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 隔離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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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順着一條路線走。

    我覺得我這一生都在扪心自問。

    可是又怎麼樣?實際行動在那兒擺着:我……我跳上了火車。

    這是抹不掉的。

    究竟為什麼?為什麼?臨了,我也想過:讓死來斷定我是什麼人吧;如果我死得清白,那就證明我不是貪生怕死…… 伊奈司 那你是怎麼死的呢,加爾森? 加爾森 死得很窩囊。

     (伊奈司大笑)哦!因為我的肉體垮掉了。

    我并不慚愧。

    隻是,一切問題都因此挂了起來。

     (對埃司泰樂)過來,你。

    望着我。

    他們在世上議論我的時候,我需要有人望着我。

    我喜歡綠顔色的眼睛。

     伊奈司 綠顔色的眼睛?看看,看看!那你呢,埃司泰樂?你愛不愛貪生怕死的小人? 埃司泰樂 你可不知道,我才無所謂呢。

    貪生怕死也罷,不貪生怕死也罷,隻要能親我疼我就行。

     加爾森 他們一面抽煙,一面晃悠着腦袋;他們膩煩了,他們想:加爾森是個貪生怕死的小人。

    他們有氣無力地、無精打采地這樣想着,不過是為了總得想點什麼而已。

    加爾森是個貪生怕死的小人!這就是他們——我的同事們——下的結論。

    半年之後,他們就會說:跟加爾森一樣貪生怕死。

    你們倆算走運;在世上已經沒有人還想得起你們。

    我,我的日子,要難過得多呀。

     伊奈司 您的妻子呢,加爾森? 加爾森 哦,我的妻子呀。

    她死了。

     伊奈司 死了? 加爾森 我大概忘了跟你們說了。

    她剛死不久。

    兩個來月吧。

     伊奈司 由于悲痛? 加爾森 當然是由于悲痛。

    您想她還能由于别的原因而死嗎?好了,萬事大吉:戰争結束了,我的妻子死了,我也進入了曆史。

     〔他幹泣,捂住了臉。

    埃司泰樂勾住他。

     埃司泰樂 我的心肝,寶貝!看我呀,乖乖!摸我,摸我。

     (她抓住他的手,把它放到自己的心口)把你的手放到我心口。

    (加爾森想抽開手)手擱那兒;擱那兒,别挪開。

    他們早晚會一個接一個死掉的:他們現在怎麼想有什麼要緊。

    忘掉他們。

    隻有我才是你的。

     加爾森 (抽開手)他們可忘不了我,他們。

    他們是早晚會死的,可是他們後繼有人,後來的人會接替他們;我這一生已經成了他們手裡的把柄。

     埃司泰樂 你想得太多了! 加爾森 有什麼法子?從前,我也腳踏實地幹過……啊!真恨不能回到他們中間,哪怕一天也行啊……得費多大勁來澄清這一筆糊塗賬啊!可是我現在已經成了局外人,他們根本不考慮我就做出了結論。

    他們是正确的,因為我已經死掉了。

    已經像隻耗子那樣關進鼠籠。

     (笑)已經報廢了。

     〔靜場。

     埃司泰樂 (輕輕地)加爾森! 加爾森 你在?那好,聽我說,幫個忙吧。

    不,别後退。

    我知道:你覺得奇怪,居然有人求你幫忙,你沒有這個習慣。

    可是,隻要你肯,隻要你努一把力,咱們說不定能夠真正地相愛。

    你看,他們有一千張嘴,一遍又一遍說我是怕死鬼。

    可是一千張嘴算得了什麼?隻要有一個靈魂,僅僅一個靈魂,竭力來證明我沒有逃跑,我不可能逃跑,來肯定我的勇氣,我的清白,那我……我确信能夠得救!隻要你相信我,我就會覺得你比我自己還要親呢。

