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爸爸是什麼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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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所掌控,他就是這樣被炸死的……他的姐姐不願意把弟弟留下的骨肉交出來,這是他唯一的骨肉。

    她是那樣一種女人,在她心目中,家庭和孩子,這些都是生活中最重要的。

    不論是遇到轟炸還是掃射,她隻有一個念頭:今天怎麼沒給孩子洗澡呢?我不能責備她…… 她說我是個狠心的女人,沒有女人的良心。

    可是要知道,在戰争中我們吃了那麼多苦頭,失去家庭、房屋和自己的孩子。

    很多人都把孩子留在了家裡,又不隻是我一個人這樣做。

    我們背着降落傘,坐着等待上級随時下達任務。

    男人在抽煙、在玩牌,可我們呢,在起飛信号彈升起前,還在坐着縫頭巾。

    我們終究還是女人啊。

    您瞧這張相片,這是我們的領航員。

    她想寄照片回家,于是我們有人找出一條頭巾替她紮上,為的是不讓肩章露出來,我們還用被單遮住她的軍上裝,好像她穿的是連衣裙……就這樣拍出的照片。

    這是她最珍愛的照片…… 當然,後來我和女兒相處得非常好,一輩子都非常好…… ——安東尼娜·格利戈裡耶夫娜·邦達列娃 (近衛軍中尉,一級飛行員) 小紅帽和在戰場上看到一隻小貓的高興勁兒 我是過了好久才習慣戰争狀态的…… 有一次,我們向敵人發起進攻,有個傷員動脈出血不止,我以前哪裡見過這般情景啊:血就像噴泉一樣湧出來!我正要跑去喊醫生,可是那傷員卻對我大喝了一聲:“你要到哪兒去?哪兒去啊?還不快幫我用皮帶紮上!”這時我才回過神來…… 還有一件讓我想起來就心疼的事情。

    有一個男孩,一個七歲的男孩,沒有了媽媽,他媽媽被打死了。

    這孩子就坐在大路邊上,守在死去的媽媽身邊。

    他還不知道媽媽已經沒有了,他還在等媽媽醒過來,他想跟媽媽要吃的…… 我們的團長沒有丢下這個孩子。

    他把男孩拉到自己身邊說:“好兒子,你的媽媽沒有了,但你會有很多爸爸的。

    ”從此這個男孩就和我們在一起,在軍隊裡長大,就像是全團戰友的兒子。

    他當時七歲,負責給我們的轉盤自動槍裝填子彈。

     等您離開我家之後,我丈夫一定會罵我一通。

    他不喜歡我談論這些,不喜歡我談論戰争。

    他沒上過戰場,是個年輕人,年齡比我小,我倆沒有孩子。

    我心裡一直記着那個男孩,他本來可以做我的兒子…… 戰争過去之後呀,我瞧着什麼都覺得憐憫……不但憐憫人,還憐憫公雞,憐憫狗狗,現在我完全受不了看到别人吃苦。

    我在醫院工作時,病人們都很喜歡我,說我心腸好。

    我有一個很大的花園,我從來連一個蘋果都不會賣,連一個野果都不會賣,我把它們全都分掉了,分給别人,從戰争到今天,我隻剩下了這個,就是一顆憐憫的心…… ——柳鮑芙·紮哈洛夫娜·諾維克 (戰地護士) 那時我已經不會哭了…… 我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我們有同志被捕。

