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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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喊,然後用冰涼的剪刀抵住那個人溫熱的臉,那人呆住了。

    他們就這樣靜止了片刻,兩個陌生人在墨水一樣的黑暗中彼此糾纏,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像剛剛跑完馬拉松。

    
27 一月十七日,星期五 這一夜剩下的時間大部分都是在頭痛。

    哈利坐在公寓的椅子裡,來了一個醫生,替他抽了血,說他運氣好。

    好像要人家告訴他他才知道似的。

    稍後麗茲坐在他旁邊,記下事情經過。

     “他到公寓裡做什麼?”她問。

     “不知道。

    吓我吧,大概。

    ” “他有沒有拿走什麼東西?” 他四下瞥了一瞥。

    “牙刷還在浴室的話,就沒有。

    ” “真搞笑。

    你身體怎麼樣?” “像宿醉。

    ” “我們即刻展開調查。

    ” “算了,你回去眯幾小時吧。

    ” “你突然就開心起來了呢。

    ” “演技不錯,對吧。

    ”他用兩隻手揉揉臉。

     “這不是開玩笑的,哈利,你知道你二氧化碳中毒嗎?” “照醫生的說法,不會比一般曼谷市民嚴重。

    我說真的,麗茲,回家吧,我現在沒力氣再跟你講下去,我明天就沒事了。

    ” “你明天休息一天。

    ” “遵命。

    快走吧。

    ” 哈利已經吞了醫生給的藥丸,一夜無夢,接近中午麗茲打電話來問候才醒。

    他咕哝幾聲作為回答。

     “我今天不想看到你。

    ”她說。

     “我也愛你。

    ”他說完挂了電話,起身穿衣。

     一年中最熱的一天,警局裡每個人都在唉聲歎氣,就連麗茲辦公室的空調也撐不住。

    哈利的鼻子已經開始脫皮,他看起來和紅鼻子馴鹿魯達夫堪可比拟。

    第三瓶一升的水他已經喝了一半。

     “如果這樣算冬季,那——” “好啦,哈利,”看起來麗茲不認為讨論會讓高溫更容易忍受,“金怎麼樣了,阿諾?有線索嗎?” “沒有,我去泰印旅人跟索倫森先生好好談過,他說不知道金在哪裡,旅行社沒有雇他了。

    ” 麗茲歎口氣。

    “我們也不知道他在哈利的公寓做了什麼。

    太好了。

    延斯·布雷克呢?” 順通已經找到延斯住處的門房,事實上,門房還記得那個挪威人當天晚上過了午夜才回家,但他說不出具體的時間。

     麗茲告訴他們鑒識組已經開始搜索延斯的辦公室和公寓。

    他們會特别檢查他的衣物、鞋子,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

    血迹、毛發、纖維,能把延斯跟被害人或犯罪現場聯系起來的,什麼都好。

     “另外,”朗山說,“我有一兩件事要說,關于莫内斯公文包裡的照片。

    ” 他把三張照片固定到門邊的闆子上,雖然那些影像已經在哈利的腦袋裡轉了很久,不再像初見那樣讓人驚吓,但他還是感到一陣反胃。

     “我們把照片送到風化組,看他們有什麼想法,但他們沒辦法把這些跟任何已知的兒童色情照散布者聯系起來。

    ”朗山把其中一張翻過來,“第一,照片是用泰國沒的賣的德國相紙沖洗的。

    第二,畫面有一點模糊,乍看會讓人聯想到業餘人士拍的私照,不是散布用的。

    鑒識組跟專家談過,專家說照片是用長焦鏡頭遠距離拍攝的,而且可能是從屋外拍的,他認為這裡是一扇窗框。

    ” 朗山指着照片邊緣的灰影。

    “這些照片還是用了專業手法,這一點告訴我們,有一個新的小衆市場需要滿足:偷窺狂。

    ” “所以?” “美國的色情片産業靠賣所謂的業餘私照賺進大把大把的鈔票,實際上這些照片是專業演員和攝影師拍出來的,他們使用簡單的設備,不找過度裝扮的模特,故意讓一切看起來很業餘,結果大家願意掏出更多錢,買他們以為真實的卧房鏡頭。

