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 隔離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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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了一跳)一塊紅斑?多可怕呀!哪兒? 伊奈司 哎唷!我是一面誘捕雲雀的迷鏡;我的小雲雀,我可逮住你了!沒有紅斑。

    一丁點兒都沒有。

    嗯?要是鏡子也撒謊怎麼辦呢?或者,要是我閉上眼睛,不肯看你,你的美貌又能有什麼用處?别害怕:我得望着你,我的眼睛必須瞪得大大的。

    而且我一定好好對待你,體貼入微地對待你。

    不過,你得用“你”來稱呼我。

     〔停頓片刻。

     埃司泰樂 我讓你喜歡? 伊奈司 很喜歡! 〔停頓片刻。

     埃司泰樂 (朝加爾森那面點了點頭)我願意他也看我。

     伊奈司 哈!因為他是男的。

     (對加爾森)您赢了。

     (加爾森不語)擡起頭來看看她吧。

     (加爾森不語)别裝樣兒了:我們說的話您句句都聽進去了。

     加爾森 (突然擡頭)您可以這麼說,我句句都聽進去了;盡管我用手指頭堵住了耳朵,你們的話還是在我的頭腦裡直嗡嗡。

    現在可以讓我安靜了吧?我跟你們沒有交道可打。

     伊奈司 跟這位小妞兒呢?您想打打交道吧?您安的什麼心,我早已看透了。

    您擺出一副俨然的樣子,無非是為了逗她動心。

     加爾森 您算了吧。

    這會兒正有人在報社議論我呢。

    我要聽他們說些什麼。

    我才不在乎那小妞兒呢。

    這下您可以放心了吧? 埃司泰樂 多謝多謝。

     加爾森 我本來不願意出言不遜的…… 埃司泰樂 沒教養的東西! 〔停頓片刻。

    他們都站了起來,一個個面面相對。

     加爾森 瞧,這不是! (稍停)我早就懇求過你們:不要說話。

     埃司泰樂 是她起的頭。

    她主動要給我當鏡子。

    我并沒有向她要過什麼。

     伊奈司 是沒要什麼。

    你隻是在他跟前磨來蹭去,搔首弄姿,想吸引他看你一眼。

     埃司泰樂 那又怎麼樣? 加爾森 你們都瘋了?你們知道不知道這樣鬧下去會鬧出什麼結果嗎?趁早别說話了! (稍停)咱們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安安靜靜坐下來,閉上眼睛,盡量忘記還有别人在場。

     〔稍停。

    他重新坐下。

    她們也猶猶豫豫地各自回到座位上去了。

    伊奈司忽轉過身來。

     伊奈司 啊!忘掉。

    多麼幼稚!我直到骨子裡都感到您在場。

    您的沉默灌滿了我的耳朵。

    您即使閉上嘴,即使割掉舌頭,難道您就能夠使自己不存在了嗎?您就能夠停止您的思想嗎?您的思想,我聽得見,它在嗒吧嗒吧地響着,像一隻鬧鐘;我還知道,我的思想您照樣也聽得見。

    您一動不動蜷縮在您那張沙發上也白搭,您無處不在,聲音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都已經弄髒了,因為在傳來的半道上您已經聽到過。

    您連我的臉都搶走了。

    您認識那張臉,我自己反而不認識。

    她呢?她?您把她從我的手裡搶走了。

    要是隻有我跟她兩個人在,您想她敢像現在這樣對待我嗎?不,不,把您的手從臉上挪開吧,我才不會讓您這樣待着呢,這不太稱您的心了嗎?您麻木不仁地待着,像菩薩入定那樣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裡。

    我就算閉上眼睛,也能感覺到她在把她生活中的種種聲音,甚至裙子擺動發出的窸窣聲,都奉獻給您,能感覺到她在朝您微笑,盡管您自己看不見……不行!我甘願選擇我的地獄;我要睜大了眼睛看你們,抹開情面鬥下去。

