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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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奏感:春日明媚,生機盎然;夏日漫長,華英成秀;秋日豐收,繁華漸褪;冬日肅殺,萬物凋零,伐木的季節再次到來。

    我覺得,隻要置身于樹林之中,自己就會很放松。

    讓我沉醉的不僅是林地的空間,還有其骨子裡的曆史脈絡,以及光與影的縱橫交錯和緩慢交替。

    林地的曆史氣息,不僅可以追溯幾代人在其中的活動痕迹,還可以拓展至整個文明曆程。

    森林是野生的林地,是人類自以為擁有的大自然,我們“來自于”自然,卻也“脫離了”自然。

    在林間徜徉,我們總會有一種“回到過去”的感覺。

    這裡有我們往昔的記憶,是讓我們返璞歸真的地方。

     新的環境将帶給我怎樣野性的感覺,還有待我未來慢慢發掘。

    從前,我已領略過多處濕地,因此很清楚,那裡的環境可能會多麼反複無常、難以預測。

    與林地中隐秘而緩慢的節奏相比,濕地的節奏更鮮明,更直接,随時可能變幻成意想不到的另一番12景象。

    這種事經常發生。

    盡管濕地的曆史比林地更久遠,但濕地給人的感覺卻是當下的主宰,有時甚至可以預測和感知未來。

     林地和濕地,一個古老沉穩,一個瞬息萬變,我猜它們倆剛好是自然韻律的兩種極端。

    生命起源于水中,在林地中發展成熟,之後進入下一個輪回,周而複始。

    我貪心地希望,能夠同時體驗這兩件事,成為某種兩栖動物,看看林地中最美好的春天會在濕地中如何上演。

    隻是不知道,我的腸胃能否經受得住零距離的野外生活。

    當陌生物種大量湧入我的新領地(或者當我成為它們的不速之客)時,當我試圖去理解實用性與産量等冷冰冰的概念時,我理解的大自然的價值與意義又會受到何種影響呢?此時的我渴望一種超越功利的關系,是否屬于不切實際?事實上,關于“關系”的想法或許隻是說說而已,因為大自然似乎根本無意與我産生任何關系。

    我是不是反而應該腳踏實地,當好一名受人尊敬的當地博物學家,在花園中觀察鳥兒吃食,嘗試幫郡裡引進一些新的花花草草,有志于當好一名博物記錄員? 我說過,這種貌似真正浸沒在水中的前衛的洗禮方式,是為了幫我找到自己的位置。

    但是,融入其中、分享領地、找到恰當的生存位置、有幸做出貢獻的整個過程,以及其中的從容不迫和點滴創意,看上去像極了人類在大自然中尋找居所時所面臨的各種挑戰。

    不同的是,全球的人類定居,往往是以無情破壞生态環境的方式進行的。

    常常有人告誡我們,在當今這個時代,環境危機之所以嚴重,明顯是由于家庭管理不善造成的。

    如果我們不那麼貪婪,少生點孩子,節約使用能源,加強資源循環利用,用廢料制作堆肥,那麼一切就會好起來。

    這是多麼美好的願望啊!然而,如果我們隻13能粗暴地用家庭來打比方的話,一家人的品位、習慣、需求和動機全都難以量化,誰又能夠在忽視這些因素的前提下,去經營好這個家呢?從森林砍伐到海洋污染,人類已經犯下了諸多毀滅性的錯誤。

    物種滅絕率之所以增加了上千倍,都是拜人類所賜。

    這一切表明,人類已經不把自己當作動物世界的一員了。

    人類自以為擁有了科技,就能夠從大自然的統治中解放出來;人類有了自我意識,就可以脫離大自然的感知和直接影響。

    人類在地球上的角色,與其說受制于其自身能力,不如說受累于這種傲慢态度和迷之自信,自以為有了意識的加持,人類就成了至高無上的物種,就有權憑着自己的好惡,去評價和主宰一切物種。

     我親眼見過這種不可一世,實在無法苟同。

    如前所述,我是在林地中長大的。

    不僅如此,我還曾經擁有過一片林地,并且擁有了整整20年。

    當時,政府允許任何人購買野生林地,完完整整的一片。

    那段時間,我體驗了各種各樣與财産所有權相關的程序,從不折不扣的闖入者,變成了一絲不苟的守林人和研究員,再到最後失去了它。

    這也是每個财産所有者的終極結局。

    突發的病情,讓我與這片林地的關系出現了危機。

    我不想當一個不能随叫随到的主人。

    而且,坦白講,我需要困在其中的資金。

    我不得不賣掉它,即使我深感痛苦和内疚,滿心不舍。

     20世紀80年代初,我買下了古老的哈丁斯林地(HardingsWood),整片區域占地約640畝,位于奇爾特恩丘陵的威金頓村(Wigginton)附近,海拔約240米。

