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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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形狀,或者在服裝圖樣上畫一些帽子上帶電話機的模特兒,當然從未得逞。

    他還試圖勸我用海螺或者小塊的針茅來代替腰帶上的小玻璃珠,或者把哪位他認為毫無品味的闊太太拒之門外。

    不過,在其他很多事情上我還是采納了他的建議。

     比如說,在他的提議下,我改變了自己的說話方式,抛棄了一些土裡土氣的發音和方言,重新創造了一種更文雅世故的語言風格。

    我開始在說話時不時地蹦出法語詞彙,有的是在丹吉爾的各種高級場所經常聽到的,也有的是在那些我幾乎從不參與的談話中偶爾飄進耳朵,或者是偶然遇見什麼人的時候聽來的,雖然我跟這些人說過的話加起來都不超過三句。

    這些零星的單詞,也就十來個,在菲利克斯幫助我糾正發音、告訴我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最适合使用後,都被我用于接待顧客,現在的和将來的。

    “請允許我”用于在開始做一件事情之前征求同意,“當然沒問題”表示肯定,“太美妙了”則是對事情的結果非常滿意。

    談論“高級時裝”時,人們會猜測也許我曾是這些高級時裝主人的朋友,而那些“世界人民”,也許是我在周遊世界的時候認識的。

    所有為她們建議的風格、模特兒和飾品,我都會貼上“來自法國”的标簽,所有的顧客都被稱呼為“尊貴的女士”。

    而針對在漂泊的西班牙人中盛行的思鄉之情,我們決定不失時機地提起以前我在馬德裡“最好的時裝店”工作時認識的那些人和地方。

    假裝不經意地從嘴裡蹦出一些名字和職務,就像不小心掉下一塊絲巾一樣,低調、随意、輕描淡寫。

    比如,這件衣服的靈感來自于幾年前我為我的朋友普嘉女伯爵做的一套禮服,她當時穿着在依埃羅大門宴會上豔驚四座,這個料子跟我給因西納爾公爵的大女兒用的一模—樣,她就是穿着它在維拉斯凱斯大街的别墅裡開始進人社交場合。

     按照菲利克斯的建議,我讓人做了一塊金色的牌子挂在門口,上面用英文字母寫着“ChezSkah(切絲•希拉赫髙級時裝)”。

    在非洲紙張店裡我定制了一個小小的名片盒子,裡面裝着象牙白的名片,印着時裝店的名字和地址。

    據他說,法國頂級的時裝店都是這麼命名的。

    最後那個字母“h”是他的另一項創意,為了賦予這個店一種國際氣息。

    我也就随他去了,有何不可呢?不管怎麼說,這點小小的自吹自擂無傷大雅,不會傷害任何人。

    在這件事情,還有其他很多細節上我都采納了他的建議。

    得益于這些改進,我就像馬戲團的小醜一樣,不但越來越自信地走向未來,而且也慢慢地把自己從過去的泥淖中解救了出來。

    我不需要刻意宣揚,隻需幾個不經意的動作,一些輕描淡寫卻恰到好處的描述,引證了所謂特殊經曆的推薦,就讓那有限的幾個顧客在幾個月内完整地描繪出我的人生背景。

     對于我的顧客,也就是那些高傲挑剔的貴婦來說,我俨然一個年輕又資深的高級時裝師,一個破産的百萬富翁的女兒,一個英俊誘人又愛冒險的貴族的未婚妻。

    她們推測我們曾在好幾個國家居住過,為馬德裡的政治形勢所迫,不得不關閉了在那邊的生意。

    我的未婚夫正在阿根廷,而我則在西班牙保護區的i*府等他回來,因為我體弱多病,而這裡氣候溫和,對健康很有益處。

    我的生活一直動蕩、忙碌而豐富多彩,實在受不了無事可做、白白消磨時光,所以決定在得土安開一家小小的時裝店,基本上是為了消遣。

    我不會開出天價,也不會拒絕任何種類的服裝訂單。

     對于在菲利克斯的建議下,成功地讓别人勾畫出的那個“我”的形象,我從來不做任何澄清。

    當然也不做任何渲染,隻是盡量保持神秘感,半遮半掩似是而非的過去,讓一切都不那麼具體而确定,讓神秘變成無窮的魅力,像誘餌一樣吸引更多的顧客。

    如果馬努埃拉女士時裝店裡的其他裁縫看到現在的我,如果當年巴哈廣場旁邊的那些鄰居看到現在的我,或者如果母親看到現在的我,唉,母親。

    我試着盡量不讓自己想起她,但是她的影子卻時時刻刻浮現在心頭。

    我知道她很堅強很有毅力,也知道她懂得堅忍和反抗,但即使是這樣,我仍然希望能得到她的消息,知道她在什麼樣的困境中掙紮,孤身一人既無陪伴又無生活來源時,怎麼把日子過下去。

