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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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槻已然跟不上金石的思路了。

    金石的發言顯得十分荒誕無稽,不過聽着聽着,蟻蛛的形象浮現在了若槻的腦海中。

     蟻蛛屬于跳蛛科,體長大約六七毫米。

    這種蜘蛛廣泛分布于日本各地,但很少有人對它有印象,因為它的大小、外形和顔色都像極了螞蟻。

    雖說蜘蛛有八條腿,但蟻蛛會将第一對足擡起來假裝成觸角,所以它們一旦混入蟻群,若無其事地在樹葉和樹枝上來回走動,就幾乎看不出它們與螞蟻有任何區别。

    隻有從高處垂絲下降時,才能明顯看出它們并非螞蟻。

     蟻蛛煞費苦心拟态成螞蟻的動機尚無定論。

    有人說是因為螞蟻難吃,所以蟻蛛想通過拟态保護自己不受天敵所害。

    也有人說,拟态是為了混入蟻群,伺機攻擊并捕食螞蟻。

     若槻不禁想起了菰田重德那雙幾乎讀不出任何情緒的漆黑眼眸,将蟻蛛與他聯系在一起絕非難事。

    若槻心想,這倒是個很好的例子,足以體現出單憑印象而不講邏輯的思維是多麼危險。

     “……我們應該考慮的是,要不要坐視他們肆意增殖。

    多諷刺啊,本該為救人服務的福利制度,卻在拯救理應被淘汰的心理變态基因。

    ”金石似乎對福利制度意見不小。

     “所以有必要進行人為淘汰?” “即使是在沒有環境污染的情況下,心理變态在具有一定社會性的哺乳動物中也是一種比較常見的突變。

    我在美國研究過一段時間的狼群,您要是知道狼為了維持群體秩序發展出了多麼高水平的紀律性和友愛精神,肯定會大吃一驚。

    在我看來,狼身上有很多值得我們人類學習的東西。

    ” 金石将張開的手指舉到眼前,細細打量,似乎是在檢查指甲的狀态。

    他的指甲閃閃發光,也許是塗了透明甲油。

     “狼群中偶爾也會出現可以被稱為心理變态者的個體。

    這些個體不履行其作為群體成員的職責,一心隻想滿足私欲。

    于是以頭狼為首的雄性個體就會去制裁它們,将其趕出狼群。

    我也曾目睹過這種現象,學界認為,這麼做是為了保持種群基因庫的健全。

    ” 金石将目光從手指上擡起,盯着若槻的臉,又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将手放在若槻的手上。

     “您覺得……是狼聰明,還是人聰明呢?” 若槻與金石分開時,已過午夜零點,他到頭來還是沒吃上一頓像樣的晚餐。

     他當然沒有接受金石的極端言論,但也确實覺得其中有些内容不能一笑置之。

    不過,意識到金石是同性戀并不是什麼可喜的發現。

     剛才好像又下過雨了。

    走到外面一看,路面濕得發黑,空氣也很潮。

    公寓離這裡有近兩千米,但若槻決定步行回家,就當是醒酒。

     若槻沿着高濑川漫步在木屋町大街,雖不情願,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反刍起了金石的話。

