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點點土豆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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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個月,我們的地下組織被出賣,遭到敵人追蹤。

    蓋世太保抓住了我……當然,這是很痛苦的,對我來說比死更痛苦。

    因為我害怕受刑,害怕受折磨……要是萬一我忍受不了酷刑呢?我們每個人都這樣想過,如何面對酷刑……比如我吧,從小時候開始,就很難忍受任何疼痛。

    其實,我們當時都不了解自己,不知道我們會有多麼堅強…… 在蓋世太保的最後一次審訊中(這次審訊後我第三次被列入槍斃名單),這已經是第三個審訊我的人了,這是個自稱教育曆史學家的家夥。

    在他審訊我的時候,發生了這樣一件事……這個法西斯想要弄明白,為什麼我們是這樣的人,為什麼思想觀點對我們是如此重要。

    “生活高于思想。

    ”他對我說。

    我當然不同意他的話。

    他就狂叫着毒打我,邊打邊問:“是什麼使你們成了這樣的人?是什麼使你們連死都不怕?為什麼共産黨人認為共産主義必定在全世界獲勝?”他說着一口流利的俄語。

    于是我決定把一切都講給他聽,反正我知道他們要殺死我的,我不能這麼白白死掉,要讓他知道我們是有力量的。

    大約在四個小時裡,他提出問題,我就盡我所知,盡我在中學和大學所能學到的馬克思列甯主義去回答他。

    哈,他當時是多麼狼狽啊!抱着腦袋,在刑訊室裡走來走去,然後又像釘在地闆上似的站住,呆呆地看着我,盯着我,卻第一次沒有動手打我…… 我挺立在他面前……以前我還有兩條大辮子,如今頭發卻被揪掉了一半。

    一個連飯也吃不飽的女囚……起初,我想吃一塊哪怕是很小的面包;後來,連面包皮也行;再後來,哪怕有些面包渣也可以。

    但我就是這樣,挺直身子,站在他面前,兩眼放光。

    他久久地聽我說話,認真地聽着,居然不再毒打我……不,他那時并不是感到害怕,因為當時才是1943年。

    但他已經感覺到了某種危機。

    他是想弄清楚,這種危機感到底來自何處。

    我正是回答了他的疑問。

    可是當我走出刑訊室時,他把我列入了槍斃名單…… 在被執行槍決前的那一夜,我回憶了自己全部的一生,短促的一生…… 我記得,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是父母要返回老家的時候。