    有些照片和視頻看起來像在主角不知情或未同意的狀況下,從對街的房子裡偷拍的。

    這種也是相同的道理,而且這一種特别吸引偷窺狂,他們一邊看着别人,一邊想象着自己沒被發現就會興奮;我們認為這些照片就屬于這一類。

    ” “或者,”哈利說,“或者這些照片不是為了散布而拍,是為了勒索。

    ” 朗山搖頭。

    “我們想過這一點,可是如果是這樣,照片裡面的成年人應該要讓人認得出來。

    市面上賣的兒童色情照有一個典型特點,就是遮住了施虐者的臉,像這樣。

    ” 他指着那三張照片。

    從照片看得出來某個人的屁股和背部下方,身上除了紅色運動衫什麼都沒穿;他們看得到運動衫上有數字2和0的下半部分。

     “假設這個還是做勒索用的,但是拍攝者故意不拍臉,”哈利說,“或者他隻把辨識不出身份的那幾張給了勒索對象。

    ” “停!”麗茲舉起一隻手揮着,“你什麼意思,哈利?你是說照片裡的人是莫内斯?” “隻是個推論。

    他被勒索,可是因為有那些賭債,所以他付不出錢。

    ” “所以呢?”朗山說,“即使這樣勒索者也不會有謀殺莫内斯的動機。

    ” “他也許威脅要檢舉勒索者。

    ” “檢舉勒索者,然後自己因為戀童癖被定罪?”朗山翻了白眼,順通和阿諾藏不住臉上的笑容。

     哈利聳起肩膀,舉起雙手。

    “我說了,隻是個推論,我也同意不考慮這個方向。

    第二個推論是,莫内斯自己是勒索者——” “布雷克則是施虐者……”麗茲雙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凝視着空中,“嗯,莫内斯需要錢,而且這也讓布雷克有了殺人動機。

    不過布雷克本來就有動機,所以這個推論也給不了什麼新的方向。

    朗山,你怎麼看?有可能排除照片裡是布雷克的可能性嗎?” 他搖頭。

    “這些照片太模糊,我們沒辦法排除任何人,除非布雷克有什麼典型特征。

    ” “誰願意去檢查布雷克的屁股?”麗茲一問,大家哄堂大笑。

     順通慎重地咳了幾聲。

    “如果布雷克為了這些照片殺死莫内斯,他為什麼不把照片拿走?” 長長的沉默。

     “隻有我覺得我們在浪費時間嗎?”最後麗茲終于說話。

     空調發出流水聲,哈利突然覺得,這一天有多熱,就會有多漫長。

     哈利站在大使家通往後院的門口。

     “哈利?”魯娜眨眼甩掉水珠,踏出泳池。

     “嘿,”他說,“你母親在睡覺。

    ” 她聳聳肩。

     “我們逮捕了延斯·布雷克。

    ” 他等着她說話,問為什麼,但她什麼都沒說。

    他歎口氣。

    “我不是故意要拿這些事煩你,魯娜,但是我已經身在其中,你也是,所以我想知道,我們能不能幫一幫彼此的忙。

    ” “哦。

    ”她說。

    哈利試着解讀她的語氣。

    他決定切入重點。

     “我一定要對他多一點了解,他是哪一類人,他是不是自己嘴上說的那樣,等等。

    我想我可以從他跟你母親的關系着手。

    我是說,年齡差距挺大……” “你懷疑他在利用我媽?” “類似這種。

    對。

    ” “我媽媽才有可能在利用他吧,他利用我媽……” 哈利在柳樹下找了一把椅子坐,魯娜還是站着。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媽不喜歡我待在身邊,所以我從來沒什麼機會了解他。

