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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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裙帶領袖’甚至還想給我上道德課,可他自己在家裡跟夫人生了六七個孩子,卻整天往一個侯爵夫人的床上跑,還開車帶着她去鬥牛場。

    他們居然還想把通奸罪寫進刑法,真是天大的玩笑。

    我當然喜歡女人,怎麼可能不喜歡?但是我跟我夫人已經分居很多年,沒有必要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的感情,也沒有必要向誰交代我每天跟誰同宿同起,我有這個權利。

    不瞞您說,我有過一些羅曼史,所有我能得到的愛情。

    那又怎麼樣呢?難道我在軍隊中或在政府中是一個罕有的敗類嗎?不,我跟所有人一樣。

    但是他們很盡職地為我貼上了一個被英國女人迷住的花花公子的标簽。

    他們想要拿我的腦袋去向德國人表忠心,就像希律•安提帕斯[17]要施洗者約翰的腦袋一樣。

    那就拿去好了,我等着呢,即便如此也不該這樣踐踏我啊!” “他們對您做什麼了?”我問。

     “他們到處散布關于我的謠言,給我編造了一段不光彩的過去,還給我扣上邪惡的花花公子的名聲,說我為了一個女人出賣自己的國家。

    他們放出風聲,說羅薩琳達勾引我還強迫我背叛西班牙,說霍爾拿重金收買我,還說我從得土安的猶太人那裡勒索巨額錢财,條件就是保持反對德國的姿态。

    他們派人日夜監視我,我甚至開始擔心起自己的人身安全了,您别以為我在杞人憂天。

    而這一切隻不過是因為我作為外交部長,想盡量作出明智的決定,并且努力表達我的想法。

    我跟他們說了,我們不能斷絕跟英國人和美國人的關系,因為還得靠他們提供必要的小麥和石油,這樣可憐的西班牙人民才不至于餓死。

    我也堅持在内部事務上不能讓德國人插手,應該堅決反對那些幹涉内政的做法,卷入戰争并站在德國人一邊對我們一點兒好處也沒有,就算我們認為可以從中獲得海外殖民地。

    但是您覺得他們會考慮我的建議哪怕是一絲一毫嗎?完全不會。

    不但沒有理會我的意見,還指責我精神錯亂,就因為我認為不應該在一支橫掃歐洲的軍隊面前屈服。

    您知道我們偉大的塞拉諾先生最近的天才創舉嗎?您知道他最近老說什麼話嗎?‘有沒有面包都要參戰!’您覺得怎麼樣?到最後被認為瘋了的人居然是我,簡直荒唐至極!抵抗讓我失去了這個位置,誰知道最後會不會要了我的命。

