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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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起,這兩方軍隊的關系就已經非常密切了。

    但是得土安的納粹成員們認為我的出現和胡安•路易斯對我的愛可能會導緻他采取一種更加親英的姿态,而不再對德國人那麼忠誠。

    ” 我想起了菲利克斯提起弗拉烏•蘭根赫姆的丈夫和他的同胞本哈爾德時的評論,他說過德國勢力在叛亂早期就已經介入,到了後期這種幹預不但沒有停止,反而在伊比利亞半島愈演愈烈。

    我也想起了羅薩琳達第一次與她的情人手挽手出現在那些德國人面前時,多麼渴望給他們留下一個好印象。

    我盡力輕描淡寫地安慰她: “這些事情你不用太操心吧。

    他繼續忠誠于德國人和跟你在一起,這毫不相關啊,一件是公事,一件是私事。

    我覺得這麼想的人毫無道理。

    ”“有關系的,當然有關系。

    ” “我不明白。

    ” 她把目光轉向已經空了一大半的平台。

    我們的談話時間太長了,隻剩下兩三桌客人還在繼續用餐。

    風已經停了,遮陽棚一動不動。

    幾個穿着白色上衣,帶着塔布什帽[11]的侍者正在安靜地收拾餐巾和桌布。

    羅薩琳達放低了聲音,用一種幾乎是竊竊私語的音量跟我說話,而即使是這麼小的聲音,我也能從那不容置疑的語氣中聽出她的決心。

     “他們擔心得很有道理,因為,親愛的,我正是想要用盡一切辦法讓胡安•路易斯跟我的同胞們建立起良好的關系。

    我真的不希望你們的戰争最後是國民軍獲勝,因為這樣德國就會成為西班牙的堅固同盟,而英國,則會成為西班牙的潛在敵人。

    我有兩個理由要這麼做:第一,完全是出于愛國主義感情,我希望所愛的男人,他的國家也是我自己國家的朋友;第二個理由,更加實際和明确:我們英國人不信任那些納粹分子,歐洲的形勢已經變得越來越複雜。

    也許現在說将來可能會爆發歐洲大戰還有些信口雌黃,但是天有不測風雲,如果爆發了戰争,我們希望西班牙會站在英國一邊。

    ” 我差點忍不住跟她說,可憐的西班牙已經沒有能力談及将來的任何一場戰争了,我們現在遭受的事情已經夠不幸了。

    然而我們的内戰對她來說似乎無足輕重,雖然她的情人是戰争雙方其中一派的重要人物和活躍人物。

    不過我最終還是選擇了繼續聆聽,讓談話的焦點集中在一場也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戰争上,而不是轉移到正在發生的悲劇上來。

    我的生活已經充滿了苦澀,不想再為自己增加痛苦。

     “那,你打算怎麼做?”我隻是接着問。

     “你可别以為我跟懷特霍爾[12]有什麼私人交情,notatall(完全沒有)。

    ”她輕笑着說。

    我的腦子自動記錄下“懷特霍爾”這個詞,以便問問菲利克斯這是個什麼人物。

    但是我專注的表情沒有讓她看出我的無知。

    她繼續說:“但是你也知道這些事情都是怎麼運作的,熟人的關系網、環環相扣的交情……所以開始的時候,我想通過在丹吉爾的一些朋友來操作,比如霍爾•杜蘭德上校,諾爾曼•貝侬将軍和他的太太瑪麗,他們都跟英國外交部有着良好的關系。

    他們現在都在倫敦,不過之後我會跟他們見面,并介紹給胡安•路易斯認識,努力讓他們聊得投機。

    ” “可是你覺得他會同意嗎?他會讓你這樣幹預他的公務嗎?” “親愛的,當然了。

    ”她毫不猶豫地肯定道,優雅地甩了甩頭,把蓋住左眼的一绺秀發甩到腦後。

    “胡安•路易斯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他非常了解德國人,他曾經在德國生活過很多年,他擔心西班牙以後會為現在正在接受的幫助付出多倍的代價來償還。

    另外,他對英國人很信任,因為英國從來沒有輸掉過任何一場戰争,别忘了,他是個軍人,這些事情對他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而且,我親愛的希拉,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愛我。

