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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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配給本給了一個鄰居,她家有孩子。

    到了我這個歲數,都無所謂了……” 我抓起她的手,打斷了她的話。

     “我什麼都不喝,馬努埃拉阿姨,您不用擔心。

    我來隻是為了問您一件事。

    ” “好,你盡管問。

    ” “您還在做縫紉活兒嗎?” “不,孩子,不做了。

    從一九二五年關閉時裝店以來,再也沒有做過。

    頂多也就是給一些鄰居或朋友做些零碎的小東西。

    如果沒記錯的話,我做的最後一件大的衣服就是你的婚紗,可你看你後來……” 我不想聽到由這個話題引發的評論,所以沒有讓她說完。

     “那您現在願意跟我一起做嗎?” 她好半天沒有回答,呆呆地看着我。

     “你是說,重新開始工作?重新開始做衣服,就像咱們以前做的那樣?” 我微笑着點了點頭,希望能讓茫然的她感染上一絲樂觀。

    但是她沒有立即回答我,而是轉移了話題。

     “那你母親呢?為什麼你不跟她一起做,而來找我?” “我剛才說了,她還留在摩洛哥呢。

    内戰期間她就過去了,我不知道您知不知道這件事。

    ” “我知道,我知道。

    ”她低聲說,好像害怕牆外有人會聽見然後去告發,“有一天下午,她突然來找我,很突然,毫無預兆,就像你今天來一樣。

    她告訴我有人給她準備好了一切讓她去非洲,說你已經在那兒安頓下來了,還找了人要把她帶出馬德裡。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吓壞了。

    她來問我的意見,問我怎麼看這件事。

    ” 我臉上的妝也許能掩蓋她這番話在我心中引起的震動,因為我根本沒有想到當時母親會在走還是不走這件事情上猶豫。

     “我跟她說,走吧,越快越好。

    ”她繼續說,“馬德裡是個地獄。

    我們都受了很多苦,孩子,我們所有人。

    那些左派分子,日夜抗戰不讓國民軍打進來。

    而右派分子卻日思夜想盼着早日攻下馬德裡。

    隻有既不是左派也不是右派的人,比如我和你母親,苦苦煎熬,盼望着這場噩夢早日結束,可以繼續在和平中生活。

    那段時間根本沒有哪個政府來管理城市,也沒有任何人能在混亂的局面裡維持秩序。

    所以我給了她肯定的建議,勸她走,離開這個地獄,不要錯過跟你團聚的機會。

    ” 雖然我有些困惑,但還是決定不再追問關于幾年前那次見面的更多細節。

    我今天來是為了解決眼前的難題,所以又把話題轉移了回去。

     “您做得很對,真不知道我該怎麼感謝您,馬努埃拉女士。

    ”我說,“她現在非常好,很開心,又開始工作了。

    我在得土安開了一家時裝店,就在戰争開始之後幾個月。

    那邊比較平靜,雖然那兒的西班牙人也都沒心情開派對、穿高級時裝,但是有一些對西班牙内戰毫不關心的外國女人,成了我的顧客。

    我母親來了以後,我們一起經營着那家店。

    現在,我決定回到馬德裡,再開一家。

    ” “你是一個人回來的?”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馬努埃拉女士,如果您是想問拉米羅的話,我可以告訴您,沒過多久我們就分手了。

    ” “那,多洛雷斯一個人留在那裡了?”她驚訝地問,“可是她去那裡就是為了跟你團聚……” “她很喜歡摩洛哥,那裡的氣候、環境,還有平靜的生活……我們有一些很好的顧客,她也交了些朋友,所以她選擇留下來。