     加爾森 很好。

    我料到會有這一步;他們像耍弄孩子似的對待我們。

    要是他們安排我跟男人們在一起就好了……男人都有不說話的本領。

    不過也不應該要求太多。

     (他朝埃司泰樂走去,伸手托住她的下巴)那麼,小乖乖,你喜歡我,是嗎?好像你剛才還瞟我來着? 埃司泰樂 您别碰我。

     加爾森 哎!咱們松快松快吧。

    過去我很喜歡女人,知道嗎?女人們也很喜歡我。

    趕緊寬衣解帶。

    咱們已經不怕吃什麼虧了。

    有什麼必要講禮貌?為什麼還要講客氣?不必見外!待會兒,咱們都得剝得一絲不挂。

     埃司泰樂 您别纏着我。

     加爾森 一絲不挂!啊!我早跟你們打過招呼。

    我本來對你們毫無要求,隻求你們給我安甯,少說話。

    我用手指頭堵住了耳朵。

    當時戈麥斯正站在那幾張桌子中間說話呢。

    報館的同事們都在聽着。

    他們全都隻穿襯衫。

    我想弄清他們談話的内容,可是很難哪。

    地面上的事情發展得那樣快,很難跟上趟。

    那時候你們就不能不說話嗎?現在已經完了。

    他已經不說了,他對我的全部看法統統收進他的腦袋裡去了。

    得,幹脆,一不做,二不休。

    剝個一絲不挂,我倒要看看我究竟得跟誰周旋。

     伊奈司 您心裡明白。

    您知道跟誰周旋。

     加爾森 隻要咱們不是每個人都坦白說出自己為什麼受到這樣的處罰,咱們就照舊什麼都不知道。

    你,金發女郎,從你說起。

    你是為了什麼?告訴我們為什麼?你說實話可以消災;等到咱們一旦認識到什麼是咱們的孽障,那……你說吧,為什麼? 埃司泰樂 跟你們說了:我不知道。

    他們也不肯告訴我。

     加爾森 我知道。

    對我,他們也不肯說明白。

    可是我有自知之明。

    你怕帶頭?好吧。

    由我先說說。

     (沉吟片刻)我很不光彩。

     伊奈司 行了。

    我們知道您臨陣逃跑。

     加爾森 别說了。

    永遠也别這麼說。

    我到這裡是因為我虧待了我的妻子。

    完全是為了這個。

    我虐待了她五年。

    當然,她現在還忍受着痛苦。

    看,她來了;我一提到她,她就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在乎的是戈麥斯,可眼前出現的卻是她。