    我多麼想讓她知道我現在很好,單身,開始做針線活。

    我每天都不錯過收音機裡關于西班牙的一切消息,哈米拉也會每天早上去阿爾卡拉斯煙草店旁邊買《非洲學報》。

    現在報紙的版面上已經全是“佛朗哥領導下的第二個勝利之年”這樣的内容。

    雖然所有的時政消息都經過了國民軍的過濾,但是我能大緻知道馬德裡的形勢和抵抗情況。

    當然,依舊無法得到任何關于母親的直接消息。

    我想她,想她跟我一起在這座奇怪而五光十色的城市經營時裝店,想再嘗一嘗她做的菜,想再聽一聽她永遠簡潔精辟的話。

    可是她不在這裡,隻有我,獨自在一群陌生人中間,哪兒也去不了,為了生存奮鬥,還要編造出一套虛假的身世,每天早上一起床就把自己裝進套子裡。

    誰也不知道我曾經被一個無恥的花花公子傷害到無以複加的地步,誰也不知道為了開始這個生意我曾背着一身的手槍在黑夜裡奔走,而現在,這個時裝店是我維持生計的唯一出路。

     我也常常想起伊格納西奧,我的第一個男朋友。

    其實我并不是思念他,因為拉米羅給我留下的感覺太過強烈,所以伊格納西奧那甜蜜輕柔的愛,對我來說遙遠又模糊,幾乎成了一個快要消失的影子。

    但是無可避免地,帶着些許鄉愁,我常常想起他的忠誠、他的溫柔,還有那種隻要在他身邊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的安全感。

    雖然根本不願意想起,拉米羅的影子還是常常會突如其來地浮上心頭,讓我的内心像被針猛地紮了一下。

    很疼,真的很疼,令人難以忍受。

    我慢慢地開始習慣這種突如其來的鞭笞,就像那些扛着大包的人肩負着沉重的痛苦,有時候會不得不放慢腳步、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克服,但是向前的腳步卻從未停止。

     所有這些看不見摸不着的形象:拉米羅,伊格納西奧,我的母親,失去的一切,逝去的時光,漸漸成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不得不學奢同它共處。

    當我獨自一人的時候,當我在寂靜的傍晚坐在樣闆堆裡穿針引線的時候,當我在床上輾轉反側的時候,或者在那些沒有菲利克斯和他的奇聞逸事陪伴的夜晚,在客廳幽暗的光線中,他們就像潮水一樣向我襲來。

    其他時候,則讓我平靜地度過,也許是因為太忙了,沒有時間停下來去想。

    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不斷地向前推進生意,繼續假扮成另一個人。

     春天來了,店裡的活也多了起來。

    到了換季的時候,顧客們紛紛訂購輕薄的衣物,用于晴朗的上午以及即将到來的摩洛哥夏夜。

    店裡也出現了一些新面孔,有兩個德國人,更多的是猶太人。

    由于菲利克斯消息靈通,我對•她們的情況也有所了解。

    他經常在門廳、樓道、樓梯平台和街上碰見她們在店裡進進出出。

    通常他都能認出她們,而且清楚她們各自的身份。

    如果有什麼細節不太明了,他會到處去打聽,最後幾乎可以寫出一份完整的人物傳記:她們是誰,她們的家人是誰,她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等等。

    然後,等他把母親灌倒在椅子上,看着她翻着白眼,滿嘴酒氣,流着n水後,就跑過來給我講述他的每一個新發現。

     我從他那裡知道了弗拉烏•蘭根赫姆的背景。

    她是店裡最早的一批常客之一,父親是意大利駐丹吉爾的大使,母親是個英國人。

    蘭根赫姆是她丈夫的姓,他是一個礦業工程師,很高,秃頂,在得土安這一小撮德國人裡面聲名顯赫。

    “他是個納粹,”菲利克斯告訴我,“暴動發生沒幾天,共和黨人還沒反應過來,國民軍就出人意料地從希特勒那裡得到了第一筆外部援助。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弗拉烏•蘭根赫姆那個總是面無表情的丈夫對西班牙内戰的走向有多大的影響。

    正是得益于蘭根赫姆和本哈爾德(另一位居住在得土安的德國人,我也曾為他的太太做過一些衣服)的穿針引線,佛朗哥的部隊才神不知鬼不覺搬來了大部隊救兵,把自己的人馬閃電般地運送到了伊比利亞半島。

    幾個月後,為了感謝與表彰蘭根赫姆的卓越貢獻,蘭根赫姆太太從哈裡發手中接過了西班牙保護區最高勳章,為了出席那個活動,我還為她做了一身真絲薄紗禮服。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一個四月的早晨,弗拉烏•蘭根赫姆來到店裡,帶來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客人。

    門鈴響的時候哈米拉趕去開門,我則在客廳裡,對着陽台上傾瀉而入的陽光,假裝觀察着一塊布料的質地。

    其實我根本什麼都沒看,隻是擺出這個姿勢,讓自己在顧客面前看上去更加專業。

     “我給您帶來了一位英國朋友,她也想見識一下您的手藝。

    ”這位德國人的太太說着端莊地走入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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