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爸爸是什麼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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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所在。

    我現在還想開火車呢,可是人家不讓我開了,嫌我老了…… 在戰争中帶個孩子是多麼可怕,又是多麼愚蠢啊……瞧瞧我們現在的生活,我住在兒子家裡,他是醫生,而且是主任醫生。

    我們的住房不大,但我哪兒也不想去,從來不領旅遊證……沒法描述……我就是不能離開兒子,不能離開孫子,哪怕離開一天我都會害怕。

    我兒子也是哪兒都不去,他工作快二十五年了,從來都沒有外出旅遊過。

    工作單位的所有人都奇怪得很:他怎麼一次都沒申請過旅遊證呢?“媽咪,和你在一起我最舒服。

    ”他就是這麼說的。

    我的兒媳婦也是這樣。

    沒法描述……我們甚至連别墅也沒有,就因為我們連分開幾天都做不到。

    我是一刻也不能沒有他們的。

     如果誰參加過戰争,他就會明白,分開一天,這是怎麼回事。

    哪怕隻是一天…… ——瑪利亞·亞曆山德洛夫娜·阿列斯托娃 (火車女司機) 那些已經可以說話的人的沉默 我現在說話都是輕聲輕氣,不管說到什麼都很小聲。

    四十多年過去了…… 我總算忘掉了戰争……因為戰後我一直都生活在恐懼中,就如同活在地獄裡一般。

     已經勝利了,已經高興了。

    我們開始收拾破磚碎瓦、廢銅爛鐵,開始清理我們的城市。

    我們沒日沒夜地工作,不記得什麼時候睡過一個安穩覺,吃過一次安穩飯,隻是幹活啊幹活。

     到了九月,天氣暖洋洋的,我還記得那時的充足陽光,我記得各種各樣的水果,許許多多的水果,在集市上,蘋果都是一桶一桶賣的。

    就是在這一天,我在陽台上晾衣服……我還記得所有的細節,因為從那天起,我的生活完全改變了,全部颠覆了,天翻地覆了。

     當時我正在晾衣服,是白色的内衣,我總是穿白色的衣服。

    我母親教過我怎樣用沙子代替肥皂洗衣服,我們都到河邊找沙子,我知道哪裡有沙子。

    就是那個時候,晾衣服的時候……有鄰居從下面喊我,聲音都不像是她了:“瓦麗亞!瓦麗亞!”我趕緊跑下樓,首先想到的:我兒子到哪兒去了?您知道,那時候男孩子們總是在廢墟之中跑來跑去,玩戰争遊戲,尋找真正的手榴彈、真正的地雷。

    可是,一旦發生爆炸,人們不是丢了胳膊,就是沒了腿腳……我還記得,家長們無論如何都不放孩子們離開自己,但他們都是男孩子啊,就對這些玩意兒感興趣。

    哪怕你大聲吼叫:“要好好在家裡待着!”五分鐘後,他還是會不見人影。

    武器總是很吸引男孩子,戰争結束後特别如此…… 我趕緊跑下樓沖到院子裡,不料院子裡站着的竟然是我丈夫,我的伊萬!……我最愛的老公萬尼亞回來了!從前線回來了!活着回來了!我撲上去親吻他,渾身上下亂摸他,撫摸他的軍裝和他的雙手。

    啊,他終于回來了!我的雙腿發軟,而他卻呆呆地站在那兒,就像一塊石頭,像一個紙闆人似的站着,闆着的面孔上沒有一絲笑容。

    他也不擁抱我,好像凍僵了一樣。

    我可吓壞了:我想他大概被炮彈震傷了吧,也可能是耳朵聾了?那都沒有關系,重要的是人回來了。

    我可以護理他,我可以照看他!我已經看到過不少别的女人和這樣的丈夫過日子,但是她們仍然會被所有人嫉妒,會被所有人羨慕。

    所有這些都一瞬間在我腦海裡閃過,僅僅一秒鐘,我的雙腿又因為幸福而發抖了,渾身激動不已。

    重要的是人還活着!唉,我親愛的,這就是我們女人的命運啊…… 鄰居們聽說,馬上都跑了過來。

    大家都很激動和高興,互相熱烈擁抱。

    而他還是像石頭一樣沉默不語。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我說:“萬尼亞……萬尼奇卡……” “我們回家吧。