     埃司泰樂 (笑)白癡!親愛的白癡!你想我會愛上一個怕死鬼嗎? 加爾森 可是你剛才還說…… 埃司泰樂 我跟你說着玩的。

    我愛男人,加爾森,我愛貨真價實的男子漢,皮膚粗糙、手裡有勁的男子漢。

    你的下巴不是怕死鬼的下巴,你的嘴不是怕死鬼的嘴,你的聲音不是怕死鬼的聲音,你的頭發不是怕死鬼的頭發。

    為了你的嘴,你的聲音,你的頭發,我才愛你的。

     加爾森 當真?全是真話? 埃司泰樂 你要我賭咒發誓嗎? 加爾森 那我就敢跟他們鬥,跟世上的人鬥,跟這裡的人鬥。

    埃司泰樂,咱們就一定能夠走出這座地獄。

    (伊奈司大笑。

    他中斷了講話,轉過臉看她)怎麼回事? 伊奈司 (笑)她說的那番話連她自己都不信;你怎麼這樣天真?“埃司泰樂,我是膽小鬼嗎?”你知道她才不在乎呢! 埃司泰樂 伊奈司! (對加爾森)别聽她胡說!如果你真的要我信任你,你得先信任我。

     伊奈司 對啦,對啦!快信任她吧。

    她急需一個男人,這一點你可以相信,她需要有一個男人的胳膊來摟住她的身子,她需要聞到男人的氣味,需要在男人的眼睛裡看到男人的欲望。

    至于别的嘛……哈!她會說:你是上帝,是天王老子,隻要你聽了受用。

     加爾森 埃司泰樂!真是這樣的嗎?你倒是說話呀;真是這樣的嗎? 埃司泰樂 我說什麼好呢?這方面,我一竅不通。

     (跺腳)這一切真叫人受不了!就算你是貪生怕死的小人,我也愛你!這還不行嗎? 〔靜場片刻。

     加爾森 (對兩個女人)你們倆都讓我惡心! 〔他朝門口走去。

     埃司泰樂 你幹什麼? 加爾森 走。

     伊奈司 (急促地)你走不遠:門是關死的。

     加爾森 他們會開門的。

     〔他按電鈴。

    鈴無聲。

     埃司泰樂 加爾森! 伊奈司 (對埃司泰樂)甭着急;電鈴壞了。

     加爾森 告訴你們,他們會來開門的。

     (捶門)對你們我再也無法容忍了,我吃不消! (埃司泰樂朝他撲去,他推開她)滾!你比她更讓人惡心!我不願意陷到你的眼窩裡去。

    你這個渾身濕漉漉、軟綿綿的東西!你是一條章魚,一片爛泥塘! (砸門)你們開不開門呀? 埃司泰樂 加爾森,求求你,别走。

    我不跟你糾纏了,我讓你安安靜靜地待着,隻求你别走。

    伊奈司已經張牙舞爪了,我不願意單獨跟她待在一起。

     加爾森 你自己想辦法對付吧。

    我又沒有請你來。

     埃司泰樂 膽小鬼!膽小鬼!你是個地地道道的膽小鬼! 伊奈司 (靠近埃司泰樂)哎,我的小雲雀,不滿意了?剛才為了讨他好,你啐了我一臉,為了他,咱們鬧翻了。

    可是那個敗興的家夥現在要走了,他一走,咱們女人之間什麼都好說。

     埃司泰樂 你休想得到什麼好處!隻要門一開,我就出去。

     伊奈司 上哪兒? 埃司泰樂 哪兒都成。

    離你越遠越好。

     〔加爾森一個勁兒地捶門。

     加爾森 開門,開門呀!我甯可受遍毒刑,挨夾棍、拶子,燒化的鉛水、夾肉的鉗子、勒脖子的絞帶以及種種燒、烤、炮、烙,割、剮、磔裂等大刑。

    哪怕被鞭子抽,挨镪水澆,弄得遍體鱗傷、皮肉寸斷,也比忍受這思想上的痛苦,比受這痛苦的陰魂百般戲弄、弄得你不疼不癢、難以名狀,強得多呀。

     (他抓住門把,使勁晃着門)你們開不開門? (突然間,門自開了,他差一點摔趴下)啊! 〔靜場良久。

     伊奈司 怎麼着,加爾森?您要走就走吧。

     加爾森 (慢條斯理地)我弄不明白:這門為什麼竟然開了。

     伊奈司 你還等什麼?走吧!快走呀! 加爾森 我不走了。

     伊奈司 你呢,埃司泰樂? (埃司泰樂不動;伊奈司大笑)怎麼樣?誰走?咱們三個人中間誰走?路已經通了,誰不讓咱們走呀?哈!真笑死人!咱們誰也離不了誰。

