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斯特,你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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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盡可能保持冷靜。

    他在音頻磁帶中搜尋了一番。

    他要在掩體裡坐到晚上開飯,聽《柳林風聲》的朗讀版。

    父母會知道怎樣找到他,因為他總是在地下。

    他擁有兩個小時無人打擾的幸福時光,可以獨自待在掩體裡。

    然後等到晚飯吃完,他又會忙不疊地返回到地下,一直逗留到睡覺時間。

    有時到了深夜,父母都睡着之後,他還會偷偷起床來到掩體入口,躲進寂靜無聲的地下,藏到天亮才出來。

     他找到那盒錄音帶,快步走過房間,經過門外昏黑的走廊,到了後院。

    灰色的天空中挂着幾縷醜陋的黑雲。

    小城中的一些地方,已經亮起星星點點的燈光。

    院子裡冷清可怖。

    他猶猶豫豫地邁下台階,然後僵在了原地。

     前方是一個深坑,像是一張朝着夜空張開的巨口,空空蕩蕩的,沒有牙齒。

    除了深坑,什麼都沒有了。

    掩體已經不見了。

     他呆呆站着,不知過了多久。

    他一隻手還抓着那盒錄音帶,另一隻手扶着欄杆。

    夜色漸濃,那再沒有絲毫用處的洞穴沒入黑暗之中。

    在靜默和深沉的憂愁中,整個世界逐漸崩塌了。

    有微茫的星光,近處房屋的燈火清冷暗淡,時隐時現。

    但男孩什麼也看不到。

    他一動不動站在原地,身體像石頭一樣僵硬,死盯着曾經裝着掩體的那個大坑。

     父親來他身邊。

    “你在這裡多久了?”父親問,“多久了,邁克?回答我!” 邁克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