    我現在孤身一人,希拉,獨自承受這一切。

    部長的職位、軍人生涯,還有各種私人關系,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毀于一旦。

    現在他們把我發配到隆達接受住所監禁,誰知道是不是想哪一天給我一張軍事判決書,然後随便找個牆根一槍把我解決掉。

    ” 他摘下眼鏡,用手蹭着眼睛,看上去筋疲力盡,非常蒼老。

     “我很困惑,也已經獨木難支了。

    ”他低聲說,然後重重地歎了口氣,“我多麼希望一切都能重來,希望我從來沒有放棄過我的摩洛哥幸福歲月。

    多麼希望這場噩夢從來就沒有開始過。

    我隻能從羅薩琳達那裡得到一些慰藉,但是她已經走了。

    所以我才來找您,請求您幫我把消息傳到她那裡。

    ” “她現在在哪兒?” 這幾個星期我一直在暗暗地問自己這個問題,卻不知道去哪兒尋找答案。

     “裡斯本。

    她不得不匆忙離開了。

    ” “為什麼?”我警覺地問。

     “因為蓋世太保要對她下手,所以她不得不離開西班牙。

    ” “可是您作為部長難道沒有任何辦法嗎?” “我?對那些蓋世太保?我沒辦法,誰也沒辦法,親愛的。

    最近我跟所有德國代表的關系都很緊張。

    他們政府中有人專門通知大使館人員,說我反對西班牙參與戰争,反對西班牙跟德國過度親密。

    不過就算我跟他們關系很好也不見得管用,蓋世太保橫行霸道,肆意妄為,根本不受政府機構的管轄。

    我們了解到羅薩琳達在他們的暗殺名單内,所以一天晚上她簡單收拾了一下就飛到了葡萄牙,其他的東西都是我們後來寄過去的。

    本•沃特,美國大使館的海軍參贊是唯一一個送我們去機場的人,他是一位出色的朋友。

    其他人誰也不知道她在哪兒,或者說其他人都不應該知道。

    但是現在,我想把這件事情告訴您。

    很抱歉在這種時間和這樣的情況下闖到您家裡來,但是明天他們就要把我送往隆達,我不知道要有多長時間不能跟她聯絡。

    ” “您想讓我做什麼?”我問,終于明白這次突如其來的拜訪的原因。

     “請您想辦法把這些信件通過英國大使館的外交郵件系統送到裡斯本去。

    麻煩您交給艾倫•希爾加斯,我知道她跟他有聯絡。

    ”他一邊說一邊從衣服内袋中掏出三個厚厚的信封,“這都是我這幾個星期寫的,但是我被監視得太嚴密了,不敢通過任何一個渠道把它們發出去,您也知道,他們對我已經完全失去了信任。

    而今天,因為這份正式的停職通知,他們像是宣布了停戰,降低了警戒等級,所以我才能到達您這裡而沒被跟蹤。

    ” “您确定嗎?” “百分之百确定,您不用擔心。

    ”他肯定地說,這讓我的恐懼稍稍緩解。

    “我叫了輛出租車,因為不想用公車。

    後面沒有任何車輛跟着,我确認過。

    而且他們也不可能徒步跟蹤我。

    我一直待在出租車裡,直到看到門房出去扔垃圾,才偷偷溜進來,沒有人看到我,您放心吧。

    ” “您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我怎麼會不知道?是羅薩琳達選的這個地方,我也一直很清楚事情的進展。

    她對您的到來和加入他們國家的事業抱有很大的期望。

    ”他又笑了一下,抿着嘴,嘴角幾乎都沒有動。

    “我很愛她。

    您知道嗎,希拉,非常愛她。

    我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她,但是如果我們再也沒有機會相見,請您轉告她,在這個悲傷的夜晚,如果她能陪伴在我身邊,我願意付出生命的代價。

    您可以再給我倒杯酒嗎?” “當然,您别客氣。

    ” 我已經不記得他喝了多少杯了,可能有五六杯。

    一口一口的酒喝下去,他似乎從憂傷中稍稍解脫了出來,情緒放松多了,但還是沒有要走的意思。

     “很幸運的是羅薩琳達去了裡斯本,總算披荊斬棘闖出一條路。

    您也了解她,她有一種驚人的能力,可以适應任何環境。

    ” 羅薩琳達•福克斯,沒有人能像我這位朋友一樣,多少次被絆倒,又多少次從零開始創造自己的人生。

    她和貝格貝爾是多麼奇特的一對啊,兩人個性迥異,卻又互補得天衣無縫。

     “您有機會的話去裡斯本看她吧,能跟您一起待幾天她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我剛才給您的信上有她的地址,您在轉交這些信件之前先把地址抄下來吧。

    ” “我會的,我保證。

    您也打算去葡萄牙嗎?等到這一切都結束了,您有什麼打算嗎?” “您的意思是等我結束被監禁?我也不知道,也許要幾年,也許這輩子都别想活着出來了。

    一切都很不明朗,我甚至不知道他們會給我安上什麼樣的罪名。

    反動罪,間諜罪,還是叛國罪?反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但是如果真主能站在我這一邊,也許這一切很快就能結束了,到時候我想我會的,會去國外。

