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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罩。

    發現大部分床品都已經破舊不堪時,我找了個大籃子,把它們都拿到陽台上,縫補那些撕裂的口子、散開的褶子,或者修補好磨損的毛邊。

     這時候,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我真的沒有想到再次捏起小小的銀針時,心裡居然充滿了快樂。

    這些粗糧的床罩和廉價的粗棉床單完全無法與馬努埃拉女士店裡的絲綢和薄洋紗相提并論,縫補的補丁也不能和給馬德裡那些闊太太做衣服時的精細針線活兒媲美,坎德拉利亞這棟貧寒的屋子更是與馬努埃拉女士的作坊毫無相似之處,身邊的摩爾女孩和其他鬧哄哄鬥雞•一樣的住客,永遠無法和作坊裡的夥伴、挑剔的顧客一一對應。

    但是手腕的動作是一樣的,小小的針在眼前上下翻飛,我的手指還是一樣靈巧,縫出了細密的完美針腳。

    當然,這是因為過去多少年我曾在另—個地方日複一日地做着同一件事。

    這種滿足感是如此強烈,以至在那幾個小時裡我似乎又回到了生命最快樂的時光,暫時忘卻了自己的不幸遭遇和身上沉重的壓力,就像回到了過去一樣。

     當坎德拉利亞像往常一樣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天也暗了下來。

    當她看見我坐在一堆剛剛縫補完的床罩堆裡,手裡還拿着最後一條毛巾時,驚訝地叫起來: “這不是真的吧,丫頭。

    你會做針線活兒?” 這麼長時間以來第一次,我對她的問題報以肯定的微笑,幾乎稱4辱上得意的微笑。

    坎德拉利亞幾乎是長舒了一口氣,因為她終于發現我這個日益沉重的包袱也有可用之處。

    她把我帶到她的房間,将衣櫃裡的東西全翻到了床上。

     “這件連衣裙需要放下卷邊,大衣得重新弄一下領子,襯衫有點開線了,還有這條裙子,屁股那兒小了,得放出幾寸來。

    最近我又胖了幾斤,怎麼也穿不下了。

    ” 她交給我一堆舊衣服,多到幾乎抱不下。

    不過,我隻花用了一個上午就把它們全改好了。

    坎德拉利亞對我的高效十分滿意,決定再考驗一下我的能力,當天下午她帶回來一塊用來做外套的切維爾特山羊絨。

     “這是最高檔的英國羊毛料,還沒開始打仗的時候我們從直布羅陀海峽弄過來的,隻不過現在很難出手。

    你敢做嗎?” “你給我找一把好的剪刀,兩米襯布,半打好點兒的紐扣,一卷棕色的絲線。

    我現在就給你量尺寸,明天一早就能做好。

    ” 利用這些有限的資源,我拿餐桌當工作台,晚飯的時候已經做出了大概的樣子讓她試穿。

    第二天早飯前衣服全部完工了。

    那時候坎德拉利亞還沒怎麼睡醒,眼角沾着眼屎,頭上還帶着發網。

    她直接把新衣服套在睡衣外面,在鏡子前反複比量,對衣服的上身效果簡直無法置信。

    肩膀的位置無可挑剔,跟她的身形貼合得十分完美。

    精确對稱的翻領很好地修飾了她過于豐滿的胸部。

    一條寬寬的腰帶使腰部顯得纖細,而精心設計的下擺巧妙地掩蓋了她那母馬一樣寬大的臀部。

    袖口寬大優雅的花邊更是錦上添花。

    她簡直滿意得無以複加。

    正面、側面、背面、半側面,照了一遍又一遍。

    一會兒扣上扣子,一會兒解開,一會兒豎起領子,一會兒放下。

    平時喋喋不休的她現在卻一句話也沒說,全神貫注地看着我的作品。

    正面再照一遍,側面再照一遍,最後終于說話了: “你是從哪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丫頭?你怎麼從來沒告訴過我你還有這能耐,親愛的?” 從此她的衣櫃裡不停地添置新的衣物。

    兩條新裙子,三件襯衫,一條襯衫式連衣裙,兩件外套,一件大衣,一件冬天的長袍。

    她不停地從外面以最低的價格帶回各種新的布料。

     “這是中國絲綢,你摸摸看。

    南邊集市上那個印度人要了我兩個美國打火機,我操他娘。

    不過幸好我還剩兩個這種玩意兒,那個王八蛋現在隻收德國硬貨。

    現在瘋傳共和國的貨币要被取消了,要發行新的鈔票。

    這世道真是亂了,你說是不是,丫頭?”她激動地說着,打開包裹取出一塊幾米長的火紅的布。

     有一天她帶回來半塊華達呢,“這可是塊好料子,丫頭,你看這料子!”第二天她又帶回來一塊有珍珠光澤的緞子,繪聲繪色地給我講述她獲得這塊布料的曲折經曆,還不時咬牙切齒地問候一下賣給她布料的那個猶太人的母親。