    一連幾天我們都會提心吊膽地等着:他們能不能忍受住嚴刑拷打?如果他們受不住酷刑,那麼新的一批逮捕就會開始。

    過了一段時間後,聽說敵人要處死他們。

    上級給我的任務是:到現場去,看看今天敵人要絞死哪些同志。

    我在大街上走着,看着敵人在準備絞索。

    我們不能哭,也不能有一秒鐘的遲疑,因為到處都是密探。

    有好多詞能夠表達當時的心情,隻有一個詞是不恰當的,就是勇敢。

    需要有多強大的心靈力量,才能夠保持住沉默,不流淚水地從旁邊經過啊。

     那時我已經不會哭了…… 當蓋世太保把我抓走時,我知道自己面臨的是什麼,我早已明白和預感到了一切。

    敵人把我投入監牢,用皮靴、鞭子拷打我。

    我算是見識了什麼叫法西斯的“修指甲術”。

    他們把我的兩隻手卡在桌子上,用一種刑具把針插進我的指甲裡,同時把所有指甲都插進鋼針……這簡直比下地獄還痛苦!我立刻昏了過去。

    我甚至都記不住當時的情景,隻知道那痛苦實在太可怕,後來我怎麼也無法回想起來。

    他們還用圓木來撕扯我的身子,可能我記得不确切,說得不對茬口了。

    我隻記得一點:這邊和那邊各擺一根圓木,把我放在中間……這是個什麼刑具呀,我都能聽到自己骨頭斷裂的嘎嘎聲……這樣折磨了我多長時間?我也記不得了。

    他們還把我放在電椅上拷問,這是在我吐口水到一個劊子手臉上的時候,那個壞蛋是年輕還是年老我不記得了。

    他們把我全身剝得一絲不挂,這家夥還上前來抓住我的乳房,我隻能往他臉上吐口水,沒有别的能力了。

    我吐在他的臉上,他們就把我按在電椅上…… 從那時起我就一點都碰不得電器。

    我一直記得他們是怎樣把我按到電椅上去的……我現在連電熨鬥都不敢用,一輩子都落下了這塊病。

    要是熨衣服,我就覺得全身都仿佛通了電。

    凡是與電有關的事,我一件也幹不得。

    也許戰後應該建立一種心理治療科吧?我不知道。

    反正我一輩子就是這麼過來的…… 我不知道我今天怎麼會這樣大哭。

    那時我已經不會哭了…… 最後,敵人判處我絞刑,我被押解到死牢裡,裡面還關着另外兩名婦女。

    知道嗎?我們一滴眼淚都沒有流,毫不慌張,因為我們早就知道,既然幹地下工作,必然會有這樣的命運在等待我們,所以我們十分鎮定從容。

    我們在一塊兒談論詩歌,回憶自己喜愛的歌劇。

    我們談得最多的是安娜·卡列尼娜……我們談論愛情,故意不去想我們的孩子,那是不敢想。

    我們微笑着,互相鼓勵,就這樣過了兩天半……第三天早晨,我被叫了出去。

    我們互相道别、親吻,但沒流眼淚,也不覺得恐懼。

    顯然,我多少已經習慣了死的念頭,連恐懼感都沒有了,也沒有眼淚。

    隻不過還有些空虛感,已經什麼人都不去想了…… 我們被關在囚車裡走了很久,也記不清車走了幾個小時,反正我是與人生永别了……汽車停下來,我們一共是二十個人,因為被折磨得太厲害,連下車的氣力都沒有了。

    敵人把我們扔下車,就像扔口袋一樣。

    德軍指揮官命令我們爬到闆棚去,他還用皮鞭抽打我們……在一個闆棚跟前,站着一個女人,她還在抱着孩子喂奶。

    唉,您是知道的,旁邊就是軍犬和警備隊,他們立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柱子似的。

    但那個德國軍官看到這個情景,就跳了過去,一把從母親手中搶走了孩子……您知道,當時人們正在排隊打水,他就把孩子摔在鐵制的水龍頭上。

    孩子的腦漿當場就流了出來,是像牛奶一樣的顔色……我看到那位媽媽頓時昏倒了,我是醫生,我明白,她的心碎了…… 我們每天被押着去幹活,都要在城裡走過,穿過熟悉的街道。

    有一次下囚車,正好是在一個聚集了很多人的地方,我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在叫:“媽媽,媽咪!”我擡起頭:隻見達莎大嬸站在那邊,我的小女兒從人行道上跑了過來。

    她們是偶然到馬路上來看見我的。

    女兒飛快地跑着,一下子撲到我懷裡來。

    您想想,邊上就是狼狗,它們是受過專門訓練、專往人身上撲的。

    可是這回,連一條狼狗都沒有動。

    平時要是有誰過來,它們早就撲上來撕你的衣服了,它們就是為此而受訓的。

    可是這回,它們全都一動不動。

    女兒撲到我身上來,我沒有哭,隻是說:“好女兒,娜塔申卡,我很快就會回家的,别哭。

    我明天就回家。

    ”警備隊和狼狗都站在旁邊,可是誰也沒碰她一下…… 那時我已經不會哭了…… 我女兒五歲就開始讀祈禱文,而不是讀詩歌。

    達莎大嬸教她必須祈禱,她就成天為爸爸媽媽禱告,保佑我們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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