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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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母親,誰也不知道我突然離去的真正原因。

    不管是顧客,還是菲利克斯和坎德拉利亞,我對所有人都借口說我要去趟馬德裡,看看原來的房子,順道處理些别的事情。

    之後母親會負責編造一些小小的謊言,來解釋為什麼我遲遲不歸,可能是有些生意的機會,可能是身體不适,或者有了新男朋友。

    我們并不擔心被人懷疑,或者這些謊話被拆穿,因為雖然海峽兩岸的交通運輸渠道都已經正常運作了,西班牙首都跟北非這邊的聯絡還是十分有限的。

     但是我必須跟我的朋友們告個别,默默地請他們為我祝福。

    為此,在最後一個星期日,我們組織了一次聚餐。

    坎德拉利亞穿得非常隆重,完全是她概念中的貴婦人打扮,梳着一個用發膠定型的“西班牙萬歲”的發髻,戴了一串假的珍珠項鍊,穿着幾個星期前我們給她做的新衣服。

    菲利克斯帶着母親一起來了,因為實在沒有辦法把她支開。

    哈米拉也跟我們在一起,我一直像對待小妹妹一樣對她愛護有加。

    我們用酒和飲料幹杯,用響亮的吻和真誠的祝福道别。

    等他們都走了,在門關上的一刹那,我才明白我将會多麼想念他們。

     對巴斯克斯警長,我也用了同樣的伎倆,但是我馬上就知道,這個小小的謊言根本沒有讓他信服。

    怎麼可能瞞得住他呢?他完全了解我在馬德裡還遺留着無盡的官司和麻煩,也很清楚我有多麼害怕去面對那一切。

    他是唯一的那個人,猜出我這次看似簡單的出行背後藏着一些更複雜的原因,一些不能說的原因。

    不能跟他說,也不能跟任何人說。

    也許正因為這樣,他選擇了不去探究。

    他沒說幾句話,像往常一樣,用質詢的目光看着我,囑咐我保重,然後就把我送到辦公室門口,替我擋住下屬們餓狼般的目光和口水。

    在警察局的門口我們說了再見。

    什麼時候再見?誰也不知道。

    也許很快,也許永别。

     除了布料和縫紉用品,我還買了一大堆雜志,以及一些摩洛哥工藝品,因為我希望能把我在馬德裡的時裝店布置成一個具有異國情調的場所,跟我的新名字和所謂的“丹吉爾著名時裝師”的身份相符。

    壓紋的銅盤子、五光十色的玻璃燈、銀茶壺、一些瓷器,還有三塊巨大的摩洛哥地毯。

    我的新家,将是滿目瘡痍的西班牙地圖上一塊小小的非洲樂土。

     當我第一次走進努涅斯德巴爾博阿大街上那套巨大的房子裡時,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了,隻等待着我的入住。

    刷成白色的牆壁泛着錦緞一樣的光澤,橡木地闆剛剛打過蠟。

    室内的格局、布置和安放順序完全是我在西迪曼德利時裝店的放大版。

    第一個空間是三個互通的客廳,比原來店裡的面積大了兩倍。

    層高也髙了很多,陽台更加氣派。

    我打開一扇陽台的窗戶探出身去,但是映人眼簾的不是德爾薩山峰,也不是格爾蓋斯山脈,空氣中沒有一點兒柑橘花或茉莉花的香味,既看不到鄰居家刷着白灰的牆,也聽不到清真寺傳來的鐘聲。

    我一下子關上窗戶,生怕再次陷入憂傷。

    繼續往前走,三個客廳的最後一間堆放着從丹吉爾帶來的布料,夢幻般美麗的雙宮繭絲、蕾絲花邊、薄紗、雪紡,各種各樣能想象出來的顔色,從沙灘白到火紅色、玫紅色、珊瑚色,還有各種數不清的藍色,從夏日清晨天空的湛藍到暴風雨之夜咆哮的大海的深藍,應有盡有。

