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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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那就這樣吧。

    您好好養病,一旦身體允許了,就趕緊出來工作。

    ” 他看着我,用眼神表示告辭,似乎猶豫了一下要不要伸出手來跟我告别。

    但最終還是沒有伸手,隻是用很簡單的兩個詞結束了這次見面保重,再見。

    ”然後就離開了屋子,一邊步履輕快地下樓,一邊用手抓住帽頂整理了一下帽子。

    我和胖房東站在門口,屏息靜氣目送他離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

    當我們聽到他走完最後一級台階,正要轉身回屋的時候,他那充滿威脅的聲音再次在樓道中響起: “我會把你們倆一起扔進牢房,到那時候上帝也别想替你們開脫!”“去死吧,渾蛋!”坎德拉利亞用她碩大的屁股狠狠地關上了門,然後看了看我,勉強笑笑,試圖撫慰我的茫然。

    “這家夥就是個魔鬼,快把我逼瘋了。

    不知道他哪來的神通,什麼小動作都逃不過他的法眼,我就跟整天背着個讨債鬼似的。

    ” 然後她重重歎了口氣,碩大的胸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兩個鼓鼓囊囊的大氣球擠在那件緊巴巴的棉質連衣裙裡。

     “好了,親愛的,進來吧,你就在最裡面的那些房間裡找一間住下吧。

    唉,該死的暴動,把我們每個人都折騰得四腳朝天。

    街上到處是争吵,兵營裡血流成河。

    看看什麼時候能結束吧,好讓我們回到正常的生活。

    現在我要出去一趟,有些小事要處理。

    你就在這裡收拾收拾準備住下。

    吃飯的時候我會回來,到時候你再慢慢給我講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用阿拉伯語大喊了幾聲,一個摩爾小姑娘用抹布擦着手匆匆忙忙地從廚房跑出來,看上去還不到十五歲。

    她們倆一起騰了個小屋子出來,換上床單。

    從這天晚上開始,這間連個通風口都沒有的小屋就要成為我的栖身之地了。

    我将在這裡安置下來,完全不知道自己會待多久,也不知道未來會駛向何方。

     坎德拉利亞•巴耶斯特羅,四十七歲,在得土安大家都叫她走私者坎德拉利亞。

    據她自已說,她挨過的打比瑞古拉雷斯兵營裡的士兵還要多。

    大家都知道她是個寡婦,但是連她自己也無法确定她的丈夫是否真的死在西班牙了,或許七年前從馬拉加寄來的那封聲稱她丈夫因肺炎死亡的通知信不過是一個卑鄙無恥的謊言,僅僅是為了甩掉她而不讓任何人去找他。

    他們本來是安達盧西亞一個橄榄種植園裡一貧如洗的臨時工。

     一九二六年裡夫戰争後,夫妻倆搬到了摩洛哥的西班牙保護區。

    他們做過各種各樣的生意,但大多數利潤微薄,而那一點兒可憐的收人也都被他拿到酒館、妓院揮霍掉了。

    他們沒有孩子,自從丈夫弗朗西斯科人間蒸發以後,她就孤身一人,而且因為同西班牙斷了聯系,也沒有辦法再繼續做各種走私生意了。

    最後坎德拉利亞決定租一棟房子,開一家低檔客棧。

    但她并沒有因此金盆洗手,但凡手中有點東西,就不停地倒買倒賣、交換、讨價還價。

    錢币、煙盒、印章、自來水筆、絲襪、鐘表、打火機,所有的一切來曆不明,去向也不明。

     她的房子位于拉魯内塔街,正好在摩爾人社區和西班牙人居住區之間。

    這裡向每一位敲門求宿的人提供食宿,一視同仁。

    住客一般都窮困潦倒、窮途末路,但是她跟他們,跟任何能碰到的人都能搭上生意:賣給你東西,買你的東西;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我讓你五毛,你讓我一塊。

    她幹起這些來十分小心謹慎。

    别看說話做事像母老虎,做起不明不白的生意時,那股麻利勁兒似乎能摧毀一切,但她可一點兒都不蠢。

    她很清楚,在巴斯蓋斯警長眼皮底下最好别幹什麼出格的事。

    偶爾開開玩笑、嘲諷幾句不要緊,但要真讓他抓到什麼非法勾當的把柄,麻煩就大了,不但手頭的東西保不住,而且,用她自己的話說要是讓他發現什麼龌龊事,他能把我抓回去生生扔油鍋裡煎了。