    上帝知道,我不是什麼自由分子,但是真的看不慣戰争勝利後佛朗哥的集權和自大。

    我們很多人還曾經為他建立的這個可怕政權添磚加瓦。

    您都想象不到我有多麼後悔,在戰争期間居然幫着他在摩洛哥做宣傳。

    我不喜歡這個政權,一點兒也不喜歡。

    我不喜歡這個整天向我們鼓吹偉大和自由的怪胎。

    我這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外度過,在這裡我感到格格不入,很多東西都很陌生。

    ” “您以後可以回摩洛哥去,”我說,“跟羅薩琳達一起。

    ” “不,不。

    ”他斷然否決,“摩洛哥已經是過去時了,已經沒有我的立足之地。

    當過那裡的總督以後,我不能再擔任任何低級的職位了。

    雖然我的内心隐藏着巨大痛苦,但是恐怕在我的生命中,非洲這個章節已經結束了。

    當然,我說的是職業生涯。

    因為隻要我活着,我的心就會緊緊地系着那片土地。

    願真主保佑,就是這樣。

    ” “一切都取決于将來我在軍隊中的狀況。

    我現在被元首捏在手裡,托上帝的福,他是西班牙所有軍隊的大将軍。

    真的很令人惱火,好像上帝也跟這些折磨人的事情有關系。

    他有可能一個月之内就解除對我的監禁,也有可能把我判處絞刑并公之于衆。

    二十年前誰能想到,我的生命竟然會掌握在小佛朗哥的手裡。

    ” 他再次摘下眼鏡,擦了擦眼睛,再次倒滿酒,點上一根煙。

     “您看上去非常累。

    ”我說,“為什麼不回去睡覺呢?” 他看着我,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可是他的背上卻背負着五十多年的人生,背負着摩洛哥西班牙保護區最高行政職位,還有一個轟然倒塌的外交部長職位。

    他的回答誠實得令人心酸。

     “我不想走,我沒有辦法獨自待在那棟凄涼的大房子裡,雖然到目 387 前為止那兒還是我的官邸。

    ” “如果您願意,就在這兒睡吧。

    ”我建議道。

    雖然知道邀請他在家裡過夜對我來說意味着巨大的風險,但是如果我把他關在門外,把他推出去,讓他在馬德裡的大街上獨自遊蕩,以他現在的狀态,他可能什麼傻事都幹得出來。

     “我很擔心沒有辦法閉上眼睛。

    ”他不得不承認,嘴角挂着一絲悲傷的微笑。

    “但是真的很感謝您讓我休息一會兒。

    我不會打擾您的,請放心。

    這裡對我來說就是暴風雨中的一個避風港,您沒有辦法想象被抛棄後的孤單有多麼苦澀。

    ” “就當在您自己家裡一樣。

    我給您找一條毯子,萬一您想躺一會兒。

    脫掉外套,解開領帶,讓自己舒服一點兒。

    ” 我去找私子的時候,他照着我的話做了。

    我回來的時候他穿着襯衫,再次倒了一杯白蘭地。

     “最後一杯了。

    ”我說着,不容質疑地收走了酒瓶。

     我在桌上放了一個幹淨的煙灰缸,把一條毯子搭在沙發背上,然後坐到他身邊,輕輕地抓住他一邊的胳膊。

     “一切都會過去,胡安•路易斯,讓時間來結束這一切吧。

    早晚都會過去的。

    ” 我把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希望上帝能聽到您的話,希拉,願上帝保佑我們。

    ”他小聲地說。

     我去睡覺了,留下他獨自面對滿腔悲憤。

    就在穿過走廊向房間走去的時候,我聽到他用阿拉伯語說着什麼,但我聽不懂。

    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可能到淩晨四點多才閉了閉眼,做了些古怪不安的夢。

    他從走廊另一頭出去時關門的聲音把我驚醒了,我看了看鬧鐘,七點四十。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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