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公地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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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reLane)的故事再次浮出水面。

    牧牛古道如今是一條車道,過去曾是連接公地和綠地的古道之一。

    20世紀80年代,有個農民想獨占這塊幾百年來一直作為公用道路的土地,将這裡挖得慘不忍睹。

    羅傑發起了激烈的反對活動,抵制這種粗魯的破壞行為,并成功保住了大部分古道。

    可就在前不久,這個農民又犁了另一段古道。

    現在,當地政府開始重新關注此事,并考慮将整條古道升級為公路。

    這樣一來,要求農民将新犁的耕地恢複為公路,就有了政策依據。

    而羅傑需要做的,就是搜集更多證據,證明這條古道的曆史淵源。

    當地規劃部門安排了簡來到梅利斯村進行實地調查,聽取我們的意見。

     因此,幾天後,我便來到了羅傑的農場,參加一個關于實地勘測的短會。

    羅傑的客廳布置得像作戰指揮室一樣,桌子上擺100滿了舊地圖和航拍照片,每張圖上都有這條古道,最早可追溯到1783年。

    然而,這些都是舊日風光了。

    于是,我們帶着簡親自走了一遍古道,去尋找那些至今依然存在的遺迹。

    為了讓這段經曆更加生動和深刻,我和羅傑采用莎士比亞喜劇經典的三段式結構來呈現。

    羅傑先是展示了這條古道的種種地貌奇觀,着實令人心曠神怡。

    接下來我便登場,介紹起沿途各種古老的植物,進一步争取簡。

    之後,羅傑巧妙地将曆史的外衣,披在了一條“鋪好”的岔路上,這條岔路穿過一條小溪,一直以來都是土地所有者和市政規劃者感到困惑的地方。

    羅傑耐心地解釋道:“此處沒有路面,但實際上是用石頭鋪成,請看水底的鋪路石。

    ”我們仔細觀察着,很快就找到了三塊幸存的平坦渾圓的礫石。

    這石頭一定是從薩福克郡以外的地方運過來的。

     不過,這條古道根本不需要我們大張旗鼓地去介紹,它的生态布局本身就自證了它的起源。

    整條路都很寬闊,寬到足以放牧,路兩旁常見許多自然形成的小水灣,供牛群駐足休息。

    路邊的草地裡,長滿了古老栖息地的植被:報春花、歐洲對開蕨、山靛,甚至還有一株在薩福克郡被稱為臭鐵筷子的鐵筷子屬活的植物标本(是通過病牛皮下的挂繩或“洩液線”傳到此地的)。

    古道沿途的樹籬并不是鄉村規劃中常見的、成排的山楂樹,而是東安格利亞古老林地典型的混合植物群:梣樹、楓樹、榛樹,還有一些鵝耳枥和橡樹。

    這些樹木雖不是人們有意種植的,但會定期進行修剪。

    按照當地的傳統,每隔八至十年,就會将這些樹木從頭到腳修剪一回。

    有些樹樁已經在路旁生長了幾個世紀,寬度達到兩米半。

    此地的橡樹同樣千奇百怪,每一棵都形态各異。

    有的樹冠形狀像棒棒糖或蘑菇頭;有的樹幹彎曲了,有的生着毛刺;有的樹皮很光滑,有的長着疤;有的橡子是圓形的,有的是子彈形的。

    正是這種複雜多樣的野生橡樹林,而不是一排排苗圃培植的扡插樹苗,滿足了人們對自然野性的無限遐想。

     101牧牛古道曾是一條原始車道,是從野樹林中踏出來的。

    林地被砍伐用于耕地之後,這條路作為邊界被保留了下來。

    中世紀時,這裡是公地的一條車道,兩側樹籬也依然存在。

    不過,根據我的大膽猜測,這條古道的曆史其實比這更早,很可能與周圍的景觀布局一樣,可以追溯到鐵器時代。

    倘若果真如此,那麼,這條古道其實比當地的大部分公地和綠地(一開始很可能是作為旅人的過夜地點而形成的)出現得更早,當然也要比沿途的定居點出現得更早。

     回到家,我又開始拿着地圖異想天開,想嘗試沿着叢林中的小徑和偏僻古老的小路追溯牧牛古道,看看它究竟會延伸到哪裡。

    我順着弗茲路(Furzeway)和麗茲路(Lizzie’sLane)的傾斜角度,向西北偏北的方向追蹤,來到了曾經的雷德格雷夫公地,接着穿過沼澤,來到了布羅德大道(Broadway)。

