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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罩着整片大陸。

    ”候鳥對飛行做出了最純粹的诠釋。

    在我們神經系統的深處,在某個角落,這種飛行能力并沒有被遺忘。

    我感覺,雨燕已經取代了夜莺,成為21世紀浪漫主義者的最愛。

    它們神秘、狂熱、令人興奮,願意成為城市風景中的一抹掠影,成為這一切17(8)的化身。

    猶如夜莺在黑夜中不知疲倦的歌唱,雨燕永不停歇的飛翔着的黑色身影,也不乏一股堅韌不拔的意味。

     上學時,我總盼着雨燕歸來。

    每逢五一節前後,我總要四處轉轉,緊緊抓着自己的衣領,祈盼好運快點降臨[9]。

    後來,到我17歲時,雨燕在我眼中成為盛夏的浪漫象征。

    那段日子,我參加了一個早期的唱詩班。

    六月的夜晚,我們在教區教堂裡排練,對面是當地的一所女子中學。

    雨燕的叫聲在高樓四周久久環繞,它們的身影掠過夕陽照射下的有色玻璃窗,比我們合唱的聲音更響亮更尖銳。

    這畫面恰似是一種不求回報的克制的表白,在我心頭揮之不去。

    此刻我身邊盡管沒有雨燕,然而當年它們的叫聲,與看到女生穿着的綠格子短裙後不該有的悸動心情,依然讓我記憶猶新。

     成年之後,雨燕對我來說變得更加神秘。

    它們不再是什麼東西的象征,而是和我一樣,擁有相同血肉的另一種生物,生活在另一個幾乎不可知的平行空間中。

    它們生活在天空之中,有時甚至似乎是在天空之上,比無數生活在水中、離不開水的生物更加神秘。

    不論進食、睡覺還是交配,雨燕都是飛着進行的。

    它們收集風中的殘枝碎片築巢,在大雨中洗澡,在威廉·費因斯(WilliamFiennes)的筆下,“它們會洗澡”。

    歐洲有一個特别的小鎮,名叫特魯希略(Trujillo),也叫飛鳥鎮。

    有一次,我在蒙彼利埃(Montpellier)郊外的一條公路上迷路了。

    成群的鳥兒以齊腰的高度從我身旁飛過,我置身其中,很好奇它們把我當成什麼。

    它們究竟知不知道,這個站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男人其實是活的。

     在奇爾特恩老家時,大部分時間我都在運河邊觀察雨燕。

    每天日落時分,我都會提前一兩個鐘頭,去一家小酒館,一邊放松自己,一邊欣賞雨燕的“晚禱儀式”。

    這裡有一排維多利亞式平房18(10)和一間廢棄的殺蟲劑工廠。

    房檐下,十幾對雨燕在此築巢。

    溫暖而靜谧的夜晚,正是附近的小燕子出來覓食的時候。

    小燕子排成松散的隊形,在小鎮中心上百米的高空捕食飛蟲。

    它們飛得雜亂無章,仿佛篝火裡迸出的火星,橫沖直撞,縱橫交錯,卻絲毫不影響它們每一次振翅。

    接下來,某種散漫的遠古沖動占了上風。

    除非你願意賦予雨燕感知能力,相信它們能夠體會到飛翔帶來的純粹生理快感,否則,實在難以理解燕子為何要這樣亂飛。

    燕群邊緣的小燕子開始盤旋,繃緊翅膀,一隻接一隻地向下俯沖,低空飛行,你追我趕。

    起初隻是一兩對,随後越聚越多,直到30多隻燕子飛得越來越緊湊,形成了一顆不規則的黑色“彗星”。

    為了避免相互碰撞,鳥兒時而減速滑翔,時而向左或向右傾斜,發出嗖嗖的響聲,令人歎為觀止。

    這顆“彗星”在廠房間穿行,呼喚着留在巢裡的雨燕。

    那身形仿佛一幫摩托車手,側着身紮進新建的碼頭公寓。

    小燕子似乎正沿着隻有它們自己才能看見的隐形路線飛行,接着又一窩蜂地偏離了路線,消失不見,好像成心要突然出現在我身後,讓我大吃一驚。

    然後,它們會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突然四散開來,朝着不同方向的高空飛去。

     雨燕總在不停地飛翔,我從未親眼見過它們消失不見、歸巢休息的片刻。

    我懷疑,雨燕在高空飛行的方式,或許與飛機頗為相似。

    随着飛行高度的逐漸攀升,它們就這樣飛出了這個小鎮。

    我曾經看過一段影片。

    那是英格蘭西南地區的空管雷達錄像,捕捉到了雨燕一邊飛翔、一邊睡覺的影像。

    随着暮色降臨,所有飛行體都變成了雷達屏幕上由光點聚集而成的一個朦胧光圈,而每個光圈,都是一群獨立飛行的雨燕。

    它們正處在一種神奇的飛行睡眠狀态中,從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來。

     我和雨燕的關系,全然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

    甚至于,我們之間壓根兒算不上有什麼“關系”。

    雨燕毫不在乎我,也不在乎19(11)任何人類。

    不過,雨燕與人類之間,是存在着間接羁絆的。

    就算我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這種關聯,依然會通過我們共有的生存環境和感知力産生影響。

    風和日麗的春日,渴望嬉戲的生理沖動,都讓我們的内心蠢蠢欲動。

    泰德·休斯[12]在他的詩歌《雨燕》(Swifts)中,描寫了自己看到鳥兒歸來時的心情,感歎“它們又一次做到了”,他覺得雨燕的歸來不僅代表着夏天的伊始,更代表着“我們的地球還在正常運轉”。