     金石說,與其他犯罪相比,騙保,尤其是謀殺騙保與心理變态者有關的概率更高。

     這個說法聽起來确實合乎情理。

    畢竟與沖動造成的激情犯罪相比,謀殺騙保需要精心策劃,小心謹慎,以免被旁人懷疑,還需要有冷酷無情的意志,長期積累對他人的殺意。

    而且受害者通常是家人或親屬,這一點也令此類案件更具心理變态色彩。

     若槻想起了日本最著名的幾起騙保謀殺案的主犯,說他們都是心理變态者,倒還挺像那麼回事。

     然而,他無法就此全盤接受金石的觀點。

     金石還舉了好幾個例子,比如德國的連環殺妻騙保案和姐弟毒殺魔案、日本的毒菌殺妻案等。

    這些若槻都沒聽過,他不禁對自己的無知深感羞愧。

     總部的書庫裡應該有騙保案例集,改天借來研究一下好了。

     若槻從木屋町大街轉入禦池大街,視野突然開闊,清風拂面。

    畢竟時間不早了,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

    過馬路,穿過京都市政廳門口。

    5月放長假時,他與阿惠去神戶走了走,看到了極具現代風格的神戶市政廳,而眼前這座莊嚴肅穆、古色古香的老建築與之對比鮮明。

    京都和神戶的人口規模大緻相同,城市發展思路卻幾乎截然相反。

     調來京都之前,若槻覺得關西的每座城市都大同小異,但如今的他深知,這幾座城市在氣質層面有着微妙的差異。

    在這些日子裡,他已經漸漸喜歡上了京都,所以他不願意聽從金石的建議,遠遠躲開。

     金石強烈建議若槻申請調離京都,因為隻要他還留在京都分部,菰田重德就不會放過他。

    金石似乎是真的在為他的人身安全擔心,這讓若槻很是動搖。

     真想調動,也不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可以去求位高權重的學長,最不濟也能請内務次長幫忙跟人事部打份申請,調回總部的某個清閑部門總歸不成問題。

     重歸總部還是很有吸引力的,即使這意味着離開京都,無法經常見到阿惠。

     然而,一回憶起那些在莫名其妙的時期突然調回總部的人,他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們總是低着頭弓着背,在午休時間獨自外出用餐。

    若槻也很清楚,其他同事會看着他們的背影議論些什麼。

     再說了,如果夾着尾巴逃回來的原因是被黑幫關了起來或者被客戶打傷,那好歹算是“英雄事迹”,大家也會比較同情。

    可他眼下面臨的情況呢?從表面上看,不過就是客戶每天來分部問錢怎麼還不到賬而已。

    人事課定會嘲笑若槻的軟弱,并将“此人不堪重任”的評價記錄在案。

     渾蛋,若槻一腳踹飛路邊的空罐。

    空罐乘着風滾得老遠,帶出一串噪聲。

     走到公寓後,他從樓門口的信箱抽出晚報,感覺裡頭還有别的郵件。

    打開密碼鎖一看,果然還有三個信封。

    兩封是進口車經銷商和婚介所的廣告,第三個信封上卻有他熟悉的筆迹,是阿惠寄來的。

     這封信的效果立竿見影,腳步好像都輕快了幾分。

    進屋鎖門後,他便迫不及待地站在廚房裡打開了信封,信封頂部的手感硬邦邦的,有點兒奇怪。

     信的内容沒什麼大不了的。

    阿惠大概是想通過這封信跟若槻和好,畢竟上次在紙莎草餐廳分開時,氣氛着實有點兒尴尬。

    她沒有直接說出來,而是用一絲不苟的筆迹密密麻麻寫了兩張信紙,說她家的兩隻貓薛定谔和佩托西奧生了一窩小貓。

     然而,若槻忽然留意到了信上寫的日期“6月15日星期六”。

    如果阿惠寫完之後沒有耽擱,立刻郵寄,那他周一就該收到了,這封信卻晚到了三天左右。

     若槻想起了信封的怪異觸感,從桌上撿起剛撕下的上半截信封。

     紙張略顯僵硬,有種濕水後晾幹的感覺。

    不過眼下正值梅雨季節,也可能是信封在收派過程中沾了水。

    若槻小心撕開封口,仔細檢查。

    這一查,便發現原本沒有膠水的部分也被粘住了。

     阿惠習慣用手指蘸自來水化開膠水,黏合信封,照理說,她不會在封口處另刷膠水。

    當然,若槻無法斷言她絕對不會另刷膠水封口。

    然而,考慮到信來晚了,而且信封又有碰過水的痕迹,被人用蒸汽打開信封,再刷膠水重新封上的可能性就變得非常高。

     若槻拿着兩封廣告沖出房門,跑下樓去。

    将廣告扔進信箱後,他把手指伸進投信口一探。

     指尖碰到了信封的邊緣。

    信箱很窄,所以信件大小的東西到了裡頭就會不可避免地豎起來。

    用食指和中指捏住,便能夾起信封,從投信口拽出來。

    隻需十秒不到,便能完成這一系列的動作。

     若槻頓感熱血上湧。

    一想到菰田偷看了阿惠的信,他就怒火中燒。

    慢着,他轉念一想,這真是頭一回嗎? 他回憶了一番,發現親友最近都沒給他來過信,包括阿惠,但…… 若槻想到了NTT的電話費扣款通知單。

    這麼說起來……他确實還沒見到這個月的單子。

     原來是這樣……謎底呼之欲出。

    菰田肯定是通過NTT的通知單得知了他家的電話号碼。

    他大概是認定扣下阿惠的信容易暴露,但換成是NTT的通知單,若槻應該不會有所察覺。

     若槻雖已悟出真相,卻拿不出任何具體的對策。

    總之得先給阿惠打個電話,讓她暫時把信寄去分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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