    戈麥斯在哪兒呢?整整五年呀。

    你們說說看!他們把我的東西還給她;她坐在窗戶跟前,把我的上衣放到膝蓋上。

    那件有十二個子彈孔的上衣。

    血迹像鏽斑一樣。

    彈孔周圍一圈焦黃。

    哈!這是一件可以進博物館的展品,一件有曆史意義的上衣。

    這件上衣,我穿過!你要哭嗎?你總算要哭了,是不是?我回家的時候常常醉得像頭豬,身上一股酒味兒和脂粉味兒。

    她已經等了我整整一夜;她沒有哭,連句埋怨話都不說,當然啰。

    隻是她的眼睛,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流露出埋怨的神情。

    現在我毫無遺憾,我要受到報應,但我不後悔。

    外面飄着雪花。

    可是你哭不哭呢?她真是個有殉道者氣質的女人。

     伊奈司 (幾乎柔聲細氣地)為什麼您要讓她痛苦呢? 加爾森 因為折磨她太容易了。

    隻要一句話,就可以教她頓時改變臉色。

    她是個敏感的女人。

    啊!一句埋怨話都不說。

    我很會氣人。

    我等着,等着。

    就是等不來。

    她就是不流一滴眼淚,不說一句埋怨話。

    當初是我把她救出了火坑,你們懂嗎?她的手摸着上衣,眼睛并不看。

    她用手指頭摸着一個個彈孔。

    你還等什麼?你還抱什麼希望?跟你說吧,我毫無遺憾。

    總而言之,她太崇拜我了。

    你們懂不懂? 伊奈司 不懂。

    沒有人崇拜我。

     加爾森 那倒好。

    對您是件大好事。

    這些,您聽起來一定覺得太抽象。

    那我講段故事吧:從前哪,我把一個混血女人留宿在我家裡。

    夜裡就甭提多痛快了!我的妻子睡在樓上,我們怎麼折騰她都聽得見。

    清早,她頭一個起床。

    我們還在睡懶覺呢,她就把早飯端到我們床上。

     伊奈司 下流胚! 加爾森 對,對,對,有人疼的下流胚! (思想走神)不,沒什麼。

    這是戈麥斯,不過他沒提起我。

    您剛才說我是“下流胚”,是不是?當然是呀,要不然我怎麼會到這裡來呢?請問您是?…… 伊奈司 我呀,我在塵世人家就管我叫“該下地獄的臭娘兒們”。

    早就要把我打入地獄。

    今天到這裡當然也不足為怪了。

     加爾森 就這些? 伊奈司 不止這些,還有那樁跟弗洛朗絲有關的事。

    死人的事。

    三條人命。

    先是他,接着是她和我。

    誰也沒有能夠活下來,總算教我無牽無挂;幹脆隻剩下空房一間。

    偶爾,那間屋子又出現在我眼前。

    全空了,百葉窗關得嚴嚴的。

    啊!啊!他們後來把封條啟開了。

    要出租……把那間屋租出去。

    門上貼了告示。

    這……簡直荒唐。

     加爾森 三條人命。

    您是說三條人命嗎? 伊奈司 三條。

     加爾森 一男兩女? 伊奈司 對。

     加爾森 得。

     (沉默片刻)男的是自殺的? 伊奈司 他?他當時根本沒有那份能耐。

    不過,他也沒有少受痛苦。

    他不是自殺的,是給一輛有軌電車軋死的。

    那還不輕而易舉!當時我就住在他們家,他是我的表弟。

     加爾森 弗洛朗絲是金黃色頭發? 伊奈司 金黃頭發? (瞅了一眼埃司泰樂)您知道,我一點都不痛惜。

    不過,跟你們講這段往事,我終歸不痛快。

     加爾森 講下去!講下去!那個男的教您惡心了,是不是? 伊奈司 逐漸造成的,一件事一件事積累起來的。

    比如說,他喝什麼的時候,總出怪聲;他的鼻子總往杯子裡噴氣兒。

    盡是這一類小事。

    喔!他怪可憐的,經不起打擊。

    您幹嗎微笑? 加爾森 因為我,我不是那種不堪一擊的人。

     伊奈司 還得以後看呢。

    我已經鑽到那個女人的心裡去了。

    她是用我的眼睛來看他的……臨了,她投入了我的懷抱。

    我們在市區的另一頭租了一間屋子。

     加爾森 後來呢? 伊奈司 後來就出了車禍。

    我天天都跟她叨叨:哎呀,小寶貝兒!是咱們害死了他。

     (稍停)我真壞透了。

     加爾森 對,我也壞。

     伊奈司 不,您,您不壞。

    您是另一碼事。

     加爾森 什麼? 伊奈司 我待會兒跟您細說。

    我,我才壞呢。

    我是說,我活着就得讓别人受痛苦。

    一把火,一把燒毀人家心靈的火。

    當我單身獨處的時候,我就熄滅了。

    整整半年呀,我在她心裡燃燒,把什麼都燒光了。

    有一天夜裡,沒料到她竟從床上爬起來,擰開了煤氣開關,然後又回來挨着我睡覺。

    結果就落到這樣的下場。

     加爾森 嗯! 伊奈司 什麼? 加爾森 沒什麼。

    這可是不體面。

     伊奈司 是不體面。

    那又怎麼樣? 加爾森 哦!您說得對。

     (對埃司泰樂)該你了。

    你做過什麼事? 埃司泰樂 我早跟您說了,我不知道怎麼搞的。

    我扪心自問也找不到答案…… 加爾森 好。

    那就讓我們來幫你弄清。

    那個臉給打破了的人是誰? 埃司泰樂 哪個人? 伊奈司 你明知道在說誰。

    你進門的時候害怕見到的那個人。

     埃司泰樂 是我的一位朋友。

     加爾森 你為什麼要怕他? 埃司泰樂 您沒有權利來盤問我。

     伊奈司 他是為了你才自殺的,是不是? 埃司泰樂 才不是呐。

    您瘋了? 加爾森 那你為什麼怕他?他用長槍朝自己臉上開了一槍,嗯?這一槍把他的腦袋都打飛了,是不是? 埃司泰樂 别說了!别說了! 加爾森 就是為了你,為了你! 伊奈司 為了你,挨上這一槍。