    ” “你肯定比我了解。

    ” “是嗎?嗯。

    他看起來八面玲珑,不過那說不定隻是表面。

    不過至少他努力對我好,譬如上次去看拳賽就是他提議的。

    他大概認為我對運動有興趣吧,因為我跳水。

    他是不是在利用她?我不知道。

    對不起,沒幫上忙,我不知道那個年紀的男人在想什麼。

    人不太會完全表現出自己的情緒……” 哈利扶了扶墨鏡。

    “謝謝,這樣就可以了,魯娜。

    你可以請你母親起床以後打電話給我嗎?” 她站在泳池邊,背對着池水,縱身一跳,弓背低頭,又為他表演了一次空翻。

    他看着水花冒出水面,轉身離開。

     午餐後哈利和阿諾坐電梯下到二樓,延斯·布雷克還在拘留中。

     延斯穿着被捕時那套西裝,但已經解開襯衫扣子,卷起袖子,看起來已經不像經紀人的模樣。

    他汗濕的劉海貼在額頭上,眼睛盯着面前桌上閑着沒事做的手,仿佛感到驚訝。

     “這位是阿諾,我的同事。

    ”哈利說。

     延斯擡頭,換上勇敢的表情,點點頭。

     “其實我隻有一個問題要問,”阿諾說,“一月七日星期二下午五點,你有沒有陪大使下去地下他停車的地方?” 延斯看看哈利,又看看阿諾。

     “有。

    ”他說。

     阿諾看着哈利,點點頭。

     “謝謝,”哈利說,“沒事了。

    ” 28 一月十七日,星期五 車流前進緩慢,哈利頭在痛,空調又一直發出不祥的呼呼聲。

    阿諾把車停在巴克萊曼谷分行的停車場栅欄前,降下車窗,然後聽一個制服熨得筆挺的人說,吉姆·洛夫沒上班。

     阿諾把警察證拿出來,說想看其中一盒錄像帶,但管理員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說得打電話給保安公司。