    一小塊駝色的羊毛料、一塊羊駝毛織物、七寸印花貢緞……通過不斷的購買、交換,我給她裁剪縫制了十多件衣物,她對*每一件都大加贊賞。

    直到她獲取布料的那股熱情終于過去了,又或許她覺得衣櫃裡的儲備已經相當豐富了,該是集中精力千别的事情的時候了。

     “你給我做的這些衣服已經可以把你欠的房費結清了。

    ”她宣布。

    我還沒來得及感到輕松,她又繼續說:“現在我們要讨論一下将來。

    你很有天賦,孩子,咱們必須把這個天賦利用起來,尤其是現在你還欠着一屁股債,急需一大筆錢來解決這個大麻煩。

    你也看到了,現在想找個差事幾乎不可能,所以我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從外面接一些針線活。

    但是就目前的情況看,人們很難一下子打開家門接受你,你最好找個地方,開個自己的作坊。

    就算是這樣,要找到顧客也并不容易。

    我們得好好打算打算。

    ” 走私者坎德拉利亞幾乎認識得土安的每一個活物。

    但為了确切地了解目前縫紉行業的現狀,準确地定位這一職業的地位和前途,她也不得不到處去打聽。

    這兒問問,那兒聊聊,還做了好幾次理性的實地調查。

    幾天以後,我們已經對這個職業的未來有了百分之百的信心。

    我了解到在得土安有兩三個實力雄厚、聲名遠揚的裁縫店,那些軍官、醫生和有錢的企業家的妻女經常去那兒做衣服。

    稍微低一等級的,有四五個比較像樣的裁縫,給家境富裕的官員家屬們做些套裝和周末彌撒用的大衣。

    最後還有些普通的小裁縫,就在街坊四鄰那兒接些零活。

    比如,裁剪粗棉長袍、改改衣服、做幾件下裝或者補補襪子。

    當然了,情形也并非那麼樂觀,競争非常激烈,我必須想方設法在這些人中間找個安身之處。

    雖然據坎德拉利亞說,這些裁縫裡沒有哪個人真的做出過什麼讓人眼花缭亂的複雜衣物,大部分都是家常衣物,但是卻不能因此小看她們,如果做得好,有的裁縫能獲得一輩子忠心耿耿的老客戶。

     想到有機會重新開始工作,我心裡真是五味陳雜。

    我開始對未來萌生幻想和希望,這是長久以來都沒有的感受。

    能夠掙錢養活自己,償還沉重的債務,而且是從事自己喜歡又擅長的工作,對那時的我來說,簡直是可以想象到的最美的事。

    可仔細-•掂量這個計劃,那種不安和空空落落的未知感就像黑夜中的狼群一樣把我吞噬了。

    要開一家自己的作坊,不管多小多簡陋,也需要一筆啟動資金,而這對現在的我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更何況我完全沒有人脈關系。

    我需要運氣,而這正是我最近生命裡最缺少的東西。

    即便開了作坊,想要在這麼多裁縫中闖出一條自已的路也并不容易,要吸引生意、培養忠實的顧客,我就必須充滿創意,得拿出些跟别人不一樣的東西才行。

     就在我和坎德拉利亞努力尋找路子,使我的作坊能走上正軌時,她的一些朋友和熟人已經開始到公寓來找我做零活了,“丫頭,麻煩你給做件襯衣吧!”“在天冷下來之前給孩子們做幾件大衣吧。

    ”大部分都是貧苦的普通人,經濟能力十分有限。

    她們總是帶着孩子,帶些布料零頭坐着跟坎德拉利亞聊天,而我則在一邊縫衣服。

    她們一起歎息着戰争,為居住在西班牙的親人的不幸遭遇掉眼淚,然後從袖子裡拽出手帕擦幹眼角。

    她們抱怨這動亂年代裡艱難的生計,發愁要是戰事進一步蔓延或者萬一丈夫在前線陣亡,自己該如何養活一大堆孩子。

    她們一般給不了幾個錢,而且常常要拖很久,有時甚至就不了了之,她們隻能這樣。

    不管怎麼說,雖然顧客很少,活計也都很小很瑣碎,可單是能拿起針線做衣服,就足以幫助我平複心中的悲傷。

    生活中密布的陰雲已微微散開,露出一條小小的縫,透進來一縷雖然微弱卻令人振奮的陽光。

     到了九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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