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驅離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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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狠狠地用拳頭捶擊水面,發洩一下。

    就在這時,突然有了靈感:功夫的精髓不就是水嗎?我剛剛打它一下,但它并沒有受傷。

    雖然它看起來很柔弱,但它能穿透世界上最堅硬的物質。

    就是它了!我要具備水的特性。

     我躺在船上,感受着道法自然的奧義,感覺自己已經與道和自然融為了一體。

    對我來說,整個世界都是一。

    [238] 這次神秘的頓悟對這位年輕人産生了深遠的影響。

    自此,功夫成為他的信仰和覺悟的途徑。

    他開始對道家思想有了濃厚的興趣。

    這種中國古代哲學,強調道法自然,順勢而為,如同風中的蘆葦。

    李小龍後來那句名言,“像水一樣吧,我的朋友!”也是來自道家思想(“上善若水”)。

    他有着足夠清晰的自我認知,意識到自己的許多問題都是自身行為和意識失控的結果。

    他像是一條龍,自帶火的屬性——他的怒火燒毀了他周圍的事物。

    水可以澆滅火焰,道家思想和功夫充當了一種内心的自我矯正。

     讓人覺得好笑的是,13歲的李小龍以小混混的身份開啟了他的武術之路,而功夫變成了引導這個孩子進入沉思的一種途徑。

    自那個頓悟時刻起,他說話和思考的方式越來越像一位道家修行者。

    這種内在的對立,以及沖動個性與超脫見解之間的沖突,将定義他的成年生活。

     諷刺的是,就在李小龍離開香港的準備工作即将完成時,他得到了人生中最好的一個電影角色。

    自從1950年出演《細路祥》以來,他一直在等待這個角色的出現。

    演了九年的配角之後,他終于有機會在《人海孤鴻》(TheOrphan)中出演主角了。

    故事情節對李小龍來說很熟悉:他飾演的角色阿三是一位戰亂期間的孤兒,後來加入街頭幫派,成為一名小偷。

    他被抓住後,有兩條路給他選:繼續坐牢還是去上學。

    他選擇了上學,在一位好心的孤兒院主任的勸導下,他逐漸改過自新。

    當昔日的幫派老大試圖逼迫他進行最後一次打劫時,他拒絕了,他們割掉了他一隻耳朵。

     故事情節雖然老套,但李小龍的表演讓人耳目一新。

    由于年紀已大,不能再扮演好鬥可愛的街頭頑童,于是他讓所飾演的阿三因心理受傷而情緒失控。

    前一刻還在歇斯底裡地喊叫,下一刻立即癡狂大笑,同時嘴裡還經常冒出一些廣東人的街頭俚語。

    很顯然李小龍是參照他另一位銀幕偶像詹姆斯·迪恩(JamesDean)來塑造的這個角色〔《人海孤鴻》是香港版的《無因的反叛》(RebelWithoutaCause)〕,但他為自己的表演加入了一些頑皮的設計。

    每當孤兒院主任試圖幫助他時,李小龍所扮演的角色就會通過跳精心設計的恰恰舞步來逃避。

    在一位女老師無意中侮辱他之後,他立刻拔刀相向。

    這場沖突可能是他在銀幕上最真實的打鬥場景:他的幾位同學笨拙地試圖奪過他手裡的刀,結果他們全部摔倒了。

     《人海孤鴻》在口碑和票房上雙豐收。

    當時著名影評人丁育德(音譯,TingYut)對李小龍惟妙惟肖的演技大加贊賞。

    這部電影于1960年3月3日上映,共有11家影院排片,打破了此前的電影票房紀錄,首周票房超過40萬港元。

    [239]它也是第一部打入國際市場的香港電影,曾在米蘭國際電影節上放映。

     影片中的阿三是個敢于反抗權威、對抗老師,甚至把學校搞得一團糟的小混混,李小龍對阿三的生動演繹吸引了一大批十來歲的孩子,他們開始模仿電影中阿三的行為:抽煙、跳恰恰舞。

    一位關心此事的高中校長覺得,有必要在學校入口處挂一條橫幅,上面寫:“任何人不許模仿《人海孤鴻》中李小龍所飾演的阿三。

    ”[240] 在李小龍離港的前一周,他和姐姐李秋鳳去找人算命,想借此知道他在美國的命運。

    這位算命的老人跟他說:總有一天他會變得非常富有、遠近聞名。

    這句話,她對其他成千上萬名焦慮的顧客重複過無數次。

    “我們都笑了,” 李秋鳳說,“但我總覺得它會發生。

    ”[241]盡管有這句吉祥的預言做安慰,但随着離别的日子越來越近,李小龍愈發忐忑起來。

    李振輝回憶道:“記得他走之前的一晚,我差不多要睡覺了,他走到我床邊,坐在我旁邊說,‘狗仔(我的乳名),我要離開,去美國讀書了,都不知道那邊是怎樣的環境。

    ’我深深感受到他的感歎,他很害怕,不知道将來的環境會是怎樣。

    ”[242] 1959年4月29日下午,李小龍前往維多利亞港。

    他的父母給他買了一張威爾遜總統号客輪的單程票,這艘高級遠洋輪船開往舊金山,航程為18天。

    他的大部分家人和幾個朋友來送他,唯一沒到場的家人是他的父親李海泉。

    “我們順德人有一個古老的習俗——父親不能送兒子出航。

    ”李振輝說。

    我們可以想象他在家中走來走去——憤怒、内疚、失望、自責和希望,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懷疑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的決定,還能不能再見到他這第二個兒子。

    在碼頭上,李小龍的母親何愛榆給了他100美元作為生活費,并警告他:除非他有所成就,否則就别回來了。

    李小龍承諾一定會努力的,隻有“我賺了錢”才會回來。

    [243] 當輪船鳴笛準備起航時,李小龍逐個與家人、朋友以及女友曹敏兒擁抱告别。

    “這是我們成為親密好友多年後,第一次分開。

    ”張學健說。

    另外一位不能趕來送他的好朋友是他的舞伴文蘭。

    她做了一個小手術,正在住院。

    “他讓人給我帶了一張紙條。

    李小龍在上面寫着,‘我希望醫生把你切成兩半’。

    ”文蘭說,“真是個混蛋。

    ”[244]李小龍答應曹敏兒會經常給她寫信。

    他11歲的弟弟遞給他一張卡片,上面寫着:“親愛的哥哥小龍,請不要在船上悲傷。

    愛你的弟弟狗仔。

    ”[245]李小龍一生都保留着這張卡片。

     按照慣例,長途旅行的乘客要買幾卷絲帶。

    一旦到了甲闆上,他們會抓住絲帶的一端,把另一端扔給留在碼頭上的家人和朋友。

    出行與送行的人會牢牢抓住絲帶的兩端,直到輪船駛離港灣,把絲帶拉伸到極限,最終斷掉。

    李振輝說:“小龍在船上給我們扔了五六條絲帶,我和姐姐們抓住了它們,眼見着船離開。

    ”[246]看着李小龍揮手告别,張學健說:“我看到他哭了。

    ”[247]當絲帶扯斷時,他的母親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

    [248]李小龍消失在視線外,前往世界的另一端,迎接他的是不可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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