    阿諾轉向哈利,聳聳肩。

     “跟他解釋這是在調查兇案。

    ”哈利說。

     “解釋過了。

    ” “那我們就得再解釋一下。

    ” 哈利下車。

    熱氣和濕氣迎面撲來,好像沸水鍋的蓋子剛掀開。

    他伸伸懶腰,緩步繞過車子,光這樣就讓他有點頭暈。

    那個管理員皺起眉頭,看着身長近兩米的紅眼法朗人靠近,于是把手放到他的槍上。

     哈利站在管理員面前,龇牙咧嘴,然後伸出左手抓住他的皮帶。

    他大叫,但是還來不及反應,哈利已經把他的皮帶解開,右手伸進他的褲子裡。

    哈利用力一提,他的雙腳就離開了地面,内褲也撐不住,發出了撕裂聲。

    阿諾不知道喊了什麼,總之太遲了,哈利已經把白色四角褲舉在空中,勝利在手;下一秒四角褲就飛過管理員的亭子,入了灌木叢。

    他慢步繞過車子,回到車上。

     “老派招式。

    ”他對目瞪口呆的阿諾說,“再來要換你接手了,他媽的,好熱……” 阿諾跳下車子,短暫交涉後,就把頭伸進車子裡點了點。

    于是哈利跟着他們兩個走到地下室,其間管理員一直瞪着他,而且保持着适當的距離。

     放映機嗡嗡叫着,哈利點了一根煙。

    他有個模糊的印象,似乎某些情況下尼古丁可以刺激大腦思考,譬如需要來根煙的時候。

     “好吧,”哈利說,“所以你認為布雷克說的是實話?” “你跟我一樣,”阿諾說,“不然你不會拉我來這裡。

    ” “沒錯,”煙刺痛哈利的眼睛,“你從這裡可以看出來為什麼我這樣想。

    ” 阿諾看着畫面,搖頭放棄。

     “這一盒是一月十三日星期一,”哈利說,“大約晚上十點。

    ” “不對,”阿諾說,“這跟我們上次看到兇案當天的錄像是同一段,是一月七日,日期就打在畫面的邊緣啊。

    ” 哈利呼出一個煙圈,可是不知哪裡吹來一道風,煙圈馬上就散了。

     “是同一段錄像,沒錯,但是日期一直都是錯的。

    我猜我們這位沒穿内褲的朋友可以證實,他們三兩下就可以改掉機器的時間和日期,連帶畫面上的時間和日期也改了。

    ” 阿諾看着管理員,他聳聳肩,點點頭。

     “可是這不能解釋你怎麼知道這一段錄像是什麼時候錄的。

    ”阿諾說。

     哈利對着屏幕點點頭。

    “今天早上我在我住的公寓被外面鄭王橋上的車水馬龍吵醒,就是那時候想到的。

    ”他說,“錄像裡的車輛太少了,這座停車場有六層,位于繁忙的商業大樓,當時是下午四點到五點之間,我們一小時内卻隻看到兩部車經過。

    ” 哈利彈了彈煙灰。

     “我接下來想的是這個,”他起身指着屏幕上水泥地上的黑線,“濕輪胎痕,兩部車都留下了。

    上次曼谷馬路濕掉是什麼時候?” “兩個月前吧,至少。

    ” “不對,三天前,一月十三日,晚上十點到十點半之間,當時下過一陣杧果雨。

    我知道,因為大部分的雨都下到我的襯衫裡了。

    ” “對,沒錯,”阿諾說着,皺起眉頭,“可是這些錄像機從來沒停過,如果這段錄像不是一月七日,而是十三日,意思就是當時正在錄的那一盒應該被人拿出來了。

    ” 哈利要管理員找出标了一月十三日的錄像帶。

    三十秒後,他們發現錄像停在下午九點三十分,接着畫面經過五秒鐘的雪花噪點才恢複正常。

     “錄像帶在這個時候拿出來了,”哈利說,“我們現在看到的畫面是帶子上一次錄的像,”他指着日期,“一月一日,下午五點二十五分。

    ” 哈利要管理員暫停畫面,他們坐着看,哈利同時把他的煙抽完。

     阿諾雙手合十,抵在嘴巴前面。

