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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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大門敞開着,所有的房客都在餐廳擠作一團。

    老姐妹倆坐在平時唇槍舌劍、互相辱罵的餐桌旁,穿着睡衣,戴着一頭卷發棒,一邊哭一邊擤鼻子。

    退休教師安塞爾莫先生正在低聲安慰她們,聽不清他究竟在說什麼。

    /j、巴格和推銷員正從地上撿起聖塞納的畫框,試圖把它挂回原來的地方。

    電報員穿着睡衣睡褲站在牆角緊張地抽#,小巴格的母親正輕輕地吹一杯水想讓它涼下來。

    一切都混亂無序,地上有玻璃和花盆的碎片,甚至連窗簾都被扯了下來。

     這個時候公寓裡出現一個摩爾女人,誰也沒覺得奇怪,他們肯定以為是哈米拉。

    我蒙着臉站了一會兒,看着這混亂的場景,聽見走廊裡傳來一聲驚呼。

    轉過頭去,是坎德拉利亞瘋了似的朝我揮舞着胳膊,手裡還拿着笤帚和鐵巧。

    • “快進來,丫頭。

    ”她激動地說,“快進來,告訴我事情進行得怎麼樣,我在家裡心急如焚,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 我已經決定對那些最危險最曲折的經過守口如瓶,隻跟她分享最後的結果:手槍都已經不在了,錢拿回來了。

    這是坎德拉利亞希望聽到的,也是我想告訴她的。

    故事的其他部分将永遠沉睡在我心裡。

    我一邊摘下頭巾一邊小聲說:“一切都很順利。

    ” “天啊,親愛的。

    過來讓我抱抱你!我的希拉,你比秘魯的金子還要珍貴!我的寶貝,你比征戰沙場的将軍還要偉大!”坎德拉利亞尖叫着把手裡的笤帚鏟子往地上一扔,緊緊地抱着我,像吸盤一樣響亮地親吻我的臉頰。

     “小點兒聲,看在上帝的分上,小點兒聲,會被人聽見的!”我覺得全身發緊,提心吊膽地說。

    但她根本就沒理會我的警告,一邊語無倫次地表達着她的狂喜,一邊對當天夜裡把家翻了個底朝天的警察罵罵咧 “我怕什麼?我不怕誰聽到什麼!狗娘養的帕洛馬雷斯,你不得好死,你們全家都不得好死!狗娘養的,你沒抓到我吧!” 我知道她憋了一晚上的情緒一旦爆發出來,就不會很快停止,所以使勁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拽進我的房間,她一邊走一邊還在大聲叫罵。

     “你會被亂棍打死的!婊子養的!我操你媽,帕洛馬雷斯!你把我家挖地三尺也找不出什麼來吧!” “好了好了,坎德拉利亞,快閉嘴!”我再次提醒她,“忘了那個該死的帕洛馬雷斯,别那麼激動,讓我告訴你事情的經過。

    ” “對,孩子,對,快把一切都告訴我。

    ”她勉強平靜下來,喘着粗氣,睡袍的扣子都扣錯了,發網裡掉出幾绺淩亂的頭發,看起來有些滑稽可笑。

    “那畜生早上五點來敲門,把所有人都趕到了街上,那個喪門星……雜種……好了,讓這個該死的雜種見鬼去吧,過去的就過去了。

    你說吧,我的心肝兒,告訴我你那邊怎麼樣?” 我簡練地向她講述了事情的經過,然後摘下那個拉朗切男子挂在我脖子上的錢袋,沒有說我是從窗戶裡爬出來的,也沒有提起士兵威脅的叫喊,更沒有告訴她那些埋在馬拉連火車站指示牌下的手槍。

    隻是把袋子裡的錢給她,然後開始脫長袍和裡面的睡衣。

     “去死吧,帕洛馬雷斯!”她哈哈大笑往空中揚着鈔票,高聲叫罵着,“去死吧,下地獄吧,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突然,她停止了喊叫,不是因為恢複了理智,而是眼前的景象讓她 無法高興。