    試衣間有兩個,都裝着三面環繞的鏡子,邊緣還鑲着金色的細木邊框。

    因為鏡子的效果,空間看起來擴大了一倍。

    工作室跟在得土安一樣,位于房子的中央,隻不過比原來那個大得多。

    巨大的裁剪桌、熨燙 台、赤裸的模特兒、絲線、工具,一應俱全。

    最裡面是我的空間,有些過大了,比生活必需的空間要大上十倍。

    我立刻想到這一切都是羅薩琳達安排的,因為隻有她知道我怎麼工作,我的房子怎麼安排,還有我的喜好,我的生活。

     在寂靜的新家裡,我的心頭又浮現出那些幾個星期前就開始在腦海裡百轉千回的問題。

    為什麼我接受了這.為什麼我要投人到這場陌生而不确定的冒險中來?為什麼?我沒有找到答案,或者說,沒有找到一個确切的答案。

    也許隻是為了對羅薩琳達忠誠而讓步,也許是我覺得我虧欠母親、虧欠祖國,也許這樣做并不是為了别人,隻是為了自己。

    但不管怎麼樣,是我自己親口說的:好吧,來吧!是我自己在完全清醒的情況下答應接受這個任務的,下定決心,不再猶疑,不再害怕,不再提心吊膽。

    而現在,我已經在這裡,扮演着那個根本不存在的艾瑞斯•阿格瑞克,在她新的生活圈子裡頻頻出現,踩着高跟鞋步履穩健地上下台階,穿着全世界最華麗的衣裳,準備變成整個馬德裡最虛僞的時裝師。

    我害怕嗎?是的,巨大的恐懼一直緊緊地根植在我的心中。

    但是我能控制住,它們會乖乖地待着,聽從我的命令。

     看門人給我送來了第一個口信:給我幫忙的兩個女孩兒第二天就會來報道。

    朵拉和瑪爾提娜一起出現了,她們差兩歲,很相像,又很互補。

    朵拉身材更好,但是瑪爾提娜容貌更精緻。

    朵拉看起來很聰明,瑪爾提娜則很甜美。

    她們兩個我都喜歡,但不喜歡她們身上破舊的衣服、因為饑餓而萎靡的臉色和心中掩飾不住的慌張與躲閃。

    但幸運的是,這三個問題很快就解決了。

    我給她們量了尺寸,一人做了一套優雅的制服。

    可以說,她們是從丹吉爾帶去的布料庫裡頭兩位用戶。

    我從希爾加斯給的信封裡拿出幾張鈔票,派她們去拉帕斯市場買點兒東西。

     “可是買什麼呀,小姐?”她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看到什麼買什麼吧,聽說那裡也沒太多東西。

    你們不是說會做飯嗎?那就買點兒菜吧。

    ” 她們身上的畏縮和怯懦沒有辦法馬上拔除,但是總算在慢慢消失。

     她們怕什麼呢?是什麼讓她們縮手縮腳?所有的一切。

    為一個所謂的從非洲來的外國人工作,為我的新住所所在的這棟豪華氣派的大樓,為不知道在一個高級時裝店裡該說什麼做什麼。

    但是,她們一天天地适應了新生活,适應了這棟房子,适應了時裝店裡的日常工作,也适應了我。

    姐姐朵拉有一雙靈巧的雙手,很快就能幫我做一些簡單的活兒。

    妹妹瑪爾提娜則更像哈米拉和年輕時候的我,喜歡外出,喜歡送貨,經常進進出出。

    她們共同分擔店裡的雜務,既高效又謹慎,就像那時候人們常說的,是一對好女孩。

    偶爾她們會提到貝格貝爾,但我從來沒有表示過我認識他。

    她們叫他胡安先生,充滿感情地回憶起他,回憶起柏林,回憶起那段在她們的記憶中還依稀留存的過去時光,正是在那個時候她們掌握了德語。

     一切都照着希爾加斯預料的那樣發展。

    基本上是。

    我迎來了第一批顧客,其中有一些是我們預見到的,有一些不是。

    第一個來訂購秋季服裝的正是格羅利亞•凡•弗斯登伯格,非常漂亮,非常迷人,深栗色的頭發梳成粗粗的辮子,在脖子上圍成一圈,像是阿茲特克女神的皇冠。

    當她看到我的布料時,立刻眼前一亮。

    她細細地觀察、觸摸、品鑒、詢問價格,很快排除掉•一些,把其他的放在身上比照效果。

    她非常專業地挑選了那些最适合她、價錢又不是特别離譜的布料。

    翻看雜志的時候也很熟練,在翻到跟她的體型氣質比較相似的模特兒時就會停下來研究一番。

    這位挂着德國姓氏的墨西哥女人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所以并沒有向我征求任何建議,我也沒有主動提。