    “所以有人對錄像帶動了手腳,讓大使的車看起來像是沒在停車場停過,為什麼?” 哈利沒回答。

    他看着标記的時間,五點二十五分,奧斯陸新的一年到來前三十五分鐘。

    當時他人在哪裡?當時他在做什麼?他在施羅德酒館嗎?不對,那時一定打烊了,他一定已經睡了。

    反正他印象中沒看到任何煙火。

     保安公司可以證實一月十三日那天吉姆·洛夫值夜班,二話不說給了阿諾他的住址和電話。

    阿諾打電話到洛夫的住處,沒人接。

     “派一輛巡邏車過去看看。

    ”麗茲說。

    她看起來情緒高昂,終于有具體的方向可以追查下去了。

     順通進了辦公室,遞給她一份檔案。

     “吉姆·洛夫沒有前科,”他說,“不過緝毒組那個幹卧底的邁汕認得我們描述的相貌,沒錯的話,他們在‘杜燕小姐家’見過他幾次。

    ” “這是什麼意思?”哈利問。

     “意思是他在那個鴉片故事裡面不見得有他說的那麼清白。

    ”阿諾說。

     “‘杜燕小姐家’是中國城的一間鴉片煙館。

    ”麗茲解釋。

     “煙館?那不是,呃……違法嗎?” “當然。

    ” “抱歉,蠢問題,”哈利說,“可是我還以為警方在想辦法消滅那種東西。

    ” “我不知道你們那裡怎麼樣,哈利,但我們這裡想盡量實際一點。

    如果我們把‘杜燕小姐家’關了,下個星期在另一個地方就會有另一間煙館開張,或者那些人就直接在街上吸。

    ‘杜燕小姐家’的好處是我們可以掌握情況,卧底的那些人可以自由進出;至于那些選擇吸鴉片把腦袋吸糊塗的人,也可以有一個比較體面的地方。

    ” 有人咳了一聲。

     “而且‘杜燕小姐家’給錢大概很大方。

    ”《曼谷郵報》後面傳來喃喃自語。

     麗茲假裝沒聽見。

     “既然他今天沒去上班,也不在家,我打賭他現在就躺在‘杜燕小姐家’的其中一張竹席上。

    你跟哈利去看看吧,阿諾?跟邁汕談一談,他可以幫你們。

    讓我們的客人見識見識也不錯。

    ” 29 一月十七日,星期五 邁汕和哈利走進窄巷,滾滾熱風沿着脆弱的屋牆把垃圾吹起。

    阿諾留在車上,因為邁汕覺得幾英裡外就聞得到他的條子味,而且擔心一下子三個人一起出現在“杜燕小姐家”會讓人起疑。

     “吸鴉片其實不是什麼社交活動。

    ”邁汕用接近美國的口音解釋。

    哈利心裡想着,就算是緝毒組的卧底警察,他那口音和身上的門戶合唱團T恤,會不會也太過頭了一點。

    邁汕在充當屋門卻敞着的鍛鐵門前停下來,用右腳鞋跟把煙屁股踩進柏油碎石裡,然後進了門。

     從亮晃晃的太陽底下進來,哈利一開始什麼都看不見,倒是可以聽到喃喃低語。

    看着兩個背影消失在某個房間,他就跟了過去。

     “媽的!”哈利一頭撞上門框。

    他聽見熟悉的笑聲,于是回頭,感覺從牆邊的一片黑暗中似乎能辨認出一個龐大的身影。

    但他也可能弄錯了,金今天應該在避風頭。

    他急忙趕上前,免得跟丢了前面那兩個人。

    他們的身影往樓下去了,哈利小跑着跟上去。

    鈔票易手,接着門打開一條縫,足夠他們擠進去。

     裡面滿是塵土味、尿味、煙味和甜甜的鴉片味。

     哈利對鴉片煙館隻有一個印象,來自塞爾喬·萊昂内的電影,裡面有圍着絲質紗籠的女人伺候羅伯特·德尼羅,他們全躺在擺着大靠墊的軟榻上,靠一盞能遮掩缺點的黃光照明,讓整個場景呈現神聖的氣氛[此處指意大利導演塞爾喬·萊昂内1984年執導的電影《美國往事》,羅伯特·德尼羅扮演片中的男主角。

