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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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有來自馬德裡的消息傳到這裡,有時候我們看一些當地的西班牙語報紙,比如《民主報》、《非洲日報》或者共和黨人的《明天報》,有時候聽小市場的報販叫賣就夠了,他們用各種語言大聲喊出新聞标題,比如意大利語的《丹吉爾暸望》,法語的《丹吉爾報》。

    我偶爾會收到母親的信,很短,很簡單,間隔時間卻很長。

    從母親的信裡我知道外公在他的搖椅上安靜地去世了。

    從字裡行間我也能猜到她舉步維艱,掙紮度日的情形。

     那段時間我發現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東西。

    我學會了幾個阿拉伯語句子,很少但是很有用。

    我也開始習慣衆多不同的語言,法語、英語,還有西班牙語的其他方言,比如哈克提亞語,這是一種摩洛哥的西班牙猶太人說的、由古西語加上阿拉伯語和希伯來語演化而來的語言。

    我知道有_種東西可以抽,可以注射或是塞入鼻中,它會讓人神魂颠倒,知道有的人在賭桌上甚至敢拿自己的母親做賭注,知道有一些性并不局限于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床上的雲雨,而可以有多種組合。

    我還知道了世界上曾經發生或正在發生、但從來沒聽說過的事,比如多年前歐洲曾經經曆過一場大戰,比如德國的統治者叫希特勒,有人很崇拜他,有人很怕他9我發現有些人雖然看起來像是常住客,但也許第二天就人間蒸發了,或是為了保命,或是為了不被棍棒驅趕,或是為了不最終落入比噩夢還可怕的地方。

     我還體會到,如果日子太單調乏味,那麼所有我們認為穩定的東西,都可能在任何時候毫無理由地不合節拍,出現分歧或改變航向,最終發生變化。

    跟以前我了解到的怪癖嗜好、歐洲政治或身邊那些人所屬國家的曆史不一樣,這個教訓不是别人告訴我的,而是我親身體驗到的。

    我不記得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也不記得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是從某一時刻起,我和拉米羅之間的關系悄然發生了變化。

     最初不過是日常活動流程的改變。

    我們跟其他人的交往越來越多,也有了一些固定的去處,再也不會不慌不忙地在街上閑逛,也不會像頭天那樣無所事事。

    雖然我更喜歡開始那段時間,兩人獨處,無人打擾, 一切都離我們很遙遠。

    但是我明白拉米羅憑他不可抗拒的魅力,已經在所到之處受到熱烈歡迎。

    而他做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對的,所以我一直忍耐着在一群陌生人中間度過仿佛無休無止的時間,盡管絕大多數時候我幾乎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有時候是因為他們說的不是西班牙語,有時候是因為他們在談論的一些地方或事情我連聽都沒有聽說過,比如割讓、納粹、波蘭、布爾什維克、簽證、引渡。