    此地分别連接着加伯爾迪舍姆村(Garboldisham)和哈林教區(Harling)。

    繼續向前,是布裡德漢姆大道(HighBridgham)和東安格利亞曆史最悠久的德洛夫古道(Drove)。

    這條古道穿過了布雷克蘭昔日的許多羊腸小路,一直延伸到格萊姆斯墓礦。

    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試試,在這條古道上騎車是什麼感覺。

    幾周之後,我們接到通知,地方議會已經同意為牧牛古道正名。

     *  *  * 那次短暫參與公共事務的經曆讓我的良心得到了慰藉。

    我明白,在我投身于農舍周邊隻有少數人能懂的事業中,試圖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時,我很可能會變得與世俗世界格格不入。

    我依然覺得,我的這次“塗鴉”并沒有為世界做出多大貢獻,我渴望能做一些更加堅定、引起人們更多注意的事情,比如畫一幅洞穴壁畫,建造一所牧羊人小屋,拯救這片沼澤等。

    通過電視的小小屏幕,我發現河谷外的世界似乎越來越遙不可及,越102來越不真實。

    窗外,雨一直在下。

    農作物噴霧器在地裡來來回回。

    我不知道,王室管家的醜聞、道瓊斯指數的漲跌,跟我究竟有什麼關系。

    我内心的滿足感,隻有到了中年才學會烤面包的人能懂。

    我覺得自己活通透了,慢慢變成了一個适合在沼澤地區生活的人。

    喬納森·貝特對浪漫主義的評價回蕩在我的耳邊:“過度沉迷于探尋事物的精神,其代價是與人類社會的徹底決裂。

    泛神主義取代了慈善事業,與自然的交流代替了社會意識。

    ” 但是,說實話,我完全沒有自鳴得意的意思,也不覺得自己與社會脫節。

    搬到東安格利亞還不到半年,我就覺得自己又重新掌控了人生,有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

    我在這裡生活,閑暇時聽聽收音機,看看報紙。

    我給雜志寫寫文章,回應了兩名動物學愛好者針對《不列颠植物志》提出的尖銳評論。

    在情感上,我對自己的支持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波莉給了我陪伴與慰藉,但她還沒有真正成為我的伴侶。

    這一點,我别無選擇,隻能堅強。

    而且,我還莫名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愛國熱情,并不是無腦地宣揚民族主義,而是對我的祖國、我的新家園的感情越來越深。

    我不認為,在沒有對他人構成敵意的前提下,喜歡自己的家是一種不好的情緒。

    這才是真正的自然流露。

    而且這也具有生态意義,一切生物都忠于自己腳下的土地,并不代表對他者的不敬。

    這片河谷以及栖息在此的生靈都待我不薄,我欽佩這片土地蘊藏的了不起的獨立性和創造力,這種精神不僅在這裡存活了下來,而且變得日益豐滿強健。

     所以,我内心固有的無拘無束者與濕地居民的新身份合二為一。

    當政客在新聞中大談特談伊拉克戰争時,政治、外交及“自然保護改革派”似乎陷入了一個自我指涉的怪圈,永遠都在對上103一次意識形态冒險的危害進行修複。

    在我看來,這就像一種政治上的醫源性疾病,一種因治療不當而引發的慢性病。

     在半明半暗的橡樹小屋中,我看着“自然”類節目,尋找安慰。

    貓咪小黑似乎很不高興,趴在我腿上,背對着電視。

    老虎也是貓科動物,但是貓咪,顯然無法理解自己的大表哥。

    貓堅定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隻有當電視上出現它們熟悉的麻雀或知更鳥時,才會湊近屏幕,目不轉睛。

