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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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看牆上懸挂的廣告海報,花花綠綠的,在用我看不懂的語言宣傳店裡的商品。

    我又走近櫥窗,透過玻璃觀察街上來往的行人,最終恹恹地回到了大廳裡。

     一個巨大的玻璃門櫃子擋住了半邊牆。

    我看着玻璃裡自己的倒影,發現有幾絡頭發從發髻裡散落了下來,便重新把它們别好,然後捏了捏兩頰,讓無聊到毫無生氣的臉龐有點血色。

    接着我漫不經心地檢視了番身上的衣服,當然了,那天我穿的是最好的衣裳。

    不管怎麼說,買打字機對我們而言都是件大事。

    我彎身從腳踩處向上整理長筒襪,時不時撫撫裙腰、前襟和領子。

    然後又重新理了理頭發,正面照、側面照,細細地打量着玻璃中的另一個自己。

    我做着各種動作,跳了幾個舞步,然後對自己笑了。

    厭倦了這番自我欣賞後,我又繼續在大廳裡遊蕩,無聊之極就将手放在各種家具上,在櫃台與櫥架間有意無意地輕輕滑過。

    對于此行的真正目标——打字機,我幾乎沒有注意,對我來說它們唯一的區别就是體積。

    有些很龐大,有些很小巧,有些看起來很輕便,有些卻很笨重。

    但是不管外形如何,在我眼中它們都隻是一堆絲毫不能引起我任何興趣的深色鐵塊。

    我不經意地來到一台打字機前,把手放到鍵盤上,然後假裝在上面打我的名字:s-i-r-a,希拉,我輕聲念道。

     “很好聽的名字。

    ”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離我如此之近,以至于我的皮膚都能感受到說話人的呼吸。

    我打了個寒戰,幾乎是跳起般轉過身去。

     “我叫拉米羅•奧利巴斯。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

    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或許是因為不太習慣,從沒有人這麼正式地跟我打過招呼,又或許是因為我還沒從他突然出現引起的驚吓中回過神來。

     這個人是誰?他從哪兒冒出來的?他盯着我的雙眼,主動回答了我心中的疑問。

     “我是這家商店的經理。

    很抱歉剛才沒能接待你們,當時正準備開 會。

    ” 還在透過大廳和辦公室之間的百葉窗偷偷地觀察我,我心想。

    他沒說,但是從那探遼的眼神、穩重的嗓音裡,我能清晰地感覺出來。

    他先來找我而不是伊格納西奧,握手的時候把我的手捧在掌心裡半天,所以我知道他一直在偷看我,看我閑逛,看我在玻璃櫃門前整理自己:梳好發髻,調好衣襟,雙手滑過腿面整理長筒襪。

    他躲在辦公室裡欣賞我扭動的身體和每一個動作的韻律,仔細掂量我的身形輪廓和面容線條,也一定在心裡給了我一個評價。

    他用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研究我,這雙眼睛的主人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并且慣于在表達願望的同時直接命中目标。

    現在,他的目标就是我。

    我從來沒有從其他男人身上接收過這樣的信息,也從來不知道自己有能力對别人産生如此赤裸裸的肉欲吸引力。

    但是就像動物能嗅到食物或危險一樣,與生倶來的本能令我感覺到,這個拉米羅•奧利巴斯,像一頭狼一樣,沖着我來了。

     “這是你的丈夫?”他指着伊格納西奧問。

     “男朋友。

    ”我說。

     也許隻是我的想象,但我覺得自己從他的唇間捕捉到了一絲難以覺察的滿足的微笑。

     “很好,請跟我到這邊來。

    ” 他一邊側身讓我過去,一邊很自然地把手放在我的腰上,好像一輩子就在等待這一刻。

    他友善地向伊格納西奧問好,把店員打發走,輕而易舉地掌握了牽引整件事情方向的缰繩,這對他來說就像馴鴿人擊掌讓鴿子飛翔一樣,小菜一碟。

    他像一個魔術師,頭發用發蠟打理得整整齊齊,臉部輪廓鮮明,帶着深深的笑意,有力的脖頸,挺拔的身軀,果斷潇灑,具有男人氣概。

    站在他旁邊,我可憐的伊格納西奧看起來好像再長一百年也長不成男子漢。

     當他知道我們買打字機是為了讓我練習打字時,便對這個主意大加贊賞,好像由衷地認為這是一個絕妙的想法。

    •伊格納西奧來說,他隻是一個稱職的專業人員,如數家珍般介紹這些機器的技術細節,以及各種付款方式的利弊。

    但對我來說,他像一塊神秘的磁鐵,散發着自信和魅力,牢牢地吸引着我,給我帶來了巨大的籐動。

     我們的交易還得有•一會兒才能完成。

    在這段時間裡,拉米羅•奧利巴斯•一刻也沒有停止過給我的信号。

    有意無意的身體接觸、一個笑話、一個微笑、不時的一語雙關,還有那像箭一樣射中我内心的深不可測的目光。

    伊格納西奧卻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身邊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最後他決定購買型号為雷特拉35的便攜式打字機,白色的圓形鍵盤,仿如雕刻的字母,優雅秀氣。

     “非常明智的決定!”拉米羅•奧利巴斯不遺餘力地奉承伊格納西奧的明智,就好像這是伊格納西奧自己的決定,而不是他用爐火純青的推銷技巧暗地裡操縱伊格納西奧選擇的一樣。

    “對您未婚妻這樣美麗靈巧的手指來說,這一款是最好的選擇。

    小姐,請允許我看一下您的手指。

    ” 我害羞地伸出一隻手。

    伸手之前我迅速地看了一眼伊格納西奧,希望能看到他欣賞的眼神。

    但是我沒有找到。

    伊格納西奧的注意力已經回到機器上去了。

    拉米羅•奧利巴斯大膽地撫摸着我的手指,充滿了性感的挑逗,讓我毛孔緊張,兩腿像夏日風中的樹葉一樣發抖。

    直到伊格納西奧從雷特拉35打字機上收回目光,詢問如何付款時,他才放開我的手。

    兩人商定當天下午先交一半貨款,另外的一半第二天上午現金交付。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提貨?”伊格納西奧問。