    20多年來,它一直是我心中的摯愛。

    當時,我打算做一個社區林地保護項目,把這片原來歸黑心伐木老闆的林地解救出來,造福周圍的居民和林地裡的物種。

    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取得了巨大成功。

    半個村子的村民都曾14來這片林地裡勞作或散步。

    陽光下,恣意盎然的林間花海和我親手栽種的苗木交相輝映;獾在一座座地下墓穴間挖出了自己的王國。

    一種新的觀念——将這片森林作為一個地标,一處既有豐富而悠久的曆史又有巨大存在感的地方,開始從這裡生根發芽。

    可現如今,一想到将會“失去它”,我就頭皮發麻,我不再允許人們在林地裡進行過多的私人活動。

    對我來說,它曾是一片可以自在玩耍之地,也是一個舞台。

    我寫過關于藍鈴花的文章,其中提到了在藍鈴花盛開的時節,林地裡曾舉辦的升天節慶祝活動。

    還有人拍下了我揮舞着鍊鋸,與違法活動做鬥争的樣子。

    總而言之,我把林地當成一座巨大的私人圖書館,将各種各樣的經曆和際遇收藏在此。

     林地也給我上了一堂社會關系課。

    生平第一次,我真切地感受到财産權是如何滲透到人類與自然的關系之中的。

    我拆掉一段圍欄,好讓人們進入林地;但我也不得不立起另一段,好将鄰居家的動物擋在外面。

    為了獲得政府撥款,我昧着良心簽署了“控制”灰松鼠計劃。

    在獵人自以為是地騎馬穿越這片林地、獵殺了我視作好友的狐狸之後,我便從此禁止他們來這裡打獵。

    每當有人将這片林地或居住在裡面的動物視為自己的私産,我都會站出來反駁他,告知對方林地是我的,雖然這樣做收效甚微。

     有一次,就連熱情慷慨的我也大方不起來了。

    政府打算修一條新公路,貫穿我從小玩耍的長滿樹木的山谷。

    公路的一段也将穿過我的哈丁斯林地,大概有500多米的長度。

    我在公開民意調查時提供了證據,證明修路可能會毀掉林地中的銀蓮花。

    公路管理局的律師立刻反唇相譏。

    我之前提到過林地裡的銀蓮花海,那是一片怒放而絢爛的花海。

    “在我看來,這些路邊的野花在附近随處可見,能有什麼價值呢?”律師直言不諱道。

    他的理由與那些15自然保護主義者認定的理所當然的道理如出一轍:植物本身并不重要,不過是代表一個物種而已。

    隻有在即将滅絕時,其重要性才會凸顯。

    假如我關心某一片花花草草,關心它們與周遭環境及與當地生态系統之間的複雜關系(畢竟這才是對野生植物自身來說唯一重要的關系),他們就指責我太過主觀,甚至是多愁善感。

     聽到這話,也隻能道不同不相為謀了。

    我對大自然的感情,與這套庸俗的價值體系格格不入。

    怎麼能夠将大自然當成商品,像商人那樣,僅憑實用性和稀缺性來判斷其價值呢?我喜歡尋常的東西,提倡“衆生平等”的觀念。

    我無法将大自然純粹視作人類的資源,盡管我很清楚,在物質上我也依賴于它。

    我更無法客觀地将沒有人類的自然界當成一個“東西”,因為我知道,大自然有其自身的任務和目标,獨立同時又貫穿于人類的任務和目标。

    更何況,人類與大自然的關系如此緊密,又如此積極地投身其中,為何還要裝作事不關己呢? 更糟的是,我就是多愁善感。

    我與鳥兒交談,用自然界中一些奇奇怪怪的時刻和片段來标記我對時間和地點的認知。

    我會為盼來了第一隻歸來的燕子而舉杯慶祝,也會錄下夜莺在濃霧中的歌唱,保存在磁帶裡,在與遠方的女友打電話時播放給她聽。

    這些季節性的邂逅年複一年,讓我感動;而大自然打破規律、脫離人類刻闆的分類和時間表,變得獨立、難以捉摸、輕狂唐突卻又令人耳目一新的那些瞬間,更加令我感動不已。

    在我看來,這兩種表現都是大自然“野性”的體現,與人類主宰世界的可預測性截然不同。

    前一種表現是深刻的、與生俱來的、可感知的演變;而後一種則是更颠覆的,更有創意也更有個性的,是再生的春天,是盡情的撒野,也是猝不及防的痛苦與災難。

     *  *  * 16(5)此刻,我不禁想起了那隻擱淺的小雨燕。

    它是從哪兒飛來的?我不吃燕子,也不想把它們當成寵物來養。

    我不認為它們需要我的保護,它們在這顆星球上已經獨立生存了數百萬年,一直活得好好的。

    而且,如果從“資源保護”的角度出發,雨燕幾乎必定是無足輕重的。

    它們還沒有到瀕危的地步,也沒有什麼重要天敵(倘若有,我們就得問問,天敵起了什麼作用)。

    假如雨燕滅絕了,與之相關的地球生态系統,也就是詹姆斯·洛夫洛克[6]筆下的“蓋亞”,或許最多不過歎息一聲罷了。

    要是有一天,人類可以從雨燕強大的平衡器官中提取某種物質制作良藥,例如暈機藥,又或者,雨燕(用飛行時銜來的零碎雜物)築巢可以為低成本住宅設計提供靈感,隻怕結局會更讓人難以置信。

    雨燕是不可能經受住此類危險而緻命的考驗的。

     而雨燕卻以深刻而微妙的方式,觸動并聯結着我們。

    倘若一整個夏天都不見雨燕,不知道日子會變成什麼樣。

    雨燕是人類關于春天和南方傳說的一部分,也是大自然對溫帶地區的恩賜,是夏鳥的遷徙和定居活動中的關鍵主角。

    奧爾多·利奧波德[7]是這樣描寫美國的候鳥遷徙的:“這是一年一度的食物與光明的交換,天上黑壓壓的全是候鳥,像一首野性的詩,從天而降,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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