    ” 那個可愛的摩爾小姑娘幫我一起收拾房間。

    我們打開少得可憐的行李,把衣服挂到衣櫃裡。

    說是衣櫃,其實不過是一個木框,用一塊破破爛爛的布簾子擋着。

    一個衣櫃,一個光秃秃的電燈泡,一張破舊的床和一塊絮絨床墊就是這個房間裡所有的家具了。

    一本不知何年何月的日曆,上面印着夜莺的圖案和西格羅理發店的宣傳語,是四面石灰牆上唯一的裝飾物,除此全是漏雨留下的斑駁印記。

    屋子一角有一個箱子,上面堆着些平時用不着的家什•.一個大草筐、有缺口的臉盆,兩三個掉了漆的尿壺,一對鏽迹斑斑的籠子。

    雖然環境很差,處處透出貧困,但很幹淨。

    那個黑眼睛的小女孩,一邊幫我收拾着亂糟糟皺巴巴的衣服——這些衣服現在是我所有的财産了,一邊用輕柔的嗓音不停地說:“小姐,您别擔心,哈米拉幫你洗,哈米拉會幫小姐把衣服都熨平。

    ” 事實上我還是沒有力氣。

    搬運行李,把東西都倒騰出來,已經讓我體力不支了。

    我不得不找個地方靠着,以免再次暈倒,然後跌坐在床腳,閉上眼睛,用手蒙住臉,兩肘支在膝蓋上。

    幾分鐘以後眩暈過去了,我又回到了現實中。

    小姑娘哈米拉還在身邊,憂心忡忡地看着我。

    看看四周,還是那個貧瘠又昏暗、老鼠洞一樣的小屋,衣服皺皺巴巴地挂在衣架上,打開的行李散落在地上。

    明天仍是一處未知的懸崖,我帶着幾分寬慰想,盡管事情已經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地步,至少我有了一個容身之處。

     不到一個小時,坎德拉利亞就回來了。

    在這之前和之後,為數不多的幾個住客也陸續回來了,他們都在這裡吃住。

    其中有一個生發劑推銷員、一個郵電局的職員、一個退休教師、一對瘦得像金槍魚幹一樣的老姐妹,還有一個胖胖的寡婦帶着她的兒子。

    這個男孩正在變聲期,嘴上的絨毛也已經很密了,但他們都叫他小巴格。

    當坎德拉利亞介紹我的時候,他們都很有禮貌地向我問好,然後靜靜地圍坐在桌子旁邊。

    每個人都有固定的位置:坎德拉利亞坐在長桌的一頭,好像在主持會議。

    其他人坐在兩側。

    女人們帶着小巴格坐一邊,男人們坐另一邊。

    “你就坐在我對面吧!”坎德拉利亞對我說。

    然後她開始上菜,還不停地唠叨諸如肉價漲了許多,今年的瓜特别好特别甜之類的瑣事。

    這些牢騷和評論并不是特意對着哪個人說的,但她極有熱情,不停地東拉西扯,不管這些事多麼無關緊要,也不管食客們多麼心不在焉。

    沒有人插嘴,所有人都在聚精會神地吃午餐,有節奏地拿着叉子在盤子和嘴之間移動。

    除了坎德拉利亞的絮叨、勺子跟瓷盤的磕碰聲以及狼吞虎咽吃飯的聲音,再也聽不到别的動靜。

    然後,她的一個疏忽讓我忽然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沒完沒了地唠叨。

    就在她停下滔滔不絕的演講、去廚房找哈米拉的時候,那對老姐妹找到了可乘之機。

    聽了接下來的對話,我才明白了為什麼坎德拉利亞要親自掌控飯桌上的話語權,牢牢把握着談話的方向。

     “據說巴達霍斯已經淪陷了。

    ”老姐妹中妹妹的這句話似乎并沒有特意說給任何人聽。

    也許她隻是對着水罐說話,或者桌上的鹽瓶子、醋瓶子,又或者牆上那幅微微變形的聖塞納畫像。

    她的語調也很冷淡,就像在談論第二天的溫度或者是菜肴的味道。

    但是我馬上就會知道,這句話簡直跟剛剛磨快的刀刃一樣鋒利。

     “那多遺憾!那麼多好小夥子為了保衛神聖的共和國政府犧牲了。

    那麼多生機勃勃的鮮活生命就這麼揮霍掉了,要不然能給像你這樣需索無度的女人帶去多少歡樂啊,薩格拉裡奧!” 推銷員尖酸刻薄的回答在其他男性食客中引起了一陣哄笑。

    寡婦艾爾米妮亞發現她的小巴格也被逗笑了,便狠狠地朝着兒子的脖子打了一拳,孩子的脖子根都紅了。

    可能是為了幫助男孩擺脫窘境,退休老教師頭也不擡地用睿智的口氣說: “别笑,小巴格,據說笑多了會讓人變笨。

    ” 他的話音未落,孩子的母親也開始調停: “就因為這樣他們才不得不造反吧。

    太多的歡笑、娛樂和放蕩正把西班牙變成廢墟,他們就是為了結束這•一切吧!” 這句話就像宣布禁獵結束一樣。

    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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