些男人說話的聲音,對格爾達而言,她看着那些男人,隻是為了讓自己的眼睛歇一歇。

    雖然他們隐藏得很好,但她還是看見他們将一個酒瓶傳來傳去。

    他們擡頭張望誰在看他們的時候,她便垂下了眼睛。

     一位戴着黑色卷邊氈帽的男士在靠近皮爾傑的某處上了車。

    他一邊沿着過道走,一邊摘掉了帽子,這一舉動看起來既自然又很有教養,可是,當他在車廂前排的火爐附近的某個位置就座時,他又戴上了帽子,因為天氣實在是太冷,顧不上風度禮節了。

    那位男士有一雙深色的眼睛,肩膀很寬,他讓格爾達想起了自己的某個伯伯,不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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