    ” 好了,我們一起回到了家。

    我恨不得就挂在他的肩膀上,好幸福啊!整個人都沉浸在快樂和喜悅中。

    我又是多麼驕傲啊!但是,回到家後,他在凳子上坐下來,依舊沉默不語。

     “萬尼亞……萬尼奇卡……” “你懂的……”他還是欲言又止,而且哭了起來。

     “萬尼亞……” 我們在一起隻過了一夜,總共隻相擁了一個夜晚。

     第二天,有人來找他了,大清早就來敲大門。

    他已經知道他們會來,一邊抽煙一邊等待着。

    他對我說得很少很少,來不及說了……他到過羅馬尼亞,到過捷克,帶回來了很多獎章,但他是在恐懼中回家的。

    他已經受到過調查,受到過兩次内務部甄别。

    因為他曾經被俘,他們就給他打上了烙印。

    那是在戰争的頭幾個星期,他在斯摩棱斯克城下被俘虜,本來他是要自殺的,我知道他一定想過自殺……但他們的彈藥打完了,既不能打仗,也不能自殺。

    他的一條腿受了傷,他是受傷後被俘的。

    他親眼看到政委用石頭砸爛了自己的腦袋,因為他最後一顆子彈是啞彈,他是親眼看到的。

    蘇聯軍官絕不能做俘虜,我們的軍人不能被俘虜,誰被俘誰就是叛徒,斯大林同志就是這樣說的,他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認,因為兒子被俘虜了。

    可是我的丈夫,我的老公被俘了……調查人員對他大聲喝道:“你為什麼要活着,為什麼還活着?”他是從戰俘營逃脫出來的,逃進森林參加了烏克蘭遊擊隊。

    烏克蘭解放時,他又申請上前線。

    他在捷克迎接了勝利日,上級給他頒發了獎章…… 我們隻待了一個夜晚……如果我知道的話,我還是想給他生孩子,想給他生個女兒…… 早上他就被帶走了,他們把他從床上抓走了……我坐在廚房的桌子邊,等待我們的兒子睡醒。

    兒子剛滿十一歲,我知道他醒來第一句話就會問:“我的爸爸在哪兒啊?”我該怎麼回答他?該如何向鄰居們解釋?該如何告訴媽媽? 又過了七年,我的丈夫才回來……我和兒子等了四年才把他從戰場上等回來,但是勝利過後又經過七年,他才從科雷馬回來,從勞改營回來。

    我們一共等待了十一年,兒子都長大成人了…… 我學會了沉默……在任何調查問卷中都有這樣的問題:您的丈夫在哪兒?誰是你的父親?親屬中是否有人曾經被俘?我如實寫出之後,他們甚至不接受我到學校去做清潔工,連我去拖地闆都不被信任。

    我成了人民的敵人,成了人民敵人的妻子、叛徒的老婆。

    我這一輩子都完了……戰前我是一名教師,從師範學院畢業,戰後我卻為建築工地拉磚頭。

    唉,我這一輩子……對不起,我說話總是這樣前後矛盾,充滿困惑,匆匆忙忙……那個時候,我經常夜間獨自一人,躺在那裡自言自語,好像在對什麼人講述我的生活遭遇,多少個夜晚,講了又講。

    可是一到白天,我就沉默不語了。

     現在我總算可以講出一切了。

    我想質問:在戰争爆發的頭幾個月中,我們數以百萬計的士兵和軍官被俘,到底是誰之罪?我想知道:到底是誰,在戰争爆發前讓我們的軍隊沒有了頭領?又是誰,污蔑我們的紅軍将領是德國間諜和日本間諜,因此槍斃了他們?我還想知道:當希特勒以坦克和飛機武裝到牙齒時,是誰仍然隻相信布瓊尼的騎兵?又是誰曾經向我們保證:“我們的邊境固若金湯……”可實際上,在戰争的頭幾天,我軍的彈藥就已經屈指可數了…… 我早就想問……現在是可以問了:我的生活到底是在哪裡?我們的生活到底在哪裡?但是我依舊沉默不語,我丈夫依舊沉默不語。

    哪怕是在今天,我們仍然恐懼,我們依舊害怕……我們必将在這種恐懼中死去,痛苦而屈辱地離開…… ——瓦蓮京娜·葉甫杜金莫夫娜·馬***娃 (遊擊隊聯絡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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