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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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他現在才六點。

     他在門口拿出他的門禁卡。

    “職務:處長”這行字印在達格芬·托胡斯十年前的大頭照上方,照片裡鋼邊鏡框後面的眼睛盯着相機,下巴凸出,眼神堅定。

    他刷了卡,按了密碼,推開維多利亞露台大樓[位于奧斯陸的一座曆史建築,現為挪威外交部辦公所在地。

    ]沉重的玻璃門。

     将近三十年前,二十五歲的他來到這裡,此後并不是每一扇門都這麼好開。

    在外交部為有志公仆設置的外交學院裡,他沒有完全融入周遭人事,因為他操一口濃重的厄斯特達爾口音,又一身鄉土味(有個同期進來的貝蘭姆市公子哥就這樣說過他)。

    其他有志于外交官職的人都是政治、經濟、法律科班出身,父母不是學者、政治家,就是他們夢想跻身其間的外交部精英;他自己卻是農家子弟,拿的是奧斯區高職農科的學曆。

    他倒也不覺得多困擾,隻是心知肚明,真正的朋友對他的仕途很重要。

    托胡斯努力學習社交禮儀,又更加努力工作,彌補不足;不管與别人的差距多大,有件事大家都一樣:他們對人生的目的地都還隻有模糊的想法,都知道唯一有出路的方向,就是向上。

     托胡斯簽了名,對警衛點點頭。

    警衛把他的報紙和一枚信封從玻璃窗底下推過來。

     “有别人……” 警衛搖頭。

     “你最早到,托胡斯,向來都是。

    信封來自通信處,昨晚送過來的。

    ” 大樓電梯一路往上,托胡斯看着樓層号碼一個又一個閃過。

    他認為每一個樓層代表自己職業生涯的一個時期,所以每個早上都要回顧一遍。

     二樓代表的是學習外交課程的頭兩年,那些漫長又沒有明确答案的政治、曆史研讨,還有懸梁刺股熬過的法文課。

     三樓代表的是分發駐外。

    他在堪培拉待過兩年,之後在墨西哥城待了三年。

    說起來算是很棒的城市了。

    對,沒的抱怨。

    他是把倫敦和紐約列為第一志願,沒錯,但這兩個派駐地人人都争着申請,所以他也打定了主意,不把這件事看作失敗。

     四樓,他回到挪威,少了豐厚的駐外福利、房屋津貼和随之而來的富裕無憂生活。

    他認識了貝麗特,貝麗特懷了小孩,等到可以申請外派職務的時候,她又懷了第二胎。

    貝麗特跟他出身同一個地區,每天都要跟她媽媽聊天。

    他決定再等一等,賣力工作,寫冗長的報告分析與發展中國家的雙邊貿易,替外交部部長拟演講稿,随着一路往樓上爬,得到他應得的認可。

    國家體制裡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的競争像外交部這麼激烈,這裡的層級分隔十分明顯,托胡斯上班就像士兵上前線,頭低低的,背掩護好,看到人就開槍。

    有幾次也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他知道他已經得到“關愛的眼神”,所以努力跟貝麗特解釋,自己可能弄得到去巴黎或倫敦的駐外機會,但是貝麗特在他們平淡的婚姻中第一次堅持己見,執意不讓。