    很快,我就理解了小黑對電視的厭煩。

    電視上,食肉動物追逐獵物的鏡頭,以及對大自然複雜性的誇張呈現,似乎在無休無止地循環播放。

    鳥兒身上安裝了微型攝像機,以便人類能夠“從它們的角度”觀察世界。

    恐龍和穴居人以動畫形象,出演尼采(Nietzsche)和芭芭拉·卡德蘭[23]合編的劇本,在經曆了極度痛苦的家庭情感劇橋段之後,直奔編劇為其預設的歸宿。

    所有的節目,不論其初衷多麼高尚,似乎都在貶低自然。

    動物要麼被當成玩物或惱人的麻煩,要麼則是用來滿足人們獵奇的私欲。

    電視上總是有各類名為《奇怪的動物》(WeirdAnimals)、《極端的動物》(ExtremeAnimals)、《動物殺手》(AnimalKillers)的系列節目。

    幾乎各大電視台都有一檔熱門節目是年輕男性主持的動物節目,主持人穿得像利文斯通醫生[24]一樣,西裝革履,卻不停地折磨那些無助的爬行動物,試圖引誘它們反擊。

    (他們的着裝方式,仿佛是曆史重現。

    維多利亞時代,人們在炫耀戰利品時,也是同樣的打扮。

    他們将捕獲的戰利品堆在一起,故意露出獵物的獠牙,以證明它們就該被獵殺。

    )畫面的焦點和圖像的速度跟随攝影機不停地變化,全然不考慮這種變化是否合适。

    于是,圖像帶給人的感受,已完全脫離了真實的體驗感。

    (我記得,在為數不多的關于植物的紀錄片中,有一部就是以這種處理技術為基礎,不出所料,名字叫作《葉子的戰鬥》[TheBattle104oftheLeaves]。

    影片利用了誇張的延時攝影,在風吹動之下,葉子仿佛真的在與蜿蜒的藤蔓打架。

    這種失真的鏡頭與影片暗中嘲諷的“感傷”觀點一樣,都是在将植物拟人化。

    )而等待我們的,是關于這一切的歸謬反證(reductioadabsurdum)。

    英國獨立電視台曾制作過一檔《人獸大戰》(ManvsBeast)系列節目,将人們直接帶回了古羅馬鬥獸場。

    影片中,大象與44個小矮人比賽拉動一架麥道DC10客機;熊和人比賽吃熱狗;一隻猩猩和一群壯漢比賽拔河。

    電視台以為觀衆會喜歡這種節目,可意想不到的是,觀衆卻爆發了抗議的浪潮,直接導緻節目被叫停。

     我把台調到了大衛·愛登堡(DavidAttenborough)的紀錄片《哺乳類全傳》(TheLifeofMammals),希望能好一點。

    可是,食肉動物的循環依然在上演,而且還明确假定了自然界中等級制度的重要性。

    每一集的主角都在不斷進化,體型也越來越直立,循着“存在之鍊”[25]的等級一路攀爬,直至最後一集中介紹的《超級哺乳動物》(SuperMammal)——一種可以制造戰争和電視紀錄片的物種。

    不過,在倒數第二集中,有一個故事乍看似乎打破了侵略與競争的一般定式。

    這集是關于一群猴子,如何跨越物種屏障,開展交流與合作的故事。

    愛登堡講述了,森林中不同等級的不同物種是如何發現危險即将到來,并發出“捕食者來襲專用”的警報讓同類四散逃命的。

    他稱之為“世界上最特别的反捕食聯盟之一”(這樣的形容略顯誇張;小黑每次到花園中時,也會引起同樣的騷動),說着他便拖出一隻玩具獵豹,就是直接可以在商場玩具店裡買到的那種,目的是為了哄騙猴子們發出“有豹來襲”的警告聲。

    猴子是幽默風趣、善于交際的動物,它們當然會配合。

    但據我所知,它們發出的很可能隻是笑聲而已。

     105(26)我還是不太相信這段内容,于是重新看了一遍。

    愛登堡從正面展現了整個故事,用那種觀衆熟悉的方式娓娓道來。

    仿佛早已心領神會,他的視線掠過肩頭望向遠處,接着拉開窗簾,準備給觀衆展示一些好東西。

    這時,一隻替代性的玩具豹子映入眼簾。

    坦率講,整集節目的策劃目的就是一場動物的怪胎表演。

    這與“馬戲之王”費尼爾司·T.巴納姆(PhineasT.Barnum)開創的“地球上最偉大的表演”一脈相承。

    巴納姆自己也曾表示,不知這種表演在21世紀會産生何種回響。

     我想起來,法國作家科萊特(Colette)曾在20世紀30年代,評論過這種對動物的隐秘剝削行為。

    在她一些比較私人化的文章中,她一直在探尋自己與動物的關系。

    她寫過蟒蛇的柔軟蜿蜒,聽見過自家小狗的異樣心率,還曾為了自己的貓,與蜥蜴做交易。

    在參觀了位于文森(Vincennes)的一所動物園之後,心碎的她表達了這樣的信條: 動物園故意不給豹子喂食,等它餓極了再放出去,山羊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奮力抗争,被豹子咬斷了喉嚨。

