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06

關燈
發現屋裡有些異樣。

     家裡本應是一片黑暗,客廳裡開着一盞燈确實有些反常。

    但這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釋:雖然馬努埃拉女士和兩個女孩每天離開的時候都會把所有的燈關掉,但是也許那天下午她們剛好忘記了最後檢查一遍。

    所以異樣并不來自燈光,而是我•一進門看到的東西。

    一件華達呢大衣。

    淺色,男式。

    挂在衣架上,緩緩地往下滴着水珠。

     衣服的主人正坐在客廳裡等我。

    很長一段時間内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好像有永遠那麼漫長。

    那位不速之客也沒有立即開口。

    我們隻是怔怔地對視着,淹沒在無數混亂的回憶和感情裡。

     “你喜歡這部電影嗎?”他終于問。

     我沒有回答。

    站在面前的就是那個一直跟蹤我的人,也是五年前穿着-件相似的華達呢大衣從我生命中離開的那個人,那個得知我愛上了别人即将離他而去時,拖着打字機在昏暗中逐漸遠去的背影。

    伊格納西奧•蒙特斯,我的第一個男朋友,又再次進入了我的生活。

     “我們都變了很多,是嗎,小希拉?”他站起身向我走過來。

     “你在這兒幹什麼,伊格納西奧?”我終于小聲問。

     我還沒有脫掉大衣,水正一滴一滴地聚到腳底下,在地闆上形成了一個個極小的水窪。

    但是我沒有動。

     “我是來看你的。

    ”他回答去把自己擦幹,換件衣服,我們得談談。

    ” 他笑了,這笑容好像在說:我來找你不懷好意。

    這時,我意識到自己離剛才進來的門隻有兩米遠,也許我可以試圖逃走,跑下樓梯,跑過門廳,然後跑到街上,狂奔。

    但是我馬上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在弄清楚自己面對的究竟是什麼狀況之前,我不應該表露出過激的反應。

    所以, 我也朝他走去,直面他。

     “你想幹什麼,伊格納西奧?你怎麼進來的?為什麼來找我?為什麼要監視我?” “等會兒,希拉,等會兒,一個一個地問吧,别一下子提那麼多問題。

    但首先,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先放松一下。

    我有點兒累。

    你知道嗎?昨天晚上你讓我不知道熬到了幾點。

    你可以給我倒杯酒嗎?” “以前你不喝酒。

    ”我努力保持鎮定。

     一陣冷冷的笑聲像刀刃般鋒利地撕裂了客廳的空氣。

     “你記性真好!看起來這麼多年你的生活中産生了很多有趣的故事,但你居然還能記得這樣的小事,真讓人不敢相信。

    ” 聽上去不像是真的,沒錯。

    但是我真的記得。

    不但記得這一點,還記得很多其他的事情。

    記得我們每天傍晚漫無目的的散步,記得點着小燈籠的狂歡舞會上一場又一場的熱舞,記得他那時候的樂觀和柔情。

    記得我自己,一個卑微的小裁縫,除了跟男人結婚以外沒有任何其他的前途。

    而現在,這個男人的出現卻讓我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你想喝點兒什麼?”我終于問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不要表現出驚慌。

     “威士忌,白蘭地,都無所謂。

    你平時招待其他客人的酒就行。

    ” 我把頭一天晚上貝格貝爾喝剩的那瓶酒全都倒了出來,總共也沒剩多少。

    回到他身邊時,我注意到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西服,質地和剪裁都比當年我們在一起時穿的衣服好,但比最近圍繞在我身邊的那些男人穿得要遜色不少。

    我把酒杯放在他身邊的桌子上,這時我才發現桌上有一個Embassy糖果盒,包在銀色的包裝紙中,用玫瑰色的絲帶系着醒目的蝴蝶結。

     “某位仰慕者給你送來了一個禮物。

    ”他說着用指尖撫摸着那個盒子。

     我沒有回答,因為無法回答,幾乎連大氣都不敢出。

    我知道這份突然出現的禮物的包裝紙上,有某個地方藏着希爾加斯的密碼信息,一個除了我誰也不能知道的信息。

     我在沙發一角坐了下來,離他遠遠地,依然渾身濕透,緊張而僵硬。

    然後假裝不理會那些糖果,一邊從臉上拂開一绺濕頭發,一邊默默地打量着伊格納西奧。

    他還像以前那麼瘦,但是面容已經判若兩人。

    絲絲縷縷的白發爬上雙鬓,雖然他還沒過三十。

    眼周有明顯的黑眼圈,法令紋很深,面容僬悴,看起來生活并不平靜。

     “哎呀,希拉,多少年過去了!” “五年。

    ”我不假思索地說,“現在,麻煩你告訴我,你來幹什麼。

    ”“不隻一件事。

    ”他說,“不過,首先我希望你去換上幹衣服。

    另外回來的時候,請把你的證件拿過來。

    若在電影院門口找你查證件,以你現在的身份,我覺得不太合适。

    ” “我為什麼必須給你看我的證件?” “因為,我聽說你現在是個摩洛哥公民。

    ” “這跟你有什麼關系嗎?你沒有權利幹涉我的生活。

    ” “誰告訴你我沒有這個權利?” “你和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伊格納西奧,我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

    我現在不但跟你沒有關系,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認識的任何人都沒有關系了。

    這些年我的生活中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我早已經不是過去的我了。

    ” “我們誰也不是過去的自己了,希拉。

    經曆了這樣一場戰争,誰也不可能保持原樣。

    ” 一陣沉默。

    我的腦中好像有一群亂飛的海鷗,無數回憶的片段湧上心
0.06254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