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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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道 在渡良濑川沙洲祭拜的被害人家屬 要報道“足利事件”,我必須再見一些人——松田真實的家人。

     我看過案發當年的新聞報道,小真實的父母并未接受媒體采訪,但媒體拍到了他們在葬禮上悲傷的身影。

     他們如今應該在某個地方安靜度日。

    一想到要把他們再次卷入旋渦,我就不由得産生抗拒。

    可是,要準确報道這件事,必然會出現被害人的姓名與照片,我必須得到家屬的理解。

     傾聽最微弱的聲音,這是我采訪的第一要則。

    而在這起案件中,能夠代替被害的四歲小真實發聲的,隻有她的父母。

     從一開始我就在尋找松田一家,找到他們的一個熟人後,便拜托他替我轉交信件。

     一個涼意漸濃的秋夜,我的手機響了,對方是我一直在等的人——小真實的母親,松田瞳女士。

     慌亂中,我想要感謝她的來電,電話那頭的松田女士卻說:“請你不要再給我們寫信了,這讓我們很困擾。

    我們不打算接受采訪。

    我給你打電話就是為了說明這點。

    ” 我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就在我搜腸刮肚地尋找合适的措辭時,對方又開口問道:“事到如今,你還想幹什麼?” 是啊,為何非得從記憶深處将慘痛的往事再挖出來呢?我能理解這種痛苦。

    可我也知道,若就這樣結束通話,便意味着報道到此為止。

    我隻能繼續說下去,希望她感受到我的誠意。

     被害人與記者之間難免存在隔閡,我能做的,隻是一點一點拉近和他們的距離。

     通話時間在一點點延長。

    松田女士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那仿佛就是小真實的聲音。

    她不再那麼抵觸,開始聽得進我說的話。

    或許她也想對我說些什麼。

    我心中抱着一絲希望,努力組織着語言。

    我感覺她好像要向我傳達什麼——然而就在此時,電話斷了。

     沒有任何征兆,我十分愕然,仿佛被一根拉緊後突然斷掉的橡皮筋猛彈到臉上。

     發生了什麼? 是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還是提了不該提的事?我慌亂地回憶着。

    也許作為被害人家屬,無論我問什麼,她都會十分難受。

    我茫然地握着手機,感覺自己身處一個蠟燭燃盡的山洞,無邊的壓迫感向我襲來。

    那天晚上,我徹夜無眠。

     第二天,我依然沉浸在沮喪的情緒中,無數次拿起手機,看着通話記錄中那個未知來電提示[1],很是不甘,仿佛手機就是那個四周被膠帶纏死的鐵皮盒子。

     夜幕降臨,未知來電的提示又出現了。

    我默默數着鈴聲,數到第五下時,按下了接通鍵。

     手機裡傳出來微弱的聲音。

    “昨天真是抱歉,手機沒電了……” 我下意識脫口而出:“我一直在等您。

    ” 那天之後,松田女士又給我打了幾次電話,我們終于約定在郊外的一家餐廳見面。

     餐廳裡播放着流行音樂,時不時傳來碗盤刀叉相碰的聲音,幾個家庭在這裡度過稀松平常的一天。

    一個角落裡,松田女士第一次與記者面對面。

     我把名片遞了過去,松田女士低語道:“如今我說再多又有什麼用?兇手不是早都抓到了,你為什麼還要來采訪呢?” 我把在電話中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獄中的菅家說,這是一起冤案……” 雖然是事實,一旦說出口卻變得很殘忍——這大概是被害人家屬聽到的最糟糕的消息。