    ]。

    至少他的印象是如此。

    除了調暗的燈光之外,這裡沒什麼地方能讓人聯想到好萊塢,懸在空氣中的塵埃讓人難以呼吸,除了沿牆擺的僅有的幾張雙層床鋪之外,每個人都是就着地毯或竹席躺在硬泥地上。

     黑暗中空氣濕黏,悶咳聲和清痰聲回蕩其中,讓哈利以為裡面隻有幾個人。

    但是漸漸地,随着眼睛适應了光線,他看到眼前是一個大而寬敞的房間,至少有一百人,幾乎都是男性。

    除了咳嗽聲,四下安靜得叫人發毛,大多數人看起來睡着了,其餘的也幾乎不動。

    他看見一個老人兩手拿着煙管吸,用力之大,顴骨周圍皺巴巴的皮膚都拉緊了。

     這些瘋狂的人井然有序,他們躺成一排排,被分成一格格,留下行走的空間,像極了墓園。

    哈利跟着邁汕來回穿梭,看過一張又一張臉,努力屏住呼吸。

     “有沒有看到你要找的人?”他問。

     哈利搖頭。

    “他媽的太暗了。

    ” 邁汕咧開嘴笑。

    “他們有一陣子試過裝霓虹燈防盜,結果大家就不來了。

    ” 邁汕大膽深入房間的暗處,很快又從陰暗中現身,指着出口。

    “聽說那個黑人小鬼偶爾會去悠葩館,從這條街往那邊再過去。

    有些人會帶自己的鴉片去吸,那裡的老闆不管他們。

    ” 為了适應黑暗,哈利的瞳孔已經放大了,這下他們又暴露在高挂于天空的那盞牙科大燈底下。

    他抓了墨鏡戴上。

     “哈利,我知道一個地方可以買到劃算的——” “不用了,謝謝,這副就夠了。

    ” 他們接阿諾一起去;要悠葩館拿出住房登記簿,得有警察證才行,但邁汕不想在這一帶被人認出來。

     “謝了。

    ”哈利說。

     “保重。

    ”邁汕說完,就消失在暗影中。

     悠葩館的接待員有一副像照在哈哈鏡中的扭曲身材,隻是更細瘦些,兀鷹頸子上有一張長方臉,下面是一對窄窄的溜肩。

    他的頭發漸稀,胡子呈條狀,态度拘謹有禮;因為穿着黑西裝,讓哈利想起一個葬儀社的人。

     他跟哈利和阿諾保證,絕對沒有叫作吉姆·洛夫的人住在那裡。

    他們描述吉姆的樣子,他微笑着搖頭。

    櫃台上面挂着一個牌子,是住客公約:嚴禁武器,嚴禁氣味強烈的物品,嚴禁在床上抽煙。

     “失陪一下,”哈利對接待員說完,拉着阿諾往門口去,“如何?你那麼擅長識破說謊的人……” “難說,”阿諾說,“他是越南人。

    ” “所以?” “你沒聽過越戰的時候阮高其怎麼說他的同胞嗎?他說越南人天生是騙子,那是長在基因裡的,一代又一代積累的教訓告訴他們,說實話隻會帶來厄運。

    ” “你的意思是他在說謊?”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他很厲害。

    ” 哈利轉身回到櫃台,開口索讨母鑰匙。

    接待員露出緊張的笑容。

     哈利稍稍提高音量,發音清楚地說出“母鑰匙”,緊咬着牙齒沖他微笑了一下。

     “我們要一間一間查你的旅社,聽懂了嗎?如果發現任何違規,我們就必須關閉旅社,進一步檢查。

    不過我想這裡應該不會有問題。

    ” 接待員搖搖頭,好像突然産生英語聽力障礙。

     “我說我想不會有問題,是因為我看到你這裡有告示,明确禁止在床上抽煙。

    ” 哈利把牌子拿下來,往櫃台重重一拍。

     接待員凝神看着那塊牌子,那截兀鷹頸子下面微微動了一下。

     “三〇四号房有個男的名叫瓊斯,”他說,“可能是他。

    ” 哈利轉身對阿諾露出笑容,阿諾聳聳肩。

     “瓊斯先生在嗎?” “他登記進房以後就一直在房裡。

    ” 接待員領他們上樓,他們敲了門,但沒人應。

    阿諾打個手勢要接待員開門,然後從小腿上的槍套裡取出上了膛的黑色點三五貝雷塔,打開保險。

    接待員的頭像雞一樣抽搐起來,他轉動鑰匙,就連忙後退兩步。

    哈利小心推開房門,窗簾緊閉,房間一片漆黑,他伸出一隻手到門裡打開電燈。

    床上躺着吉姆·洛夫,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頭上戴着耳機;一架吊扇嗡嗡地轉,吹皺了窗簾。

    水煙管擺在床邊的矮桌上。

     “吉姆!”哈利喊他,但吉姆·洛夫沒反應。

     要麼是他睡着了,要麼是他的随身聽太大聲,哈利想着,一邊打量房間,确定吉姆沒有同伴。

    然後他看見一隻悠閑的蒼蠅從吉姆的右鼻孔出來。

    哈利走向床邊,把一隻手放到他的額頭上,感覺像在摸冷冰冰的大理石。

     30 一月十七日,星期五 除了朗山之外,那個晚上每個人都到麗茲的辦公室集合了。

     “告訴我有線索了。

    ”她咄咄逼人地說。

     “鑒識組的人找到很多,”阿諾說,“他們派了三個人過去,找到一堆指紋、毛發和纖維,他們說看起來悠葩館六個月沒打掃了。

    ” 順通和哈利笑出來,但麗茲隻是瞪着他們。

     “有什麼确實與兇手有關聯的線索嗎?” “我們還不知道是不是謀殺。

    ”哈利說。

     “知道,我們知道,”麗茲突然發飙,“在謀殺案偵查過程中被懷疑是共犯的人,不會在被捕前幾小時意外用藥過量而死。

    ” “等着上絞刑台的人不會溺死,我們挪威人說的。

    ”哈利說。

     “什麼?” “我同意你的話。

    ” 阿諾補充說鴉片煙鬼吸食過量緻死極為少見,一般而言,他們在吸太多之前就會失去意識。

    門開了,朗山走進來。

     “有消息,”他坐下來拿起報紙說,“他們找到死因了。

    ” “我以為屍檢報告要明天才會出來。

    ”阿諾說。

     “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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