    “你今天回家比平時早。

    ”他喃喃說道。

     “我專門提前離開店鋪。

    當你……到家時,我想在這裡。

    ” “它不見了。

    ” “是。

    ”父親的語調那麼冷,不帶一絲感情,“掩體不在了。

    我很抱歉,邁克。

    是我打了電話,要求他們收回的。

    ” “為什麼?” “我沒法買下它。

    至少這個聖誕節不行,今年人人都在買防彈配件。

    我怎麼跟那些人競争?”他哽住,然後難過地繼續道,“這些人還真他媽公道,退了我一半的貨款。

    ”他語帶諷刺,“我知道,要是我能在聖誕節前跟他們成交,就會得到比現在更好的條件。

    那樣他們可以設法把它轉賣給其他人。

    ” 邁克什麼都沒說。

     “試着理解吧。

    ”父親繼續啞着嗓子說,“我必須把能籌集到的錢全部投入商店裡,我必須讓它運營下去。

    現在的局面,就是要麼放棄掩體,要麼放棄商店。

    而如果我放棄了商店……” “最終我們會一無所有。

    ” 父親抓緊他的胳膊。

    “那時候我們也還是要放棄掩體。

    ”他細瘦而有力的手指顫抖着,陷入了兒子的肉裡,“你漸漸長大了,應該已經能理解我的苦衷。

    我們回頭還會再買一台,或許不是最大的、最貴的,但一定會有一台。

    這次是決策失誤,邁克,我無論如何都負擔不起這一款,尤其是裝上那套該死的配件之後。

    不過,我會繼續給北美地區防衛計劃捐錢,讓你能繼續使用學校的避難所。

    我會将這些東西維持下去。

    這不是什麼原則問題,”他絕望地住了口,“我隻是無能為力。

    你懂嗎,邁克?我現在别無選擇。

    ” 邁克掙脫開去。

     “你要去哪兒?”父親在後面快速追趕。

    “快回來!”他瘋了似的去抓兒子,然而在陰沉的天色中,他絆了一下,跌倒了。

    他一頭撞在牆上,眼冒金星。

    他痛苦地站起來,到處摸索,想找什麼扶一下。

     等他能看清楚,院子裡已經空空如也,兒子不見了。

     “邁克!”他大聲呼喊,“你在哪兒?” 沒有回應。

    一陣帶着刺骨寒意的夜風襲來,卷起成團的雪花包裹了他。

    除了冷風和黑暗,什麼都沒有。

     比爾·奧尼爾疲憊地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表。

    已經九點半:他終于可以關門,将燈火通明的店鋪鎖上了。

    他将一大群嘟嘟囔囔、轉來轉去的顧客送出門,讓他們各回各家。

     “感謝上帝。

    ”他長出一口氣,扶着門等最後一位年邁的女士帶着無數口袋和禮品走出去。

    比爾把密碼鎖扣上,拉下卷簾門,“人可真多。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

    ” “一切搞定。

    ”艾爾·康納斯在收銀台那裡回應說,“我已經數過錢了——你到店裡走一圈,看一切是否正常。

    确保所有客人都已經離開。

    ” 奧尼爾把他的金發向後一捋,松開領帶。

    他滿足地點燃一根香煙,然後開始在店堂裡巡視。

    檢查電燈開關,關閉巨大的通用電氣展覽樣品和其他設備。

    最後,他來到展廳中央巨大的防彈掩體樣品旁邊。

     他爬上扶梯,走進狹長的入口,然後踏上電梯。

    梯子“嗖”的一聲,不一會兒,他就來到了掩體内部洞穴一樣的空間裡。

     邁克·福斯特緊緊蜷成一團,縮在一個角落裡。

    膝蓋緊貼着下巴,瘦骨伶仃的胳膊環抱在腳踝邊。

    他垂着頭,隻能看見他蓬亂的棕色頭發。

    驚詫的銷售員向他靠近時,他毫無反應。

     “上帝啊!”奧尼爾叫起來,“又是那個熊孩子。

    ” 邁克什麼都沒說。

    他将兩條腿抱得更緊了,頭深深地埋入膝蓋。

     “你躲在這底下,到底是幾個意思?”奧尼爾驚怒交加地質問道,火氣越來越大,“你們不是已經買了一台這種掩體了嗎?”接着他記起來,“哦,對,你們退貨了,我們不得不回收它。

    ” 艾爾·康納斯從升降梯裡走出來,“你在這裡磨蹭什麼?快出去,然後……”他看到了邁克,話聲一頓,“他在這下面幹什麼?把他拖出去,我們也該下班回家了。

    ” “好了,孩子。

    ”奧尼爾溫和地勸告,“你也該回家了。

    ” 但邁克不動。

     兩個男人面面相觑。

    “我猜,咱倆隻能硬把他拖出去了。

    ”康納斯闆着臉說。

    他脫掉外套,丢在一台除菌設備上,“來,咱們速戰速決。

    ” 兩人要一起動手才行。

    那孩子拼命掙紮,他不出聲,隻是在他們抓他的時候拼命掙紮,用指甲撓、抓,用腳踢,用手扇他們耳光,用牙齒咬。

    他們最終是半拖半抱,才讓他能在電梯裡待上足夠的時間,得以順利啟動裝置。

    奧尼爾跟他一起上去。

    康納斯随後跟上。

    他們沉着臉,迅速地将他架到前門丢了出去,然後緊緊鎖上門。

     “哇哦。

    ”康納斯長出一口氣,坐倒在櫃台旁邊。

    他的衣袖已經被撕爛了,臉上被撓出幾道血痕。

    眼鏡挂在一側耳朵上,頭發也亂糟糟的,整個人筋疲力盡。

    “你覺得我們需要報警嗎?總感覺那孩子不太正常。

    ” 奧尼爾站在門口喘息,望向門外的夜色中。

    他能看見那孩子坐在水泥路面上。

    “他還在外面沒走。

    ”他喃喃地說。

    人們從孩子兩側繞開。

    終于有個人停下來,把他拽起來。

    男孩掙脫那人的手,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那個比男孩高一些的身影拿起自己的包裹,愣了一下,繼續趕路。

    奧尼爾離開門口。

    “真是一團糟。

    ”他用手絹擦擦臉,“這家夥抵抗得真激烈。

    ” “他到底有什麼毛病?他什麼也沒說,他媽的一個字都不說。

    ” “聖誕節絕對不是收回商品的好時機。

    ”奧尼爾說。

    他哆嗦着去拿自己的外套,“這太糟糕了。

    我真希望他們能留下那東西。

    ” 康納斯聳聳肩,“沒錢,就沒貨。

    ” “該死的,我們為什麼不能給他家一項特别優惠?或許……”奧尼爾費了好大氣力才說出來,“或許我們可以以批發價把掩體賣給這樣的人。

    ” 康納斯氣哼哼地瞪了他一眼,“批發價?然後所有人都會要求批發價的。

    這不公平。

    而且真這麼做了,我們的生意能做多久?通用電氣總公司又能繼續經營多久?” “我猜堅持不了多久。

    ”奧尼爾悶悶不樂地承認。

     “說話過一下腦子。

    ”康納斯尖刻地嘲笑道,“你現在需要的是一杯烈酒。

    跟我去後面的酒櫃吧——我在那裡的一個抽屜裡藏了一瓶五十年的海格酒。

    回家前喝兩口暖暖身子。

    你需要的是這個。

    ” 邁克·福斯特在黑暗的街頭遊蕩,周圍都是購物後匆匆回家的行人。

    他對一切都視而不見。

    有人撞到了他,他卻渾然不知。

    身邊燈光閃耀,行人歡聲笑語,汽車喇叭轟鳴,交通信号燈提示音作響。

    但他的腦子一片空白,仿佛是一具行屍走肉。

    他失魂落魄地走着,毫無知覺。

     在他的右邊,耀眼的霓虹燈廣告牌在黑夜深邃的暗影裡閃爍着。

    這是一個巨大的标志牌,明亮而且五顔六色: 地球和平人類友善 公共防空洞入場費0.5美元 (郝秀玉 譯) ①原文為“pro-P”,和反備戰分子“anti-P”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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