    反而是我很想念馬德裡。

    ”我撒了個謊,“所以我們決定,我先回來把時裝店開起來,等兩邊的店都走上正軌以後,再考慮怎麼辦。

    ” 她盯着我,雖然隻是幾秒鐘,我卻覺得如此漫長。

    她的眼皮已經有些耷拉了,臉上滿是皺紋。

    她應該已經有六十來歲,甚至接近七十歲了。

    背微微有點兒輪,手指上的繭子仿佛在無聲地訴說她在針線與布料之間度過的一生。

    最開始是個小裁縫,然後是時裝店的高級時裝師,再然後創建了自己的生意,最終卻像個丢了船的水手失去了用武之地。

    但是她并沒有沉淪,完全沒有。

    她那小小的眼睛,還是那麼靈活,像油橄榄一樣烏黑發亮,折射出善于思考的睿智光芒。

     “你有事瞞着我,對嗎,孩子?”她終于說。

     姜還是老的辣,我佩服地想。

    我居然忘了她有多聰明。

     “是的,馬努埃拉女士,我還有一些事情沒告訴您。

    ”我承認。

    我沒有告訴她是因為我不能,但是也許可以告訴她一部分。

    “您看,我在得土安認識了一些重要人物,這些人到目前為止仍在發揮着重要影響力。

    他們鼓勵我來馬德裡開一家服裝店,為一群特殊的高層顧客做衣服。

    不是那些跟西班牙新政權有關的太太們,主要是些外國人,還有西班牙貴族和皇族的女士們,也就是那些認為佛朗哥篡奪了國王權位的人。

    ”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你的朋友為什麼要你給那些太太做衣服?” “我不能告訴您。

    但是現在我需要您的幫助。

    我從摩洛哥帶來了一批非常棒的布料,因為馬德裡布料稀缺,這便得時裝店很受歡迎。

    但是因為顧客比我預想的多得多,所以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 “為了什麼,希拉?”她緩緩地重複了一遍,“你為什麼要為她們做衣服v你和你的朋友想從她們那裡得到什麼?” 我用力抿緊/嘴唇,打算不透露哪怕一個字。

    我不能,不應該說。

    但是有種奇怪的力量似乎正把話從我的胃裡推到嗓子眼兒,就好像又回到了馬努埃拉女士發号施令的那個時候,而我隻是個年輕的學徒,就好像那時候我去朋特廣場買幾顆珍珠扣子花了整整一上午,她完全有權利要求我作出解釋。

    我感覺是過去的我在說話,而不是現在的我。

     “我給她們做衣服是為了知道德國人在西班牙都做些什麼,然後把信息傳遞給英國人。

    ” 話剛說完我就咬住了下嘴唇,意識到了自己的大意。

    我很遺憾違背了自己對希爾加斯的諾言:不向任何人洩露任務。

    可是話已經說出去,再也收不回來了。

    于是我想解釋一下時局,補充說明這件事對幫助西班牙保持中立有好處,因為我們沒有能力再去面對另外一場戰争,總之就是别人一直在跟我重複的那些。

    但是這似乎完全沒有必要,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補充什麼,就發現馬努埃拉女士眼睛一亮,閃爍着異樣的光彩,唇邊還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跟維多利亞王後[16]的同胞并肩作戰,孩子,就是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惜。