    畢竟,被動的受害者并沒有什麼意思,打鬥的場面要激烈一些才好。

    面對這樣的情景,我們作為觀衆甚至也并不無辜。

    我夢想着,人類可以離這些野生動物遠一些,人離開了動物也能生存,讓動物在它們的出生地不被打擾地繁衍生息。

    我們應該忘掉動物的真實樣子。

    隻有這樣,人類才能再次迸發出想象力。

     而我離不開野生動物。

    我推測,人類離開了動物,也将無法生存。

    動物與人類的起源、生命的源泉息息相關,動物有着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進化方式和智慧,是人之所以為人的衡量标準的參照物。

    如果沒有動物,人類根本無法預測,将會有怎樣的106(27)後果。

    讓動物僅僅存在于人的夢想和傳說中,使動物與人徹底隔絕,實在是難以想象。

    但是,這并不是在否定科萊特的觀點,人與動物的關系,的确應該通過想象和尊重來維系,而不應該以剝削、控制和管理來實現,即便這種操控隻存在于舞台之上,也不應該。

    我很想知道,在這些電視節目的策劃者和制片人心中,我們,或者更确切地說,他們,與大自然之間的關系是什麼。

    他們是不是把自己當成了馬戲團的導演,把我們當成了在一旁拍手叫好的觀衆?毋庸置疑的是,在豐富大衆對自然界的印象、激發人們對自然的興趣方面,這些人還是有功勞的。

    但是,他們将人類和自然的關系引向了何處?電視本該是最具表現力和靈活性的傳播媒介之一,其從業人員的遠大志向,難道就是傳播這樣的信息嗎?他們對世界的看法,是否同18世紀那些擺弄“珍奇櫃”的收藏家們一樣,不過是将其作為娛樂與消遣的方式,玻璃櫃裡陳列的五花八門的小玩意兒隻是用來滿足人們的獵奇之心?他們是否真的認為,用技術手段去诠釋自然,讓自然在我們眼前變得更慢、更近、更大,真的會有助于人類更好地融入其中?而諷刺的是,那些所謂的“一流”紀錄片的目的,是為了阻止人類侵犯自然,或是表達人類與自然是同一個生物圈的平等主體,然而,事實上,整部商業紀錄片的拍攝過程,其中強烈傳達出的自然界是客體而非主體的觀點,影片對故事情節的操控,及其對人類行為複雜性的刻意辯解,已經是你能想象到的、對大自然最全方位的侵害了。

     四百年前,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Bacon)寫出了令上述制片人奉若圭臬的劇本。

