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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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反駁,“我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犯不犯罪取決于基因這樣的觀點。

    管它是犯罪基因,還是r選擇基因,隻要還沒鎖定基因位點……” “對這種議題的探讨,最終都會發展成先天與後天之争,不是嗎?人類的行為與遺傳和環境這兩大因素有着密不可分的聯系。

    恕我孤陋寡聞,我是沒見過其中一個因素的影響度高達百分之百,另一個因素卻全然不起作用的例子。

    犯不犯罪是百分之百由後天環境決定這樣的觀點是和性本善論半斤八兩的童話,放在日本以外的任何一個國家都不會有人買賬。

    ”金石面不改色。

     “那照您的說法,遺傳的影響度也不可能是百分之百吧?” “那是當然,無論後天環境如何都注定會犯罪的人也不可能存在。

    可沒有百分之百,百分之九十還是有可能的吧?在我們所處的社會中,确實有些人天生就比普通人更容易走上犯罪的道路。

    ”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這種想法本身難道不是非常危險的嗎?”不知不覺中,若槻開始抱着為阿惠代言的心态反駁金石了,“一旦接受某些特定的人天生容易成為罪犯這一觀點,那不就會衍生出‘将他們隔離起來’‘殺掉他們以絕後患’之類的主張嗎?” 若槻回想起龍勃羅梭曾主張隔離或驅逐天生犯罪人,甚至更進一步除掉他們,而自己對這一觀點一度持理解态度。

     “我也承認,确實存在這樣的危險。

    但直面事實比什麼都重要,不是嗎?”金石露出哄孩子似的笑容,“對策可以回頭再慢慢考慮嘛,以充分尊重人權為前提。

    ”金石故作姿态。

     “但我忍不住聯想到,希特勒當年就是高舉類似的優生學思想,企圖‘淘汰’非雅利安人和有殘障的人……” “希特勒濫用的科學豈止社會生物學這一種。

    他本人就是典型的心理變态者,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金石似乎很習慣這樣的讨論,立刻予以反駁,“但有一點是非常明确的,那就是心理變态者的數量正在迅速增加,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我們的社會遲早會被他們吃幹抹淨。

    ” 若槻陷入沉默,這一回輪到金石給自己倒酒了。

     “可是……有證據表明那種人的數量正在迅猛增長嗎?” “可能算不上很明确的證據,我自己手上有一份根據各國的犯罪統計數據推算出來的資料。

    資料顯示,長久以來保持平穩的上升曲線在近十年裡急轉直上,增長速度在短短十年裡上升了幾乎四五倍。

    您要是有機會來我的研究室,我可以展示給您看。

    ” “就算情況确實如您所說,可如此急劇的變化真的就隻是社會保障制度造成的嗎?考慮到人類世代更替所需要的時間,照理說罪犯是不可能在短短十年裡多出好幾倍的……” “确實,這也是我一直在琢磨的問題,”金石第一次露出沉思的神情,“我們可以從兩個角度來解釋這種現象。

    角度之一,是在過去十年裡,長久以來緩慢積累的變化終于在統計數據中變得清晰可見了。

    這種觀點又能細分成兩個維度,即原本潛伏在暗處的心理變态者變得更加活躍了,以及統計數據越發完善了。

    角度之二,則是心理變态者不僅通過遺傳實現了增殖,環境因素也助力了這一群體的發展壯大。

    ” “可環境變化造成的罪犯還能算是心理變态者嗎?” “我所說的并不是家庭氛圍不好、社區犯罪猖獗這樣的社會文化環境,而是會對基因産生直接影響的物理環境和化學環境。

    ” “化學環境……您是說環境污染?” “對。

    我們正置身于一個遺傳毒性物質泛濫的時代,而這樣的環境是前所未有的,就從農業說起吧。

    1961年,蕾切爾·卡森寫了《寂靜的春天》,促使有關部門禁用了有機氯等高毒農藥。

    然而,滲入土壤深處的農藥要過許多年才會真正影響人體。

    人類要是懂得吃一塹長一智,就會意識到,要想保護環境,就得盡量少用化學藥劑,哪怕是現在公認的低毒農藥。

    可日本仍在空中噴灑殺螟松,美其名曰防治松材線蟲,人口稠密的住宅區都照噴不誤,毫不在意。

    要知道松材線蟲并不是松枯萎病的主要原因,這早已是路人皆知的事了。

    ” 若槻也聽說過,有研究表明松枯萎病是由汽車尾氣等大氣污染引起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意味着日本政府正為了應對一種環境污染一個勁兒地制造另一種環境污染,這是何等諷刺。

