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爸爸是什麼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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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2月13日,我被送去服法西斯的苦役,被投入英吉利海峽邊上的克羅澤集中營。

     那年春天,正好是巴黎公社紀念日那天,法國人組織了越獄。

    我也逃了出去,參加了馬基[馬基: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法國的抵抗運動遊擊隊。

    ]。

     我還獲得過一枚法國“戰鬥十字勳章”…… 戰後我返回了家鄉。

    我還記得踏上祖國土地第一站的情景……我們當時全都跳出了車廂,親吻土地,把泥土捧在懷裡。

    我記得我當時穿着一件白色長衫,我趴倒在地上親吻着,捧起一把土貼在胸前……我當時想的是,我怎麼還能和祖國分開呢?怎麼還能和親愛的土地分開呢?…… 回到了明斯克,丈夫不在家裡,女兒在達莎大嬸家。

    得知丈夫被内務部逮捕了,關在監獄裡,我馬上就趕過去,到了那兒才聽說是怎麼回事……他們對我說:“你丈夫是個叛徒。

    ”實際上我是和丈夫一起做地下工作的,一直是兩人相伴,他是個勇敢而誠實的人。

    我知道一定有人誣告他、诽謗他、中傷他。

    我回答說:“不,我丈夫不可能叛變。

    我相信他,他是個真正的共産黨員。

    ”調查人員就像神經錯亂似的對我說:“閉嘴,你這個法國妓女!給我閉嘴!”那時候對所有人都會産生懷疑:隻要你在占領區生活過、被俘過,或者曾經被送往德國,被關過法西斯集中營。

    他們就隻有一個問題:為什麼你活了下來?為什麼沒有死?甚至連死者也會被懷疑,連犧牲者都會被懷疑。

    他們從來沒有關注過我們曾經進行的艱苦鬥争,為了勝利我們犧牲了一切。

    現在我們勝利了,人民勝利了!但是斯大林還是不相信人民。

    祖國就是這樣感謝我們的,就是這樣回報我們的愛心、我們的熱血…… 我四處奔波申訴,寫信給所有部門。

    半年後丈夫總算獲釋,但他的一根肋骨被打斷了,一個腎髒被打壞了……他在納粹的監獄裡曾經被打壞了腦袋,打斷了手臂,他在法西斯監獄裡白了頭,1945年他又在内務部的監獄裡被打成了殘廢。

    我護理他好多年,把他從疾病中拉扯出來。

    可是我什麼反對意見都不能說,他就是不願意聽……他反複說的隻有一句話:“這不過是一個錯誤。

    ”他還說:最重要的是我們勝利了,這就是根本的一點。

    當然,我對丈夫總是堅信不疑的。

     我沒有哭。

    那時我已經不會哭了…… ——柳德米拉·米哈依洛夫娜·卡希契金娜 (地下工作者) 該怎樣對孩子解釋啊?如何給孩子解釋死亡是什麼呢?…… 我帶着兒子在街上走,到處都是死人——躺在馬路這邊和那邊。

    我一邊走一邊給兒子講童話小紅帽的故事,而周圍全是死人。

    當時我們是離開逃亡的難民群回到我母親那兒去,因為我拿兒子沒辦法:他老是爬到床底下去,在那兒一坐就是好幾天。

    那年他才五歲,又不能放他到街上去…… 我跟他在一塊兒,吃了一年多苦頭。

    我怎麼也弄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麼了?我們住在地下室裡,每當有人從街上走過,我們會看到一雙雙大皮靴。

    有一次,兒子不知為什麼,從床底下爬了出來,但一看到窗外有一雙大皮靴,就失聲尖叫起來……後來我才明白,原來法西斯們曾用皮靴踢過他…… 不過,這反應很快就在他身上消失了。