    他清楚地呈現了,從有機自然觀,到現代世界的機械主義還原論的轉變過程。

    他寫道,自然“必須服務于”人類,并接受科學的改造。

    大自然的“探子和間諜”要去107發現她的“陰謀和秘密”,“隻有經曆反複試驗和苦思冥想的藝術(即科學),大自然才能更加充分地展現自己的魅力”。

     繼培根之後,人與自然關系的演變,漸漸發展為一個讓人熟悉而又沮喪的故事。

    電視所“呈現”的大自然是局限、片面的,相當于古老權力遊戲之下的一個過審版本。

    如果從曆史的角度看,絕大多數普通人的一生,都是在對自然的恐懼和驚歎中度過的。

    在人類的傳統哲學思想中,從先知摩西到牛頓等科學家,他們都理所當然地一緻認為,人類在自然中的地位是至高無上的,其他一切生靈,皆是為了人類的利益而存在。

    在17、18世紀啟蒙運動期間,這種假設表現為人們強烈地渴望,能夠理解并解讀上帝的完美安排。

    正如培根所言,科學将成為人類稱霸的新手段,其目的是“拓寬人類帝國的邊界,影響一切可能影響的事物”。

    偶爾,像吉爾伯特·懷特那樣,全神貫注地觀察自然界的微小細節,會讓我們對這些生物夥伴産生真正的尊重。

    然而大多數人,即便被大自然的美麗與神秘所打動,也依然将自己視作自然的核心,萬物的焦點。

     而到了19、20世紀,沉醉于機械論自然觀的人類,也漸漸開始意識到,人與自然之間的關聯性與脆弱性。

    不論人類是否願意,人類都隻是錯綜複雜的自然網絡中的一部分。

    這種領悟,本該讓人類停下自大的腳步,變得更溫柔、更謹慎、更感激這個星球上紛繁多樣的驚喜和絢麗多彩的創造力。

    可惜,陳腐的思想在人類文化中早已根深蒂固,因此沒過多久,在維多利亞時代的帝國主義和霸道的家長做派的煽動下,這種思想又重新擡頭。

    人類将成為大自然的主人,像打理農場那樣去馴服大自然,或者幹脆108(28)對其進行殖民統治。

    或許,正如偉大的生物學家劉易斯·托馬斯(LewisThomas)所言,這是唯一現實的觀點: 未來令人絕望。

    現在,我們對世間萬物的親緣關系有了新的認識,可我們依然像19世紀的古人一樣,大搖大擺地走在開闊的大自然中,渴望征服自然,馴化自然。

    我們無法停止這種控制欲,除非人類徹底消亡。

    我們發明了這種方式,并靠這種方式發展壯大。

    我們就是這樣的物種。

     這是一個令人沮喪的、失敗主義者的結論。

    就連托馬斯本人,似乎也為此感到不安。

    他設想了一種長期的、廣泛的“解決辦法”,即“人類作為地球的勤雜工,維護人類與地球和諧共生的狀态、儲存信息、做一些美化和裝扮地球的工作……這類事情”。

    (我曾經将托馬斯的這種比喻大緻講給了詹姆斯·洛夫洛克,他從“蓋亞假說”的角度,巧妙地換了一種說法:“給地球打工,沒錯,我喜歡這個理論!”) 這是一個比“大自然的主人”更謙遜、更有用的角色,既能在一定程度上發揮人類的天賦和才能,又尊重了生态環境的自發性和創造性。

    不過,盡管洛夫洛克的本意是友善的,但他的觀點依然停留在世俗和功利的角度,忽視了人與自然之間古老而複雜的情感羁絆。

    美國環境保護主義學者比爾·麥吉本(BillMcKibben)曾如此寫道,也算是回應托馬斯的觀點:“難道這就是人類的命運?去‘打理’這個世界,‘管理’大自然,‘監護’所有的生靈?為了做好這項工作,我們需要犧牲大自然的神秘,抹殺生命的苦辣酸甜和這個生機勃勃的世界?” 今天,最常用來形容人類角色的詞是“管家”。