     埃司泰樂 你們讓我安靜。

    你們教我害怕。

    我要走!要走! 〔她跑到門口,搖門。

     加爾森 要走請便!我求之不得。

    不過,門是從外面關死的。

     〔埃司泰樂按電鈴,鈴不響。

    伊奈司和加爾森大笑。

    埃司泰樂轉身,背靠着門,面對他們倆。

     埃司泰樂 (聲音沙啞,慢慢地)你們卑鄙! 伊奈司 不錯,是卑鄙。

    那又怎麼樣?那個人是為了你才自殺的,是不是?他是你的情夫? 加爾森 當然是她的情夫。

    要把她獨占,是不是這麼回事? 伊奈司 他的探戈舞跳得像專業舞蹈家一樣出色。

    但是,據我想,他窮。

     〔靜場。

     加爾森問你呐,他是不是窮? 埃司泰樂是,他窮。

     加爾森而你呢,你要保全名聲。

    有一天他來了,求你,你卻打哈哈。

     伊奈司唵?唵?你跟他打哈哈?所以他就自殺了? 埃司泰樂你當初就是用這雙眼睛來看弗洛朗絲的嗎? 伊奈司對。

     〔靜場片刻。

    埃司泰樂哈哈大笑。

     埃司泰樂 你們根本沒有猜着! (她挺了挺腰,仍背靠門看着他們。

    用無情的、挑釁的口氣說)他要我生個孩子。

    這下你們該滿意了吧? 加爾森 而你,你不肯。

     埃司泰樂 不肯。

    可是孩子還是生了出來。

    我去瑞士住了五個月。

    誰都不知道。

    生了一個女兒。

    我生産的時候,羅傑就守在我身邊。

    他可高興當爸爸了。

    我不高興。

     加爾森 後來呢? 埃司泰樂 有一個陽台,下面就是湖。

    我搬來了一塊大石頭。

    他沖着我喊:“埃司泰樂,求求你,求求你。

    ”我恨他。

    他全都看到了。

    他趕到陽台上趴着看,看見了湖面上一圈圈水波。

     加爾森 後來呢? 埃司泰樂 完了。

    後來我回到巴黎。

    他,他就自作自受地幹出了那件事。

     加爾森 把自己的腦袋炸開了? 埃司泰樂 就是。

    真犯不着;我丈夫從來就不曾有過半點懷疑。

     (稍停)我恨你們。

     〔忽然,她抽抽搭搭地幹泣。

     加爾森 沒用。

    進到這裡,是流不出眼淚來的。

     埃司泰樂 我膽小卑鄙!膽小卑鄙! (稍停)你們要是知道我多恨你們才好呢! 伊奈司 (挽住她的胳膊)可憐的小東西! (對加爾森)調查結束了。

    不必再繃着劊子手的嘴臉了。

     加爾森 劊子手的…… (環顧四周)隻要能照照鏡子,讓我出多大的代價都成啊。

     (稍停)這兒多熱! (無意中脫下上衣)喔!對不起。

     (打算再穿上) 埃司泰樂 您盡管脫掉上衣好了。

    現在…… 加爾森 對。

     (把上衣扔到沙發上)不要恨我,埃司泰樂。

     埃司泰樂 我不恨您。

     伊奈司 那對我呢,您恨我嗎? 埃司泰樂 恨。

     〔靜場。

     伊奈司 怎麼樣,加爾森?現在咱們都已經給剝得精光,露了原形,您看得更清楚了嗎? 加爾森 我不知道。

    也許更清楚些。

     (膽怯地)咱們試試怎麼樣?看咱們能不能互相幫助? 伊奈司 我不需要幫助。

     加爾森 伊奈司,他們把頭緒攪亂了。

    哪怕您稍有動彈,哪怕您隻是擡手扇扇風,埃司泰樂和我都不免感到晃悠。

    咱們誰也沒法單獨脫身;要麼一起完蛋,要麼一同得救。

    您自己選擇吧。

     (稍停)怎麼啦? 伊奈司 他們租下了那間屋子。

    窗戶四敞大開,一個男人坐在我的床上。

    他們租下了那間屋子!租下了那間屋子!進來吧!進來吧,别不好意思。

    進來的是個女人。

    她走到男的跟前,手搭到他的肩膀上……他們還等什麼呀?為什麼還不開燈呀?都看不見了。

    他們就要擁抱了嗎?這間屋子是我的!是我的呀!為什麼他們不開燈。

    我看不見他們了。

    他們說些什麼悄悄話?他就要在我的床上來親她疼她了嗎?女的跟男的說,已經中午了,太陽多亮呀。

    那麼說,是我瞎了。

     (稍停)完了。

    一切都煙消雲散了:我再也看不見,再也聽不到。

    好,我想,我同塵世的緣分算是到了盡頭。

    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顫了一下)我感到四大皆空。

    現在我完全死了,整個兒的我全都進到這裡來了。

     (稍停)您剛才說什麼來着?要幫我忙,是嗎? 加爾森 是。

     伊奈司 幫什麼忙? 加爾森 叫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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