    有一次他在院子裡和孩子們玩,晚上回到家裡,突然擡頭問我:“媽媽,爸爸是什麼樣子啊?” 我就給他解釋說:“爸爸啊,他是面孔白淨的美男子,他在軍隊裡打仗。

    ” 明斯克解放那天,坦克最先浩浩蕩蕩開進城來。

    我兒子哭着跑回家來說:“那裡沒有我爸爸!那些人全是黑面孔,沒有白面孔的……” 那正是七月,坦克手們全是年輕小夥子,面孔曬得黑黝黝的。

     我丈夫從戰場上回來時已成了殘廢,而且也不再是年輕人了,他變成了一個老頭。

    我真是有苦說不出:兒子已經認定他的父親是個白面孔的美男子,可是回來的卻是個老頭,一個病人。

    兒子好長時間不承認他是爸爸,也不知道怎樣稱呼他。

    我隻好想法讓他們父子倆彼此親近起來。

     丈夫下班回家經常很晚,我就問他:“你怎麼回來這麼晚?”季瑪急壞了,說:“我的好爸爸到哪兒去了?” 丈夫打過六年仗(還參加過對日戰争),确實是跟兒子生疏了,跟這個家生疏了。

     每次我給兒子買了東西,總要對他說:“這是爸爸給你買的,他惦記着你……” 後來他們就相處好了…… ——娜傑日達·維肯吉耶夫娜,哈特琴科 (地下工作者) 那就說說我的故事吧…… 我從1929年起就在鐵路上工作,當火車副司機。

    當時在蘇聯各地還沒有一個女司機,這正是我的夢想。

    機務段領導很無奈:“一個姑娘家,卻一定要幹男人的活兒。

    ”我還真就夢想成真了。

    1931年,我開創了咱們國家的先例,成了第一個火車女司機。

    您大概不信,當年我開火車時,每到一個車站都有許多人圍上來看熱鬧:“呵,姑娘家開火車了。

    ” 當時我們機務段的火車頭正好在放氣,就是在修理,我就和丈夫輪流開一個車頭。

    因為我們已經有了個孩子,就做了這樣的安排:如果他出車,我就帶孩子,要是我出車,他就待在家裡。

    那一天丈夫正好回家來,輪到我去出車。

    早晨醒來時,我聽到大街上有些反常,人聲鼎沸。

    我打開收音機一聽:“戰争爆發了!” 我趕忙叫醒丈夫:“廖尼亞,快起來!戰争爆發了……快起來,打仗了!” 他跑到機務段去,回來時已經是淚流滿面:“戰争!戰争爆發了!你知道戰争是怎麼回事嗎?” 我們怎麼辦啊?該把孩子送到哪兒去呢? 上面把我和孩子撤到了後方,撤到了烏裡揚諾夫斯克。

    我們分到一套兩間的住房。

    房子很好,到今天我都沒有那樣的住宅。

    兒子也上了幼兒園,一切安适,人們對我都非常好。

    還用說嗎,我是女火車司機,又是全國第一個……可是您大概不相信,我在那兒沒住多久,不到半年我就住不下去了:這怎麼行?人人都在保衛祖國,而我卻蹲在家裡?! 有一天我丈夫來了,他問我:“怎麼,瑪露霞,你還打算待在後方嗎?” “不,”我說:“我們一起走吧。

    ” 當時,上面組織了一支為前線服務的特别預備縱隊。

    我和丈夫都申請加入了這支隊伍。

    丈夫是司機長,我是司機。

    一連四年我們都住在悶罐子車裡,兒子也和我們在一起,他在我身邊度過了整個戰争,甚至連一隻貓也沒見過。

    有一次他在基輔郊外弄到一隻小貓,那時我們的機車正好遭到猛烈轟炸。

    有五架敵機向我們襲擊,他卻還抱着那隻小貓:“基薩尼卡,小乖乖,我看到你真高興,我在這裡誰都看不到,你就和我坐在一起吧,讓我親親你。

    ”真是個孩子,隻有孩子才這麼天真……他在睡覺時還說夢話:“媽咪啊,我們現在有了一隻小貓咪,我們現在有真正的家了。

    ”你不會想到這些,也不會寫這個吧?……可别放棄這段,一定要寫一寫這隻小貓…… 我們常常遭到轟炸和機槍掃射,敵機專門瞄準車頭打,他們的首要目的就是打死司機,毀掉機車頭。

    飛機進行低空俯沖,向機車和悶罐子車廂掃射,而我的兒子就待在車廂裡。

    每次敵機轟炸掃射,我最擔心的就是兒子。

    沒法形容……轟炸時我隻好把他從車廂轉到機車裡,放在身邊。

    我緊緊抱着他,貼在心口上:“讓同一塊彈片把我們娘兒倆都打死好了。

    ”難道想死就死得了嗎?您瞧,我們偏偏活下來了。

    你一定要寫這些…… 火車頭就是我的生命,就是我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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