    拉米羅一會兒說法語,一會兒說意大利語,還能講幾句蹩腳的英語,能聽懂一些簡單的德語。

    他曾經在幾個跨國公司工作,跟很多外國人接觸過,當語言表達不清楚時,他會使用恰當的表情、簡單的詞彙解釋,讓人心領神會。

    因為交流完全沒有障礙,他很快就在這些漂泊者的圈子中成為極受歡迎的人物。

    我們去任何一個餐廳都得跟兩三桌人打招呼,到民薩赫酒店的吧台或庭西斯露天咖啡館的時候,也很難不被邀請加入某個群體的熱烈談話。

    拉米羅跟他們在一起自然得就像認識了一輩子的老朋友,我呢,跟在他後面,變成他的影子,幾乎從來不說話,除了感受到他在我身邊,對周圍的一切都無動于衷。

    我隻是他的附屬品,隻要有他在身邊就心滿意足。

     有一段時間,大概在春天結束之前,我們把雙方的需求結合起來,基本找到了一個平衡。

    既保留兩個人獨處的親密時間,我們稱之為”馬德裡時光”,也接納新的朋友,逐漸适應當地的生活節奏。

    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架天平慢慢失衡。

    這個過程很慢很輕微,幾乎感受不到,卻無可逆轉。

    公共生活的時間越來越長,慢慢地侵占着我們的私密空間。

    那些熟悉的面孔不再隻是茶餘飯後的談資,而變成了一些有過去、有未來、有能力介入我們生活的人。

    他們的身份變得明朗,逐漸在我們的生活中占據一席之地,成為有趣又豐滿的形象。

    我到現在還能記得其中一些人的姓名,還能想起他們如今已成白骨的面容,還有他們的國家,雖然那時我根本無法在地圖上找到這些地方。

    伊萬,一個優雅沉默的俄羅斯人,總是拄着一根細手杖,.眼神深邃,外套口袋中永遠露着一角絲綢手帕,像一朵凋謝的花。

    那個波蘭男人,他的名字我記不起來了,但我能記得他四處宣揚所謂的财富,而所擁有的不過一根帶銀手柄的手 杖和兩件領口已經被皮膚和歲月磨得不像樣的襯衫。

    伊薩克斯•普林格,一個奧地利猶太人,大鼻子,拿着金煙盒。

    還有沃維克夫婦,克羅地亞人,先生很俊美,太太很漂亮,兩人非常相像,關系很暧昧,有時候看起來像情人,有時候又像兄妹。

    還有一個意大利人,總是汗流浃背,用色迷迷的眼神看我,好像叫馬裡奧,或者是馬烏裡西歐,不記得了。

    拉米羅跟他們走得越來越近,甚至也參與到他們的渴望和擔憂中去,成為他們計劃中的一個活躍分子。

    我眼睜睜地看着,日複一日,悄無聲息,他慢慢地離他們越來越近,離我越來越遠。

     皮特曼學院的答複似乎永遠不會到來,而讓我感到驚訝的是,遲遲沒有音訊并沒讓拉米羅産生任何憂慮不安。

    我們一起在大陸酒店的房間裡待着的時間越來越短,竊竊私語也越來越少,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樣贊美我,對我說一些甜言蜜語,也幾乎不提起以前贊不絕口的那個我了:有光澤的皮膚、女神才擁有的胯、絲綢般的頭發。

    他再也不注意我甜美的笑容、我的年輕嬌嫩。

    同樣,也不會再因為我之前所謂的美妙的無知而發笑。

    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對我的興趣越來越少,親密、柔情都漸漸消失。

    就是在那些悲傷的日子裡,我的狀态越來越差,不确定感讓我逐漸清醒。

    不隻是精神不好,身體也不好,糟透了,而且越來越糟。

    也許是我的胃仍無法适應這裡的食物,它們跟母親做的菜太過不同,甚至跟馬德裡餐館裡的簡單菜肴也很不一樣。

    也許我的不适和虛弱也與初夏時節那股濃烈潮濕的味道有關。

    白天強烈的陽光讓我受不了,街上的氣味令我惡心想吐,甚至連起床都困難。

    這種種不适并沒有引起我的任何懷疑,我幾乎整天都在昏睡。

    有時候,這種時候很少,拉米羅似乎很擔憂,他坐在我身邊,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對我說一些甜言蜜語。

    絕大多數時候,他心不在焉,無視我的存在,完全不理會我,直接棄我而去。

     我再也不陪他去參加晚上的活動了,也幾乎沒有力氣沒有精神站着。

    我開始獨自待在酒店,那些漫長、厚重、令人窒息的一個又一個小時,那些陰霾密布、沒有一絲風、比死亡還寂靜的一個又一個小時。

    我想象着他一如既往地參加那些活動,跟同樣的人在一起:喝酒、打台球,除 了聊天還是聊天,在咖啡館的白色大理石台面上,随便拿一張碎紙片畫下數字和地圖。

    我想象他做着以前跟我在一起時一樣的事,隻不過身邊沒有了我。

    我還沒有能力猜到他已經走得更遠,超越了單純的社交生活界限,而深入到另一個對他來說并不那麼陌生的新領域。

    他有更大的野心,這毫無疑問。

    他的生活中充斥着一擲千金的豪賭、持續到天明的盛會、炫耀、暗箱交易、誇誇其談的項目、謊言與虛僞的寒暄。

    這幾個月來他一直隐藏着的另•一面已慢慢顯現,拉米羅•奧利巴斯,這隻老狐狸,用不了多久就會讓我領教他的其他面了。

     他回來得一天比一天晚,狀态也一天比一天差。

    半個襯衣下擺從褲腰上露出來,領結幾乎垂到胸口,身上滿是煙味和威士忌的味道,如果發現我還醒着,就結結巴巴地用柔和的嗓音編一些借口。

    有時候他甚至碰都不碰我,直接像死人一樣倒在床上,馬上就打着呼噜進入夢鄉,直到日上三竿,而我在之後的幾個小時都無法入睡。

    有時候他粗魯地抱住我,重重的呼吸炙烤着我的脖子,甩掉衣服在我身上發洩一番。

    我由他擺弄,沒有一句斥責,絲毫不能理解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更沒有辦法為這種冷淡下一個定義。

     有些夜晚他根本就不回來。

    這才是最難熬的:淩晨時分,我看着碼頭上暈黃的燈光在海灣黑色水面上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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