    我們是星球109家園的管理者,有責任去保護并合理規劃地球資源。

    當然,管家是一方的代理人。

    可我們并非總能分得清,自己究竟是誰的管家。

    最近這些年,我們不再是上帝的管家,而更多的是人類的管家,子孫後代的管家,卻唯獨不是大自然的管家。

    (“人類是大自然的管家”這一觀點,多少也帶着一絲人類的傲慢。

    畢竟在沒有人類的數十億年間,大自然實則自我管理得很好。

    )主流的環保主義,是毫不避諱的功利主義且以人為核心,其基礎是開明的利己主義:我們想要一個健康的、無污染的、物種豐富的生态系統,隻因我們未來的物質來源取決于此。

     當然,一切有機體,包括人類,都有權從大自然中獲得利于自身物種生存延續的一塊蛋糕。

    “管家論”的根本問題不在于人類獲取自己那塊蛋糕,而在于人類認為,自己也擁有權力或責任,去決定其他物種分得的蛋糕。

    這種管理關系從本質上講,是一種“我們”與“它們”的關系。

    這實則是在一個整體的生态系統中,根據權力和重要性,對物種進行劃分。

    不論這種做法是多麼善意的,都帶有專制獨裁的印記,而專制才是産生人類試圖治愈的生态危機的根本原因。

    人類傾向于将大自然視作一個靜态系統,忽略其動态發展過程,比如自然的演替、栖息地的遷移、自然災害、自然的自我修複和自我發展等等。

    人類強調的是照顧自然,而非關心自然,并将全面管理自然視為人類“自然工作”的目标,而不是将其作為一種構建人與自然更公平關系的方式。

    最重要的恐怕是,這種思路隐晦地将需要被照管的對象塑造為非人類世界,實際上,人類才是應該被照管的對象。

    對大自然的“呈現”就屬于這種套路,輕易地對非人類世界做出安排,認為它是固定的、成套的、可知且可消費的。

     約翰·克萊爾并不是一個自然的呈現者。

    在政治層面,他是110大自然的代言人、代表和管家。

    他的作品是将某些“特殊的地點”忠實地寫下來,而不是主觀地添油加醋地描寫;作為其生靈同伴的代言人,他從未表現出膚淺的“認同感”,而是一種與之休戚相關的領悟。

    有人擔心寫作或許會切斷他與自然的聯系,他卻以吟遊詩人的身份,再次投進大自然的懷抱,幫助那些被邊緣化的大多數吐露心聲。

    在他的作品《劍井的悲歌》(TheLamentofSwordyWell)中,他化身為“一片土地”,被“卑鄙的圈地”和“利益的貪婪之手”瘋狂壓迫和剝削。

    在其迷人的長詩《夜莺之巢》(TheNightingale’sNest)中,克萊爾承認,自己與這隻長着普通“赤褐色”羽毛的夜莺有相似之處,并看着它在“蕨葉盤繞蔓生之處/榛樹伸展開的枝杈下”放聲歌唱: ……盛夏裡,最開心的事情 莫過于用幸福的幻想充實她的生活 對我而言,亦是如此 克萊爾和夜莺的關系是否可以代表某種文化共生呢?雙方相通的歡喜是不是他對鳥兒思慕之心的回報? 優秀的電視紀錄片在觀察大自然時的熱愛和用心程度,堪比克萊爾。

    攝影師耐心地守着漫漫長夜,讓人不由得聯想到克萊爾的那句:“噓,輕點兒關門。

    ”但是,冷靜而客觀的鏡頭呈現,卻很難看出詩人與自然共情的影子,也很難感受到詩人那種對自然的珍視之心而非照顧之情。

     電視上的新聞令我煩躁和沮喪,我甚至遲疑了一會兒,不确定節目内容是否真的更換過。

    首相大人又在陳述攻打伊拉克的理由。

    推心置腹,憂心忡忡,面帶虔誠,是他一貫的風格。

    他在斷111案,最終他将找到證據,讓真相大白于天下。

    伊拉克人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盡管截至目前,并沒有人真的找到了這些武器。

    伊拉克人是國際恐怖主義陰謀的參與者,是首相發誓要讨伐的對象。

    相信他的話,他知道得最清楚,沒有他不知道的。

    似乎下一秒他就會推出一個薩達姆·侯賽因的模型,來激起英國公衆山呼海嘯般的聲讨和反對。

     或許,看大人物們在電視上指點江山,并不是理解人類、理解自然的最佳途徑。

    不過,或許從另一個角度看,反倒是可以将這些人看個清楚。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一個讓人懊喪的夜晚。

    維多利亞時代創造的“存在之鍊”,已越來越像一座大金字塔,而越往下越擁擠。

     關于要不要參加2003年2月15日舉行的反戰大遊行,許多人都進行了深思熟慮。

    沒有人想讓薩達姆好過,但也沒有人希望事件升級,演變成20世紀70年代那種街頭暴亂。

    當年的事情讓許多人對政治活動望而卻步。

    但是,整個國家都沉浸在一種顯而易見的憤怒當中。

    似乎在重大事件面前,體面和民主都被扔到了一旁。

    最終,我們河谷裡的兩百位村民自願來到了泰晤士河畔,加入了兩百萬人的隊伍。

    後來,這次集會成為了英國史上最大的抗議活動,而且在整個西方世界,都可能是規模最大的一次。

    有九成的抗議者從未參加過任何示威活動,他們的狀态謹慎而有主見,态度十分堅決,而且還遊行出了一種節日的氛圍,因為示威其實也是在慶祝大家共同的信仰和感受。

    顯然,将人們從四面八方聚到此地、進行這次大規模街頭遊行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戰争,還出于一種日漸強烈的被剝奪感。

    那天,最受歡迎的标語是112“要喝茶,不要打仗”,确實非常應景。

    數不清的社會團體和派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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