     “還有工業産品、工廠廢水中的化學物質。

    好比因米糠油中毒事件聞名的多氯聯苯,直到1972年才被禁産、禁用。

    多氯聯苯不僅會導緻肝功能障礙,還會溶入基因,造成遺傳信息的轉錄錯誤。

    更可怕的是素有毒王之稱的二(左口右惡)英。

    垃圾焚燒爐排放的廢氣中的二(左口右惡)英會通過食物被人體吸收,在人體内濃縮數倍,再通過母乳高效傳遞給新生兒。

    二(左口右惡)英具有極強的遺傳毒性,多氯聯苯都難望其項背。

    越南戰争期間,美軍在臭名昭著的除草劑作戰方案中使用的化學物質2,4,5-T造成了連體嬰兒等種種悲劇,而兩個2,4,5-T結合起來便成了二(左口右惡)英,毒性之強可想而知。

    缺乏監管的食品添加劑也不容忽視,防腐劑本就是能殺死微生物的強力毒藥,人工色素容易産生亞硝胺等緻癌物質,人工甜味劑的緻癌性也是衆所周知。

    考慮到每天的攝入量,添加劑帶來的危害也許更為可怕。

    畢竟在日本,這些東西可都是歸厚生省管的……” 金石笑得很是快活。

     “在六十年代後期到七十年代,這些遺傳毒性物質造成的環境污染越發嚴重,而那段時間出生的孩子恰好在這十年裡相繼成年,與心理變态者的暴增完全同步。

    這僅僅是巧合嗎?再補充一點,有人說最近引發輿論熱議的電磁波也是罪魁禍首之一,這恐怕也并非胡說八道。

    也許是我剛才提到的各種因素對人類基因造成了複合性的損傷,進而導緻了心理變态者的激增。

    ”金石淡然斷言。

     “總而言之,對原因的研究仍處于起步階段。

    從某種意義上講,心理變态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禁忌,但是在我看來,世上存在這樣一類人這一點已經毋庸置疑了。

    ” “可……” 金石又滔滔不絕起來,仿佛是為了打斷若槻的反駁:“問題在于他們對社會的影響。

    由于經濟學領域常說的乘數效應,一個心理變态者的存在會影響到他周圍成千上萬的人,這種影響當然是負面的。

    瞧瞧日本的現狀,您就會明白我的意思。

    連孩子都早已被拜金主義滲透了。

    将正義和道德挂在嘴邊是很土的,會遭人嘲笑,滿不在乎地傷害他人的變态價值觀反而是酷的,而且備受吹捧。

    例如……嗯,要我說啊,現在的動漫主角至少有一半能歸入心理變态者的範疇。

    以前的主角明顯要更有人情味一點兒,現在倒好,隻要對方是壞人,本該善良的主角都會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不是嗎?遊戲領域的情況就更糟糕了。

    哪怕對面是人,也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格,不過是會動的靶子而已。

    ” 金石歪着頭,抿嘴一笑。

     “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年輕一代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們中的大多數是不會深入思考的,隻會受情緒的驅使。

    心裡稍微有點兒不爽就輕易殺人,盡管這隻是一種單純的憤怒沖動,而且還是極其淺薄的沖動,說他們是心理變态者的翻版也不為過。

    行為模式像心理變态者的人越多,真正的心理變态者就越是不顯眼。

    換句話說,他們吐出的毒液将周邊環境染成了和它們一樣的顔色,形成了一種類似于保護色的效應。

    ” “您這話說得,就好像他們是與我們不同的生物似的。

    ”若槻已是竭力譏諷,奈何金石不吃這套。

     “我确實是這麼想的。

    要我說啊,他們就是變種人,因為他們缺失了人之所以為人的關鍵元素。

    他們不像科幻小說中的變種人那樣擁有超自然的力量,但搞不好會更危險。

    一旦認定自己不會被懲罰,他們就會肆無忌憚地殺人。

    我反倒覺得,将他們看作碰巧與我們共享同一個基因庫的另一種生物還更恰當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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