     “現在才說這種話……我相信那個男人就是兇手。

    ” “他現在在申請再審。

    您去旁聽過庭審嗎?” “現場有媒體,所以沒去。

    新聞應該報道了,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 松田一家遭遇過嚴重的報道傷害。

    媒體在他們痛失愛女的絕望時期包圍了他們家,日夜不停地拍攝,連守靈夜與葬禮都進行了直播。

     “事情發生後,我們家一直窗簾緊閉。

    外頭都是媒體,晾在陽台的衣物挂了兩個月都沒能取進來。

    身邊的人都很照顧我,從不讓我看電視和報紙。

    ” 那些日子,她的耳邊總是回響着人們的質疑:為什麼要把孩子帶到彈珠遊戲廳?! “面對媒體與社會的中傷,我背過身,不聽,不說,換了住所,也換了工作。

    現在,我不再相信任何電視、報紙、雜志。

    這十七年間,我一直沉默……” 警方沒有告知松田女士詳細的犯罪過程。

    為了旁聽第一次公審,他們夫妻倆去了法院,可刑警攔住他們,說:“裡面媒體很多,你們最好不要進入法庭。

    ”兩人隻好回去了。

    關于菅家的供述内容與判決,松田女士還是從我這裡得知的。

     “那個叫菅家的男人不是已經承認了罪行?” “沒錯,他當初是招供了。

    ” “是他把小真實帶走的吧?刑警告訴我他是這麼說的。

    ” “他說,是騎着自行車把小真實帶走的。

    ” 松田女士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什麼?自行車?不是走路嗎?” “不是,他說是讓小真實坐在後座上,審判也是沿着這個思路展開的。

    ” “後座?” “嗯,就是自行車後面的那個座架。

    ” “不可能啊!小真實還不會坐自行車的後座呢。

    ” “是嗎?” “她不會坐啊。

    她隻能坐自行車上的兒童椅。

    ” 小真實很喜歡自行車,出事之前,家人一直騎車接送她上保育園,當時小真實還沒學會坐後座,自行車上放置了兒童椅。

     這是隻有母親才知道的事實。

     随着交談的深入,我們彼此對事實的了解、菅家供述内容的矛盾點、偵查工作的可疑之處都清晰起來。

    我甚至向她說了自己對DNA型鑒定以及沒有目擊者的疑惑,她也感到疑點頗多。

     這時,我問出了一個最想問的問題:“小真實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我發自内心地想了解這個無緣一見的孩子。

    問的時候,我下意識捂住夾克的口袋,裡面放着女孩們的照片。

     松田女士歎了口氣,說:“她很喜歡貓咪之類的小動物,家裡養了兩三隻。

    有一隻黑白相間,像熊貓,她睡覺時要雙手抱着它……” 案發當天,小真實就是在彈珠遊戲廳的停車場找一隻褐色小肥貓。

     “或許你會說,父母眼裡孩子都是完美的,可她真的是個很聰明的孩子。

    四歲零八個月的時候,就已經會加減法了。

    ”說到這兒,松田女士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笑容。

    我忍不住想象,臉蛋圓圓的小真實認真地掰着指頭數數的樣子。

     松田女士手握玻璃杯,繼續往下說:“為什麼偏偏是她?這是命嗎?那時的她就像一個小天使。

    我一直在想,對一個天使下手,根本不是人!小真實是那麼無辜……”她的臉上浮現出無限寂寥的神情。

     我在餐廳門口目送松田女士離去。

    是我讓她回憶起了這些事;是我在一個坐滿了就餐家庭的餐廳裡,請求她正視案情。

     可是如果菅家是冤枉的,我必須報道出來。

     被害人家屬會心平氣和地接受這一切嗎?隻要告訴他們,你們一直以為是兇手的人實際上是無辜的,就可以了嗎?告訴他們搞錯了,這一切就可以結束了嗎? 怎麼可能。

     因此,必須抓住真兇,隻做冤案報道就是半途而廢。

     我沖着松田女士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兩個月過去了。

     十二月一日,冷風呼嘯的午後,松田女士站在渡良濑川的堤壩上。

    不久之前,這裡還是她不願回想的地方,現在,她來了,右手緊握一捧粉白相間的花束。

     她身邊有兩個十幾歲的孩子。

    他們是小真實的妹妹和弟弟,在案發兩年後相繼出生。

     他們都知道自己有個姐姐,卻是昨天才知道姐姐是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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