    他屈服了。

     他往上爬升的态勢消失得幾乎無聲無息。

    某一天早上他突然在浴室鏡子裡看見一個被推進支線軌道的處長,一個稍微有點影響力但永遠到不了六樓的官員;一個再過十年左右就要退休的人,怎麼可能到得了。

    當然啦,如果他能搞一次駭人的政變,那就另當别論,可是那種把戲弄得好是升遷,弄不好是滾蛋。

     無論如何,他還是一如既往,努力搶在别人前面。

    每天早上他第一個到辦公室,可以安安靜靜讀報看傳真;開晨會的時候,别人剛坐下來揉揉惺忪睡眼,他已經想好結論,好像打拼的精神已經進入他的血液一樣。

     他打開辦公室門鎖,猶豫了一會兒才開燈。

    這個也有它的由來,倒黴的是這事已經傳出去,變成部裡的傳奇故事。

    許多年前某一天,當時駐奧斯陸的美國大使一大早打電話給托胡斯,問他對卡特總統前一晚的談話有什麼想法。

    那時托胡斯才剛進門,還沒讀報、沒看傳真,絞盡腦汁也給不出答案。

    不用說,這件事毀了他的一整天。

    後來更慘,第二天早上大使又問他前晚的事件會對中東情勢造成什麼影響,電話打來的時候,他才剛打開報紙。

    次日早上,同樣的事又發生。

    托胡斯在滿腹疑問和缺乏信息中,回答得結結巴巴、語無倫次。

     他開始提早到辦公室,但是大使好像有第六感一樣,每天早上他才剛坐進椅子裡,電話鈴就響起來。

     一直到他發現大使住在外交部正對面的阿克爾酒店,他才弄懂中間的關聯。

    大使喜歡早起,大家都是知道的,他當然會注意到托胡斯的辦公室總是最早亮燈,于是想捉弄捉弄這個工作狂外交官。

    托胡斯出去買了個頭燈,第二天早上在打開辦公室的燈之前,就看完了所有的報紙和傳真。

    他這樣搞了将近三個星期,大使才作罷。

     但是此時此刻,達格芬·托胡斯沒空管那個愛開玩笑的大使了。

    他已經打開通信處送來的信封,加密傳真的還原文稿蓋了“頂級機密”四個字,文中的消息害他灑了咖啡,殃及桌上四散的文件。

    短短的内文留下許多想象空間,但是個中要義基本上是這樣的:挪威駐泰國大使阿特勒·莫内斯陳屍曼谷一處妓院,背上插着一把刀。

     托胡斯把傳真又讀了一遍才放下來。

     阿特勒·莫内斯,前基督教民主黨政治家,前金融委員會主席(現在不管什麼身份都得冠上“前”字了)。

    實在太難以置信,他免不了往阿克爾酒店瞥一眼,看看窗簾後面是不是站着人。

    發文者是曼谷的挪威大使館,相當合理。

    托胡斯罵了句髒話。

    這事什麼時候不發生,偏偏是現在?哪個地方不發生,偏偏在曼谷?該不該先通知内閣大臣阿斯基德森?不用,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托胡斯看看手表,拿起話筒撥給外交部部長。

     畢悠納·莫勒輕輕敲了敲門然後打開,會議室裡的聲音都安靜下來,一張張臉轉過來對着他。

     “這位是畢悠納·莫勒,犯罪特警隊隊長。

    ”警察局局長一邊說,一邊招手讓他坐下,“莫勒,這位是首相辦公室内閣大臣阿斯基德森,還有外交部人事處處長達格芬·托胡斯。

    ” 莫勒點點頭,拉出一把椅子,想辦法把那雙不可思議的長腿塞進橢圓大橡木桌底下。

    他好像在電視上看過阿斯基德森那張年輕光滑的臉。

    首相辦公室?一定出了大事。

     “你這麼快趕過來真是太好了。

    ”内閣大臣卷着舌頭說話,用手指神經兮兮地敲着桌子,“局長,請你簡要介紹一下我們剛才讨論的内容。

    ” 二十分鐘前莫勒接到警察局局長打來的電話。

    她一句解釋都沒有,隻是限他十五分鐘内趕到外交部。

     “阿特勒·莫内斯被人發現陳屍曼谷,可能是謀殺。

    ”局長開始說。

     莫勒看見托胡斯處長正在鋼邊鏡框後面翻白眼,等到聽完全部的叙述,他就明白了處長的反應。

    隻有幹警察的才會把一個人脊柱一側插了一把刀、刀穿過肺又刺進心髒,說成“可能”是遭到謀殺。

     “陳屍地點是旅館房間,發現屍體的是一名女性——” “妓院房間,”戴鋼邊鏡框的人插嘴道,“一名妓女。

    ” “我跟一個曼谷的同事聊過,”警察局局長說,“他是個明白人,已經答應暫時把消息壓下來。

    ” 莫勒的第一直覺是質疑,為何要延後公開謀殺案?讓媒體馬上報道,通常可以引來線報,因為大家記憶猶新,證據都還是新鮮的。

    可是直覺告訴他這個問題會被認為幼稚至極。

    他改問他們指望消息能壓多久。

     “至少夠我們整理出端得上台面的事件報告,”内閣大臣說,“現在這個版本不能用,你懂吧。

    ” 現在這個?所以他們考慮過後,把真實版本否決掉了。

    莫勒這個犯罪特警隊隊長算是新官上任不久,目前為止還不必跟政客打交道,但是他知道職位升得越高,就越難跟他們保持距離。

     “我懂現在這個版本很尴尬,但你說‘不能用’的意思是?” 警察局局長對莫勒使了個告誡的眼色。

     内閣大臣看起來不為所動。

    “我們沒多少時間,莫勒,不過我給你上一堂政治實務速成課。

    當然,我現在說的每一件事都要嚴格保密。

    ” 阿斯基德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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