    你就告訴我什麼時候開始上班吧。

    ” 那天我們聊了一下午,讨論将來的工作分工。

    第二天上午九點她準時出現了,而且很樂意扮演時裝店裡的助手角色。

    對她來說,不用直接面對顧客幾乎是一種解脫。

    我們配合得十分默契,就好像多年前她跟我母親那樣,隻不過現在交換了角色。

    她帶着大師的謙遜全身心地投入到這份工作中,努力适應我的生活和節奏,跟朵拉和瑪爾提娜相處也很融洽,毫無保留地奉獻出她的經驗。

    她充沛的精力讓很多比她年輕三十歲的女人都自歎弗如。

    對我的指揮和管理她也絲毫沒有心存芥蒂,不但支持我那些常常脫離常規的設計和理念,還擔負起了很多繁雜瑣碎的工作,而這些工作以前都是由她指示那些最底層的裁縫完成的。

    在痛苦地沉寂了幾年之後,能重操舊業,對她來說就是上帝的恩賜。

    她就像四月裡得到雨水滋潤的一畦虞美人,從暗淡悲涼中走出來,重生。

     有馬努埃拉女士在後方坐鎮,我的日常工作節奏緩和了許多。

    雖然每天還是工作很長時間,但是終于可以不再那麼匆匆忙忙,偶爾也能有些小小的閑睱,社會活動也多了起來。

    顧客們紛紛鼓勵我參加各種各樣的活動,急着把我當成本季最大的新發現展示給别人。

    我接受了一些邀請,其中有一場在瑞提羅劇院演出的德國軍樂團音樂會,一場在土耳其大使館舉辦的雞尾酒會,一場在奧地利大使館舉辦的晚宴,還有其他幾次在時尚場所舉辦的午宴。

    我身邊也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追求者:偶遇的未婚男子、大腹便便卻能同時養得起三四個情人的已婚男人,還有一些從遙遠的國家來的多情外交官們。

    兩杯酒,一首舞曲,我就會幹淨利落地把他們甩開。

    我現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讓自己的生活裡多一個男人的存在。

     但是生活中也并不全是派對和娛樂,或者說大部分都不是。

    馬努埃拉女士的加人讓我的日常工作輕松了很多,但是随之而來的并不是放松\剛從肩頭卸下繁重的工作沒多久,我的面前又出現了一大片烏雲。

    現在我上街的時候不再步履匆匆,可以偶爾在某個櫥窗前駐足,或者随意地進進出出。

    但就在這時候,我發現了以前從沒有注意過的事情,也是希爾加斯和我在丹吉爾長談時提到的一個現象。

    沒錯,我發現有人在跟蹤我。

    也許我已經被跟蹤了很久,是一直太匆忙所以沒有注意到。

    也許這是剛剛出現的新情況,恰巧跟馬努埃拉女士加人切絲•艾瑞斯高級時裝店差不多時間。

    我的生活中出現了一個陰影。

    它并非如影随形,而我甚至不那麼确定它真的存在。

    也許正因為這樣,我很難發現他的靠近。

    最開始我以為這一切不過是自己的想象。

    正是秋天,馬德裡到處都是戴着帽子、穿着華達呢大衣、把領子豎得高高的男人。

    事實上,這幾乎是戰後那段時間最典型的男性裝束,街上、辦公室裡和咖啡館中,都幾乎是一模一樣的人影。

    在穿越卡斯特亞納大街的時候,在我身後停下并背過臉去的那個身影,跟幾天後我在一家商店看鞋子時那個假裝停下來給一個衣衫褴褛的盲人乞丐扔錢的男人,也許并不是同一個人。

    星期六一直跟着我到普拉多博物館門口、穿着華達呢大衣的人也并不一定就是那個人。

    同樣,我無法證明當我跟顧客阿加莎•拉汀伯格,一個出身很值得懷疑的所謂的歐洲王室後裔,在麗茲酒店吃烤肉的時候,是那個人轉過身去偷偷躲在一根柱子後面。

    雖然我确實無法斷定在這麼多地方這麼多時間,那些穿華達呢大衣的身影都屬于同一個人,但是直覺卻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這個星期準備要放到美容院裡的樣闆包含着七條一般長度的常規信息,另外還有一條隻有四個字的私人信息:有人跟蹤。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把它們準備好,因為當天來試衣服的人很多,縫紉活也很多。

    馬努埃拉女士和那兩個女孩子八點多就回家了。

    在這之後我又整理了幾張第二天一早就要發出去的賬單,然後洗了個澡,穿着那件暗紅色絲絨長袍站在廚房的水池邊吃了兩個蘋果,喝了一杯牛奶,這就是我的晚餐了。

    我太疲憊了,幾乎感覺不到饑餓。

    一吃完飯我就開始縫制那些密碼樣闆,等終于縫完并把筆記燒幹淨以後,就準備關了燈上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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