     拉米羅•奧利巴斯看了下手表。

     “倉庫理貨員出去辦事了,今天下午應該無法回來。

    恐怕明天上午才能從庫房提出貨來。

    ” “那這個呢?我們不能直接要這個樣品嗎?”伊格納西奧堅持道,他希望盡快完成這筆交易。

    一旦決定了購買型号,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盡快完成其他一切的繁瑣手續。

     “那怎麼行,先生。

    我可不同意希拉小姐使用别的顧客都擺弄過的機器。

    明天一早,我第一時間就給你們準備好~台新的,包括套子和包裝箱。

    不過,”他轉向我,“如果您願意留下地址,我可以負責在明天中午前把新機器送到您家。

    ” “不不,還是我們來取吧。

    ”我趕緊打斷他。

    我隐隐覺得這個男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一想到他有可能找到我家向母親打聽我,就感到一陣恐懼。

     “我傍晚之前來不了,我得上班。

    ”伊格納西奧說。

    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條無形的繩子慢慢勒住了他的咽喉,不久便會讓他窒息,他卻渾然不覺。

    拉米羅幾乎不需要親手去拉緊繩子。

     “您呢,小姐?”“我不用上班。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您可以來交款提貨吧?”他假裝不經意地提議。

     我找不到理由反對,伊格納西奧更是做夢也沒想到看上去如此簡單的一個提議對我們意味着什麼。

    拉米羅•奧利巴斯把我們送到門口,親熱地跟我們告别,好像我們是這個商店接待過的最好的顧客。

    他左手用力拍着我未婚夫的背,右手摟住我的腰,一語雙關地說: “相信我,伊格納西奧先生,來到好利獲得西班牙專賣店是您最明智的選擇。

    我向您保證,您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

    ”然後他轉向我說,“希拉小姐,麻煩您明天中午十一點左右過來,我會在這裡等您。

    ” 那天夜裡我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睡。

    雖然腦海裡盤旋着瘋狂的想法,但我還有時間逃離,隻要決定再也不去那家店就行。

    我可以跟母親一起待在家裡,和她-同收拾房間,用亞麻籽油刷地闆,在廣場上跟鄰居們聊聊天,然後去糧食市場買半斤鷹嘴豆或一塊鳕魚。

    我可以等到伊格納西奧從部裡下班,然後随便編個謊話解釋為什麼我沒去提貨,比如有點頭痛,或是覺得會下雨便沒敢出門。

    吃完飯還可以小睡一會兒,繼續假裝身體不适。

    這樣伊格納西奧就會一個人去交款提貨,與那個經理完成交易,帶着我們的打字機回來,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我們再也不會聽到拉米羅•奧利巴斯的任何消息,他再也不會與我們的生活有任何交集。

    我會慢慢忘掉他的名字,跟伊格納西奧一起繼續波瀾不驚的小日子。

    就好像那個人從來沒有充滿挑逗地撫摸過我的手指,從來沒有躲在百葉窗後面幾乎要用眼睛把我吃掉。

    這很容易,很簡單。

    我知道。

     我很清楚,但是我假裝不知道。

    第二天我一直等着母親出去買東西,因為不想讓她看到我如何精心打扮。

    如果她看到我一大早起來就打扮得這麼漂亮,一定會産生懷疑,猜測我的心事。

    一聽到她關門的聲音,我立刻匆匆忙忙地準備起來:打了滿滿一盆水洗了澡,用薰衣草水擦拭身體,在火爐上加熱熨鬥,把唯一的真絲襯衫熨平,收回頭天晚上晾在外面的長筒襪。

    就是前一天穿的那雙,我隻有這一雙。

    我強迫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小心翼翼地穿上它們,生怕自己因為着急而手忙腳亂。

    這些我在過去的日子裡每天都重複的機械動作,第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拉米羅•奧利巴斯。

    因為他,我穿上最美的衣服,把自己熏香。

    為了讓他看到我,聞到我,再次撫摸我,再次迷失在我的眼中。

    因為他,我決定就這樣把頭發披散着,盡情展示閃耀着光澤的過肩長發。

    為了讓他緊緊摟住我的腰,我使勁束緊裙子的腰身直到幾乎無法呼吸。

    因為他,一切都是因為他。

     我步伐堅定地穿過大街小巷,消失在一片或渴望或谄媚的無恥目光裡,強迫自己不去思考,不去想這樣做會帶來什麼後果,也+願意停下來仔細辨認一下腳下的路會把我帶往天堂還是地獄。

    我路過聖安德雷斯小教堂,穿過卡羅斯廣場,經過下街角,往大廣場走去。

    二十分鐘後我已經到了太陽門,不到半小時我就到了目的地。

     拉米羅在等我。

    一看到我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馬上中斷了同一位雇員的交談,拿起禮帽和華達呢大衣,向我迎來。

    看他來到我身邊,我想告訴他我包裡帶着剩下的貨款,伊格納西奧讓我向他問好,也許當天下午我就要開始學習打字。

    但他根本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甚至都沒有跟我打招呼。

    隻是在嘴裡叼着一支煙,微笑着輕撫我的後背說:“我們走!”我就跟着他走了。

     他帶我去的地方純潔得不能再純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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