     “可是孩子,難道你被虐待了嗎?看上去像剛剛被狠揍了一頓,我的上帝!”她對着我赤裸的身體驚呼,“很疼吧,孩子?” “有一點兒。

    ”我嘟嚷了一句,便像死人一樣倒在床上。

    這不是真的,實際上我痛得說不出話來。

     “你髒得好像剛在泥塘裡打過滾兒。

    ”她終于完全恢複了理智,“我去生火燒一鍋水,讓你洗個熱水澡,再在傷口上貼幾塊膏藥,然後……”剩下的話我全都聽不見了,因為她還沒有說完,我已經睡着了。

     收拾完一片狼藉的公寓,所有人又恢複了正常的生活,坎德拉利亞開始在西班牙社區尋找合适的房子以進行我們的生意。

     得土安的西班牙社區跟摩爾人社區截然相反,是為了适應西班牙保護區的需要,按照歐洲标準建設的,用于容納西班牙的各種軍用和民用設施,并為那些長住摩洛哥的西班牙家庭提供住房和生活便利。

    樓房都是新建的,白色的牆面和精心裝飾的陽台,既現代又具有北非風情,街道寬闊,還有巨大的廣場,所有這些組成了一個和諧的整體。

    來來往往的都是雲鬓香肩的女士、戴禮帽的男士、穿制服的軍官、身着歐洲服飾的小孩,還有衣冠楚楚的情侶手挽手并肩散步。

    無軌電車、高級汽車、糖果店和豪華的咖啡館,還有很多時尚精緻的門面。

    一切井然有序,平靜祥和,跟摩爾人社區集市上的氣味和嘈雜的聲音完全是兩個世界。

    相比之下,摩爾人社區顯得如此古老,被圍在城牆裡,隻通過七個門與外面的世界交往。

    拉魯内塔街就在西班牙和摩爾人兩個社區的中間,和分界線一樣。

    而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

     一旦坎德拉利亞找到開服裝店的地方,我的生活就要開始新的轉折,而我必須适應它。

    我決定改變自己:抛開過去的一切,從零開始,鑄造一個全新的自我。

    僅僅幾個月前,我毅然同過去的自己決裂了從一個個卑微的小裁縫,變成了千面女人,先後或者同時扮演着各種女性角色:公務員考生,巨額财産繼承人,花花公子的情人,充滿希望的阿根廷學院女老闆,半途而廢的準媽媽,身負詐騙、盜竊和巨額欠款多重罪名的嫌疑犯,僞裝成無辜的摩爾女人的軍火販子。

    而現在,我又将變成另一個全新的角色,而且跟以往任何—個都不同。

    我的故鄉正經曆戰火,愛情已經與我所有的财産和夢想一同化為烏有,我未出世的孩子,在我走下公共汽車的時候已經化成一攤血水,記載着我所有資料的檔案,在兩個國家三個城市的警察局裡傳了個遍,而我随身攜帶的那座小型軍火庫,說不定已經要了一些人的命。

    我想要抛棄所有沉重的過去,戴上一個堅定、勇敢的面具去面對未來,再也不讓人看出面具背後隐藏着的恐懼、悲慘的過去和至今還深深刻在靈魂上的傷痛。

     我決定從外在開始改變,把自己裝扮成一個世故而獨立的女子,不讓人發現我的單純膽小,并且好好掩蓋将要開始的生意不可告人的背景。

    為此我必須粉飾過去,編造一個虛假而輝煌的現在和未來。

    得趕快行動起來,現在。

    再也不流淚,再也不傷悲,再也不對自己的過去回眸嗟歎,我隻關心現在,努力地活在今天。

    我要像魔術師從袖子裡憑空掏出一條手帕或者一個骰子一樣,變出一個全新的自己,一個外表堅定、果敢、曆經世事的女人。

    我必須用清高和淡漠來掩飾無知,用甜美的慵懶來掩蓋對未來的不安。

    把恐懼深深地藏在髙跟鞋堅定的步伐和冷峻剛強的外表下,不讓任何人起疑心并看出我每天需要多努力才能一點點地戰勝自己的悲傷。

     第一步是要改變風格。

    這段時間的焦慮不安、流産和緩慢的康複讓我痩了至少六七公斤。

    身體的病痛和心裡的苦澀讓我臀圍變小、胸圍縮水、大腿變細,連腰上曾經有過的一點贅肉都無影無蹤了。

    我無意回複原來的體型,因為已經開始習慣并且滿意現在的身材,這也是前進的一步。

    我在記憶中搜尋着在丹吉爾時看到的一些外國人的衣着,決定照着它們的樣子對自己的服裝進行修改和裝飾。

    既不像我的西班牙同胞那樣刻闆,也不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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