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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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長點的男孩輪流轉動着洗衣機上的搖杆,一件接一件地把襯衣、褲子塞入熨平機[6]中脫水,她則整理、熨燙着洗幹淨的衣服。

     “動作快點兒。

    ”她對弗蘭克和雷說道,“小心别把手絞進機器裡。

    ”她告訴他們,如果衣服或是手絞到了滾軸之間,他們可以砰的一聲拉下控制杆。

    那些在日常生活中會出現的危險情況讓她有機會換着法子來教會孩子們如何自救。

    “我可做不到無處不在。

    ”她告訴他們。

     她的小傻瓜雷聽到她這番話,翻了個白眼,咕哝道:“在我看來,你就是無處不在。

    ” 弗裡茨從牲口棚裡回到家中,此時屋子裡滿是蒸汽,很暖和,散發着一股洗好和熨好的衣物的味道,暖意則來自烤着褐色的硬皮面包的烤箱。

    他沒有看到鄰居拿着電報來他們家,所以對格爾達正在實施的計劃毫不知情。

    他站在後門口,驚訝地發現家裡亂作一團。

    他看見格爾達的時候,她正努力拖着身後砰砰作響的黑色旅行箱下樓。

    他沖上去幫她,以免她弄傷自己,卻沒能來得及對她說“不”,同她争論她到底該不該下定決心,回到内布拉斯加州東部,參加她姨媽的葬禮——這正中格爾達的下懷。

    他是個行動派;雖然她并不想承認自己有此打算,但她知道,如果能讓他忙個不停,他就會做任何她讓他做的事。

    如果他停下來,仔細琢磨她正在做的這件事會産生多麼大的影響,他就會讓自己的雙腳紮根于腳下的土地,變成一座山,那座山并不是她的靠山,而是一座她必須越過或移開的高山;她也知道,這座山很難被征服。

    他們把旅行箱挪到台階下面,走出亂糟糟的廚房,然後格爾達伸出手來,用指尖碰了碰弗裡茨的手腕内側。

     “收到電報後,我打電話找過你,弗裡茨。

    我打了好多電話,可你就是不接。

    ”格爾達把電報遞給了弗裡茨。

    “弗裡茨——”她說着停下腳步,靠在弗裡茨身上,臉貼着他的脖子,掌心則放在了他的心髒上方。

     弗裡茨摟住她,伸直了胳膊拿着電報,越過她的肩膀,眯眼看着那封電報。

     “她是你媽媽的親姐妹,對不對?” “嗯。

    ”格爾達再次忙了起來,挨個指揮着孩子們。

    見她忙個不停,弗裡茨向她走去,跟在她身後,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看着她做完一件又一件事,列着一條又一條她不該去參加葬禮的理由,使他偏離了重心,隻能跟着她的節奏來,但他每說一條理由,她都會反駁他。

    是的,她上次見姨媽還是在多年前,因此她更應該去見一見那些還活着的親戚。

    不,她父親沒有任何改變,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任何改變,可這次回娘家是為了她母親,為了她和弗裡茨的孩子們,因此那筆舊賬最好還是一筆勾銷。

    是的,現在正在打仗,但戰場在那邊,在歐洲,而我們在這裡,在内布拉斯加州,遠離戰火。

    不,自從搬到斯圖爾特以來,她就再也沒坐過火車了,可她是個成年女性,知道如何照管自己的孩子,難道不是嗎?她一邊忙活,一邊扭頭冷靜地說着這番話。

    說到最後,隻有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能做,而格爾達正在做。

     他們一起幹着活兒,包括格爾達、弗裡茨,以及三個年長點的孩子——甚至連小寶寶利奧也很配合,自己逗着自己玩。

    一直忙到午夜過後,他們才上床休息,閉上眼便立即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與此同時,屋外方圓幾裡之内,隻聽得見一隻倉鸮輕柔的叫聲。

    夜深霧重,萬物的表面都結了霜,變成了白色,物體的邊緣也因為微小的冰碴兒而變得模糊不清。

     黎明時分,弗裡茨再次試圖讓她回心轉意,可他倆都知道,格爾達的計劃正在進行之中,弗裡茨也隻能用這種辦法再留她一小會兒。

     “你還會回來的,對吧?”弗裡茨把頭埋進格爾達濃密的頭發中小聲問道,仿佛不願意讓她聽見這個自己忍不住要問的問題。

     “當然了,”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格爾達笑了起來,她仰頭看着弗裡茨,“我不會離開你的。