    最後她定制了一條巧克力色金屬光澤絲質筒裙、一件粗花呢禮服大衣。

    頭一次見面她是一個人來的,我們用西班牙語交談。

    第一次試穿的時候她帶來了一個朋友,安卡•凡•弗雷斯,她定制了一件戈爾蓋特绉布長禮服裙,一件用鴕鳥羽毛裝飾的紅寶石色絲絨鬥篷。

    我聽到她們在用德語交談,就把朵拉叫了出來。

    穿着合身得體的衣服,梳着精緻的發型,再加上豐盛食物的滋養,她已經不再是幾個星期前跟妹妹一起、像受了驚吓的小麻雀一樣來到這裡的年輕女孩,而是一位美麗安靜的助手,把聽到的一切默默地記在心裡,然後時不時悄悄地出去把記下來的談話内容寫到一個小本子上。

     “我要給所有的顧客做一個非常詳盡的記錄,”我跟她們說,“我想通過她們的談話了解她們去哪兒,跟誰交往,有什麼活動計劃。

    這樣也許就能找到新的顧客。

    她們說西班牙語的時候我自己可以記錄,但是如果說德語,那就交代給你們了。

    ” 不知對顧客這樣嚴密的追蹤是否讓朵拉感到奇怪,至少她沒有表現出來。

    也可能她認為這是一種合理的做法,在對她來說那麼陌生的行業中很普遍。

    但其實不是的,完全不是。

    一字一句地記錄下從顧客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個名字、職務、地點和日期,完全不是正常工作。

    但是我們每天都在做,認真而細緻,就像兩個小學生一樣。

    每天夜裡我都會浏覽…遍當天我和朵拉的筆記,從中提取出我認為可能有用的信息,并把它們概括成簡單的句子,最後轉化成莫爾斯密碼,用倒序的長橫和短橫縫制在一些樣闆的周圍,這些樣闆有的是直線的,有的是曲線的,而且永遠也不會被拼裝成一件完整的衣服。

    做筆記的小本子則在每天淩晨時分用一根細蠟燭燒成灰燼。

    第二天早上,頭天寫下的字已經完全沒有蹤迹,但是多了一些暗藏的信息,隐匿在一個領子、一條腰帶或者一片前襟的周圍。

     佩德利諾女男爵也成了我的顧客,就是那位權勢無限的新聞官拉薩爾的妻子。

    雖然相貌比那個墨西哥女人差很多,但是經濟條件相當優越,專門挑最貴的布料買,也從來不讨價還價。

    她還帶來了更多的顧客,兩個德國人,一個匈牙利人。

    很多個早晨,我的客廳變成了她們社交聚會的場所,混雜着各種語言的交談。

    我教瑪爾提娜沏阿拉伯茶,裡面用的薄荷是我們在廚房的陽台上用陶盆種的。

    我教她怎麼端茶壺,怎麼把滾燙的茶優雅地倒進那些金絲掐花的小銀杯子裡,甚至還教她用木炭描畫眼睛,為她量身定做了一件栀子花色的緞子長裙,好讓她看起來富有異國情調。

    在異國他鄉的另一個哈米拉,這樣她就能常伴我左右。

     一切都很順利,出人意料的順利。

    我在新生活中自信而遊刃有餘,邁着穩健的腳步進出各種高檔場所。

    在顧客面前我表現得冷靜果斷,用僞裝的異國風情把自己全副武裝起來。

    在談話中還會假裝自然地不時冒出幾句法語或阿拉伯語,雖然很可能那些阿拉伯語都是沒什麼意義的蠢話,因為那都是我在得土安和丹吉爾街頭聽到人們常常重複的一些簡單表達,而且根本不清楚它們的具體含義和用法。

    為了假裝通曉多國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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