     〔埃司泰樂從後面朝她撲過去。

     埃司泰樂 誰也離不了誰?加爾森,快來幫忙,快來。

    咱們把她拖出去,把她關到門外去;臨了,她就明白了。

     伊奈司 (掙紮)埃司泰樂!埃司泰樂!求求你!别抛棄我。

    别把我扔到門外走廊裡去,别扔掉我。

     加爾森 放開她! 埃司泰樂 你瘋了?她恨你。

     加爾森 我是為了她才不走的。

     〔埃司泰樂放開伊奈司,驚詫地望着加爾森。

     伊奈司 你為了我? (稍停)好,那就快把門關上。

    開着門,這裡更熱上十倍。

     (加爾森過去關上門)你為了我? 加爾森 是。

    你知道什麼人才叫貪生怕死。

     伊奈司 我知道。

     加爾森 你知道什麼叫痛苦、羞恥和恐懼。

    曾經有過這麼一段日子,你把自己看透了,弄得灰心喪氣、寸步難行;過了一夜,你又變得沒有了主意,變得不明白頭天得到的啟示究竟有什麼意義。

    是啊,你熟悉痛苦的代價。

    既然你說我是貪生怕死,你一定是有根據的了。

    唵? 伊奈司 對。

     加爾森 我應該說服的不是别人,而是你:你是我的同類。

    剛才,你以為我真的會走嗎?我不能由你抱着那些想法,那些對我的全部想法,留在這裡洋洋自得。

     伊奈司 你當真想說服我? 加爾森 我沒有别的辦法。

    我已經聽不到他們的議論了,這你是知道的。

    不用說,他們已經同我斷絕了關系。

    全都完了:事情已經成為定局。

    我在世上已經什麼都算不上了,連個膽小鬼也算不上了。

    伊奈司,現在隻有咱們幾個在一起:隻有你們倆在想到我。

    而她又起不了作用。

    可是,信不信由你,隻有你,隻有恨我的你,才能救我出苦海。

     伊奈司 怕不那麼容易吧。

    仔細看看我:我這腦袋頑固得很哪! 加爾森 需要下多大功夫,我就下多大功夫。

     伊奈司 哦!你倒是有功夫。

    有的是功夫。

     加爾森 (扶住她的雙肩)聽我說:人人都有目的,是不是?我一向不把金錢、美女放在心上。

    我隻想做一個男子漢。

    一個硬漢子。

    我的賭注全都壓在這上面了,一個選擇了走艱險道路的人,難道會是貪生怕死的嗎?一個人的一生,怎麼能單憑一件事來斷定呢? 伊奈司 為什麼不能?你做了三十年的大夢,老以為自己有智有勇;你對自己的千百種缺點短處從來都不放在心上,總以為英雄人物怎麼幹都是允許的。

    那時候你多不拘小節呀!可是後來,弄到大難臨頭,人家把你逼得無路可走,你……你就跳上了去墨西哥的火車。

     加爾森 我不是做英雄夢。

    我是自願選擇了走這條道路的。

    一個人自己願意做什麼人,就是什麼人。

     伊奈司 拿出證據來。

    證明你過去并非夢想。

    隻有行動才能斷定人的願望。

     加爾森 我死得太早,人家沒有給我時間,讓我拿出我的行動。

     伊奈司 人總是死得太早——或者死得太晚。

    然而,結束了的一生在那兒擺着,像賬單一樣,已經記到頭,得結賬了。

    你的一生就是你的為人,除此之外,你什麼也不是。

     加爾森 毒蛇!你對什麼都有說頭。

     伊奈司 說下去!說下去!不要喪失勇氣。

    要說服我其實也不難。

    找一點論據,費一點口舌就是了。

     (加爾森聳肩)哎,怎麼樣?我早說過,你不堪一擊。

    啊!你現在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呀!你是個貪生怕死的小人,加爾森,你是個貪生怕死的小人,因為我說你是,聽到了沒有,我說你是!然而,你看,我其實多軟弱無力呀,不過是一口氣兒;不過是一道看着你的目光,一種想着你的慘淡的思想。