    這種反應很常見。

    有一次,我突然收到了瑪格麗特·湯姆森[13]寄給我的一首很棒的小詩,她用潇灑的筆迹寫在一張便箋紙上: 耶稣升天節 五月,成雙成對的季節 滿目新綠,顧盼生輝 久違的風輕日暖 光腳感受鞋子的柔軟 接着,你高呼道 “雨燕回來了!你聽!快看!” 你聽!快看!像雨燕這樣的候鳥,總會神奇地在春天的某個清晨如約歸來。

    複活神話的産生,是否也有着它們的功勞?它們是否依然占據着我們眼中和心中的某個角落,揮之不去?人類雖崇尚科學和人文主義,但是,在人類的整體文化中,總是充斥着關于自然現象、四季更疊、蛻變與重生、野性與馴化、遷徙與輪回、隐身怪物與失落大地的神話和傳說。

     人類在試圖發現和認知自我時,常常會借鑒自然現象。

    自然界中蘊藏着豐富的隐喻,可以用來描述和解釋人類的行為和20(14)感受。

    自然是人類大部分語言的起源和分支。

    我們像鳥兒一樣歌唱,像花朵一樣綻放,像橡樹一樣伫立。

    又或者,我們像饕餮一樣暴食,像兔子一樣繁殖,像動物一樣行事。

    而“動物”(animal)一詞起源于梵文詞根“anila”,意為“風”,後來演化為拉丁語中的“animalis”,意為“一切有生命的東西”,并派生出“animus”一詞,原意為“心靈”,後引申為“心理上的沖動、傾向與激憤”。

    它提醒着我們,曾幾何時,心靈與自然并非對立。

    善用語言,是人類區别于動物的最顯著特征。

    然而在使用語言的過程中,人類在不斷地探尋語言的起源,以及我們的自身起源。

    如此看來,所有的自然隐喻都仿佛是縮小版的創世神話,不僅描繪了萬物的起源,也證明了生命的統一。

     愛德華·威爾遜[15]普及了“親生命性”(biophilia)這個詞,因為人類這個物種,似乎對許多其他物種都普遍存在親近感。

    在他的定義中,這屬于人類“關注生命和相似生命過程的一種先天傾向”。

    在東安格利亞,兔子是古代最受重視的野生動物,它們神秘而頑皮,是“麥茬地裡的奔跑者和田野邊上的旁觀者”。

    一直以來,兔子都是女巫家的常客,是春天和生育的象征,是月之精靈,是噴火惡魔,是詭計多端的搗蛋鬼。

    也許,正是因為兔子在野外的各種滑稽動作,才使它成為全世界神話中,最古老且最常見的動物之一。

    東安格利亞的人們過去認為,假如兔子從你面前經過,則預示着有不好的事情将要發生。

    然而,詩人威廉·柯珀(WilliamCowper)在1786年寫的日記中,記錄了他和兔子普斯(Puss)之間的故事,證明了人類與動物之間的關系正日趨融洽。

    美國民間童話中的布雷爾兔(BrerRabbit)也是一隻野兔。

    從班圖語到藏語,幾乎每一種語言裡,都有不同版本的龜兔寓言。

    在北美神話中,大野兔也是核心角色。

    在公元前2000年的古埃及象形文字中,水波紋上的兔子意味着“存在”。

    中國流傳着一個感人的民間傳說,與生态環境息息相關,其中也包含了許多象征性的角色。

    在佛祖的聖林中,一隻兔子因其美德脫穎而21出。

    一天晚上,佛祖化身為婆羅門,上門乞食。

    兔子想幫助他,便道:“師父,我在聖林中長大,以草為食,我沒有什麼可以供奉給您,除了我自己的肉。

    請用我的肉來充饑。

    ”接着,兔子跳上了一團炭火,此前還不忘先停下來輕輕撣去兔毛裡的跳蚤,“我可以将自己的肉體獻給聖人,但我無權剝奪你們的生命。

    ”作為回報,佛祖決定用兔子的形象來裝飾月球的表面。

     然而,對自然的想象和神化是一個矛盾的過程。

    自然的“真相”與堅不可摧的科學“事實”,也可能是相悖的。

    自然的隐喻、圖像和符号,映射着現實世界,有時候,這種映射是永久性的,例如人們常說的“像渡渡鳥一樣死了”(英文是deadasadodo,即“完蛋了”的意思)。

    而兔子,至今仍是人類在狩獵比賽中射殺的對象,其栖息地也仍在遭受現代農業的破壞。

    更根本的問題在于,人類借助于語言,才有能力進行這樣的思考,可語言本身,恰恰是人類與自然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

    語言使人類與自然日漸疏遠,阻止了二者的和諧共生。

     不過,這一點我并不是很确定。

    有一次,我在林地中遇到了一頭母麂鹿。

    這不是意外的邂逅,也不是在樹叢轉角撞了個滿懷,并沒有令彼此産生片刻的不安。

    我們小心翼翼地走向對方,都稍微歪着頭,以這個全宇宙通用的姿勢,表達着内心的好奇、謹慎和對将發生什麼情況的不确定,既不想挑釁對方,也不願被對方挑釁。

    我們走到相距約3米的地方,四目相對。

    她生着一雙大眼睛,背部向上隆起,尾巴向下低垂,說明她此刻并沒有感到驚慌。

    我想,她的故鄉應該在中國,不知道她對在中國的同伴是22(16)否還保存着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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