    他每天都在說,為了他的羅薩琳達,他可以做任何事情,甚至不怕下地獄。

    ” 我們起身離開的時候,平台上的桌子已經收拾好等待晚餐的客人了,天色漸漸地暗下來。

    羅薩琳達堅持要付賬。

     “我那死鬼丈夫終于給我打生活費了,讓我請你吧。

    ” 我們不緊不慢地走到她的車前,踏上回得土安的路,時間也幾乎到了巴斯蓋斯警長授權給我的十二個小時的極限。

    但這次不僅方向相反,我們的談話也轉變了方向。

    在來時的路上和整個白天都是羅薩琳達在掌握談話的主動權,此刻我們倆交換了角色。

     “你肯定覺得我特别無聊,一直在說自己的那點兒事情。

    說說你吧,你今天早上的事情辦得順利嗎?” “不順利。

    ”我簡單地說。

     “不順利?” “是的,很糟糕,相當糟糕。

    ” “I’msorry,really(我很難過)。

    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我完全可以說不。

    跟她的擔心比起來,我的問題沒有任何能引起她興趣的元素,既不涉及高級軍官、領事或者什麼部長,也不涉及政治利益,跟國家大事、跟什麼未來的歐洲大戰沒有任何關系,甚至跟她平時參加的那些社交活動也毫不相關。

    我那小小的卑微的憂慮,隻包含一些屈指可數的新近的悲慘遭遇:一個背信棄義的戀人、一張未繳的賬單、一個無情的酒店經理、一份每日辛勤勞作維持的生意、一個想回回不去的血流成河的祖國,還有杳無音訊的母親。

    我可以說不,可以說我這些小小的悲傷完全不是什麼大事,可以對自己的事情閉口不談,把它們全部深藏起來,回到我那空蕩蕩的家裡跟黑暗與孤獨一起分享。

    我可以那麼做,但卻沒有。

     “事實上對我來說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想把我的母親從馬德裡轉移出來,接到摩洛哥,但是需要一大筆錢。

    我現在湊不夠這些錢,因為我得先把所有的積蓄用來支付另一張賬單。

    今天早上我試圖去請求把那筆欠款再寬限一段時間,但是沒有成功。

    所以,恐怕目前我母親的事已經不可能辦到了。

    而最糟糕的是,據說這樣的轉移越來越難了。

    ” “她一個人在馬德裡?”她問道,表情看上去很焦急。

     “是的,一個人。

    除了我她再也沒有别的親人。

    ” “那你的父親?” “我的父親……唉,那就說來話長了。

    他們現在不在一塊兒。

    ” “真遺憾,希拉,親愛的。

    知道她孤身一人在淪陷區,在那些人中間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你一定非常難過。

    ” 我悲傷地看着她。

    怎樣才能讓她明白她以前不明白的東西,怎樣才能讓她那個長着一頭金發的美麗腦袋想象出我的國家正在發生的那些悲慘的事實。

     “那些人都是她的同胞,羅薩琳達。

    我母親,她跟她的同胞在一起,在她的家裡,在她的社區裡,在她的鄰居們中間。

    她屬于那個世界,屬于馬德裡的那個村子。

    我想把她接到得土安,不是怕那裡會發生什麼事情,而是因為,她已經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日複一日沒有她的消息,我越來越難以承受。

    我從一年前起就再也沒有收到過她的信,完全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不知道她如何維持生計,不知道她靠什麼活着,也不知道她怎麼忍受戰争。

    ” 就像被刺破的氣球一樣,我那些虛假動人的過去在一瞬間憑空消失了,但是很奇怪,我居然對此毫不在意。

     “可是……我曾聽說……你的家庭是……” 我沒有讓她說完。

    她對我那麼真誠,把她的故事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我,現在該是我坦誠的時候了。

    也許她不會喜歡我将要告訴她的故事版本,也許跟她已經習慣了的傳奇色彩相比,她會認為我不再那麼有光彩,會從此跟我一刀兩斷,不會跟我起喝粉色杜松子酒,也不會用她的敞篷道奇帶我一起去丹吉爾。

    但是我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經曆原原本本地告訴她,畢竟,那是我唯一的經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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