     (加爾森張開雙臂,朝她走去)哈!那雙男子漢的大手張開了。

    可是你希望抓到什麼呢?思想是用手抓不到的。

    得了吧,你沒有别的辦法:隻有把我說服。

    我抓住你了。

     埃司泰樂 加爾森! 加爾森 什麼? 埃司泰樂 你還不報複? 加爾森 怎麼報複? 埃司泰樂 摟住我,她就會大喊大叫起來。

     加爾森 這倒是真的,伊奈司。

    你抓住了我;我也抓住了你呀。

     〔他向埃司泰樂俯下身去。

    伊奈司大叫。

     伊奈司 哈!膽小鬼!膽小鬼!幹吧,從女人身上找安慰去吧。

     埃司泰樂 吱哇亂叫吧,伊奈司,吱哇亂叫吧。

     伊奈司 你們可真是匹配的一對!你看他那隻大手,掌心貼在你的背上,撫摩你的皮肉,你的衣裳,可惜你看不到。

    那隻手濕漉漉的,他在出汗。

    他會在你的衣裳上留下一攤藍茵茵的印漬。

     埃司泰樂 由你吱哇亂叫吧!加爾森,把我摟得更緊些,讓她氣死。

     伊奈司 對,對,緊緊地摟住她,摟住她!把你們的熱氣摻和在一起吧。

    愛是挺美滋滋的吧,嗯,加爾森?像睡覺一樣,暖和,深沉,可是我決不會讓你睡着。

     〔加爾森做了一個動作。

     埃司泰樂 别理她。

    親我的嘴;我把整個身子都交給你了。

     伊奈司 那你還等什麼?照人家說的辦吧。

    貪生怕死的加爾森,懷裡摟住了殺害嬰兒的兇手埃司泰樂。

    誰下賭注?——膽小鬼加爾森會不會親她疼她?我看見你們了,看見你們了;我一個人就代表一群人,代表衆人,加爾森,你聽見沒有?我代表衆人。

     (念念有詞)膽小鬼!膽小鬼!膽小鬼!你想躲開我?休想!我決不會放過你。

    你打算從她的嘴唇上尋求什麼?遺忘?可是我決不忘記你,我決不。

    你得說服我才行。

    得說服我。

    來吧,來呀!我等着你呢。

    你看,埃司泰樂,他松手了。

    他像一條狗那樣聽話……你休想把他弄到手。

     加爾森 這裡老也不黑? 伊奈司 永遠不黑。

     加爾森 你總能看到我? 伊奈司 永遠看得到。

     〔加爾森放開了埃司泰樂,在房裡走了幾步,走近銅像。

     加爾森 銅像…… (伸手摸)已經到這樣的時候了!銅像在這兒擺着,我瞪眼看它,我明白我是在地獄裡。

    我跟你們說過,這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他們料到我會在衆目睽睽之下站到這壁爐跟前來伸手捏住這尊銅像。

    那一雙雙眼睛像是要把我吃了……(突然轉身)啊!你們不過才兩個人啊!我剛才還以為有好多人呢。

     (笑)原來這就是地獄。

    我萬萬沒有想到……你們的印象中,地獄裡該有硫磺,有熊熊的火堆,有用來烙人的鐵條……啊!真是天大的笑話!用不着鐵條,地獄,就是他人。

     埃司泰樂 我的愛! 加爾森 (推開她)别纏着我。

    咱們之間,有她擋着呢。

    隻要她看得見我,我就沒法愛你。

     埃司泰樂 哈!我要叫她看不見咱們。

     〔她從桌上拿起裁紙刀,撲向伊奈司,連擊數刀。

     伊奈司 (邊招架邊笑)你幹什麼?幹什麼?瘋了?你明明知道我早已經死了。

     埃司泰樂 死了? 〔她丢下了刀。

    靜場片刻。

    伊奈司拾起刀,朝自己身上猛擊多下。

     伊奈司已經死了!死了!死了!刀子沒用了,毒藥沒用了,繩索也沒用了。

    早已經完了,你懂不懂?咱們永遠在一起了。

     〔伊奈司笑。

     埃司泰樂 (大笑)永遠,我的上帝呀,這有多滑稽!永遠! 加爾森 (望着她倆,亦笑)永遠! 〔他們三人都一屁股坐倒在各自的座位上。

    靜場良久。

    他們已不笑,隻面面相觑。

    加爾森站起來。

     加爾森 那就這樣繼續下去吧。

     ——幕落 *** [1]均為殘酷刑具。

    尖頭樁:使犯人坐其上,樁尖刺穿人體;鐵條架:置犯人于其上,下設火燒;皮漏鬥:用以強灌液體入犯人口腔或鼻腔的工具。

     [2]巴勃第安納(1810—1892),法國著名鑄匠,曾複制許多當代及古代雕塑。

    從“怎麼回事”以下的這一段話,是加爾森想象地獄裡刑訊時的景象。

     [3]意謂被行刑隊處決。

    行刑隊一般十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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