    我隻是去參加一場葬禮而已。

    我隻去幾天。

    ”她本想加上一句“我保證”,可眼下,這句話似乎很愚蠢,也沒什麼必要。

    “你為什麼會這麼問呢?”她不會回家,不會回到他身邊——她可從沒動過這樣荒謬的念頭。

     弗裡茨轉過身去,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闆。

     “弗裡茨,你為什麼會這麼問呢?” “要是你父親讓你留下來,你打算說些什麼呢?” 格爾達搖了搖頭:“他不會讓我留下來的。

    這簡直是——胡扯。

    ” “真的嗎?”弗裡茨轉身面向她,眼神少有地犀利,“真是這樣嗎?” 格爾達吻了他,緩慢而悠長:“我可是個成年女性,弗裡茨。

    你難道沒意識到這一點嗎?” 他倒是意識到了這一點,突然熱切地把她攬入懷中,這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你得回來,”他嘴唇緊貼着她的耳朵說道,“你得回來。

    ” 一眨眼的工夫,他把她的旅行箱拎上火車,又向她揮手道别,如鲠在喉。

     火車駛離車站時噴出的縷縷蒸汽飄浮在鐵軌上方凝滞的冷空氣中,太陽升起,照亮了車站。

    在黎明的粉色光線的照射下,漆黑的火車蜿蜒穿過被白霜覆蓋的世界,這一幕既美麗,又讓人心碎,但弗裡茨卻并未注意到,他已經轉身領着凱蒂回到四輪馬車上,随後又回到了空蕩蕩的家中。

    凱蒂學着母親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後弗裡茨便出門到牲口棚幹活兒去了。

    凱蒂站在窗前,看着父親如高牆一樣的背影,離她越來越遠。

    他呼出的氣息變成了白霧,猛地向上飄去。

     格爾達此刻應該在去阿特金森的途中吧,他想。

    這麼想着,他仿佛跟着她一路向東,腦中閃現着途經的每一個車站(離家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雖然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可是,太陽似乎也跟着她朝東邊去了。

    不知不覺間,天色由銀色轉為灰色,這一天很快便遁入了冬日的黑暗之中。

     弗裡茨白天都在牲口棚裡,和牲口以及工具待在一起,在那兒,他不會意識到格爾達不在身邊,可是,哪怕是在那兒,這個事實也會讓他覺得心情沉重,連呼吸都感到吃力。

    走之前,格爾達給他準備好了晚餐,是他愛吃的辣腸,可這些辣腸卻不肯下肚,像卡在他胸口下方的火球。

    他想象自己對她說:“我吃着你給我做好的晚餐,可那晚餐似乎一整晚也在吃着我。

    ”可是,他意識到格爾達并不在他身邊,也聽不到這番話,這時候,胸中的那個球似乎越變越大,到最後,他簡直沒辦法深呼吸了。

    他走到寒冷的屋外,擡頭看着夜空。

    雲朵快速地移動着,隐約可以見到一輪小小的月亮。

     清新的空氣中飄蕩着馬車輕快的叮當聲,一輛四輪馬車正從大路駛過來。

    弗裡茨未見其影,先聞其聲,他等在那裡,以為那輛馬車會打牲口棚東邊的馬路經過,卻看到那些馬兒拐入了他家的小路盡頭,于是他沿着小路前去迎接。

     借着四輪馬車搖曳的燈光,他看見了鄰居阿洛伊斯·鮑姆和他雇來的幫手。

    雖然天氣很冷,但阿洛伊斯沒戴帽子,頭發像錐子似的立着,随微風飄動;弗裡茨猜,格爾達會說這頭發對一個文明人來說實在是太長了。

    馬兒們在阿洛伊斯看到弗裡茨之前,就察覺到了他,它們揚起頭,踉跄着輕步挪到了一旁。

    弗裡茨走到馬兒們身側,叫了一聲“博斯”,輕輕拍了拍離他最近的那匹馬的鬐甲。

    他能感受到那匹大馬一整天所經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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