    他們是為了躲避轟炸而背井離鄉幾十公裡外的,隻有我留在家中哪兒都沒去。

    我知道我們必須繼續鬥争,我們也感覺勝利就在眼前,一定的!我們所做的頭一件事,就是尋找和救護傷員。

    他們遍布在田野、街市和溝壑裡,我們甚至爬到牲畜棚裡去找人。

    有一天早上,我出去挖土豆,在我們菜園裡發現了一個傷員。

    他是一個年輕軍官,快死了,氣若遊絲,連告訴我他名字的力氣都沒有,隻是喃喃地吐出了幾個字,我都聽不清楚。

    我記得自己當時曾經很絕望,可我也覺得從來沒有像那些日子那麼幸福過。

    我第二次得到了雙親。

    在這以前我以為爸爸是遠離政治的人,實際上他卻是個黨外布爾什維克。

    媽媽是個沒文化的農家婦女,她笃信上帝,整個戰争中她都在祈禱。

    想知道她是怎麼祈禱的嗎?她跪在聖像前禱告:“求主保佑人民吧!保佑斯大林吧!保佑共産黨不受希特勒惡魔的糟害吧。

    ”在蓋世太保刑訊室裡,我天天巴望着大門會突然打開,親人們會走進來,爸爸拉着媽媽走進來看我……我知道我已經落入怎樣的境地,但我感到幸福,因為我沒有出賣任何人。

    我們也怕死,但是更怕當叛徒。

    當我被他們抓走時,我馬上就明白痛苦的折磨要開始了。

    我雖然相信自己的精神是堅強的,但是肉體呢? 我已經記不清第一次審訊的情景了……盡管我那時并沒有失去知覺。

    隻有一次我昏了過去,那是他們用一個什麼鐵輪子絞我的雙手。

    好像我沒有叫喊過,雖然在這之前敵人常拉着我去看别人受刑時的慘狀,聽别人的慘叫聲。

    在後來的審訊中已經失去了疼痛感,身體麻木得就像木頭一樣。

    我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說!在敵人的眼中我不能死,絕不能!隻是在拷打結束後,他們把我扔回監牢裡,我才能感到遍體鱗傷的疼痛。

    體無完膚……但是要挺住!一定要挺住!要讓媽媽知道,我甯死不屈,沒有出賣任何人。

    媽媽! 敵人還剝光我的衣服,把我吊起來拷打我,還給我拍照。

    我光知道用兩隻手緊緊遮護着胸脯……我看到敵人瘋狂得喪失了人性。

    我曾經看到一個叫柯連卡的小男孩,還不到一歲,大人還在教他學說“媽媽”呢。

    就是這麼幼小的嬰孩,當敵人把他從母親懷裡奪走時,他似乎是超自然地知道要失掉母親了,于是平生第一次喊出了:“媽——媽!”其實這還不是語言,或者說,這不僅僅是語言。

    我想好好地講給你聽,全都講給你聽……唉,我在牢房裡見過的,都是多麼好的難友啊!她們在蓋世太保的地下室裡默默死去,她們的英勇行為隻有牢獄的四壁知道。

    如今,四十年過去了,我仍然在心中向她們表示深切的敬意。

    她們常說:“死比什麼都簡單!”可是,活着呢?……人們又是多麼想活着!我們堅決相信:我們必定會戰勝敵人。

    我們懷疑的隻有一點,就是:我們能否活到那個偉大的日子? 我們牢房裡有個很小的窗子,上面有鐵栅欄,得讓人托着你,才能看到外面,而且看到的不是一抹天空,僅僅是一小片屋頂。

    我們大家都虛弱得厲害,根本做不到互相托一把去看看外面。

    有位難友叫安尼娅,是個女傘兵。

    她是在一次從飛機上跳傘到敵後,一落地就被敵人抓住了,傘兵小隊全都中了敵人的埋伏。

    就是她,已經被打得皮開肉綻,卻突然請求我們:“托我一把吧,我想看看自由,我隻要能上去看一眼,就想看一眼。

    ” 看一眼,這就是全部了。

    我們大家一齊用力把她托了起來。

    她叫了起來:“姑娘們,那兒有一朵小花……”于是,每個姑娘都開始要求:“托我一下……”“托我一下吧……”那是一朵蒲公英,它怎麼會長到屋頂上的,又是怎樣在那兒生根的,我想不出原因。

    每個姑娘都在想這朵小花的來由。

    我現在知道了,當時大家都是同一個疑問:這朵小花能活着離開這座地獄嗎? 我曾經那麼喜歡春天,喜歡看櫻桃花開,喜歡聞丁香樹周圍飄溢着的丁香花芳香……您不會對我的情調感到驚訝吧?我還喜歡寫詩呢。

    可是現在我不喜歡春天了,那是因為戰争橫在了我們之間——在我和大自然之間。

    就是在那年的櫻桃花盛開時節,我看到法西斯踐踏在我的故鄉日托米爾的土地上…… 我奇迹般地活了下來,一些尊重我父親的老百姓把我救了。

    我父親是個大夫,在那個年代,醫生是個很崇高的職業。

    在敵人把我們送上刑場槍決的路上,有人把我推下了火車,推到黑暗中。

    我完全不記得傷痛,就是跑啊走啊,像是在夢境中,一直朝着人們都跑去的那個方向……後來人們找到了我,把我送回了家。

    我全身都是傷,而且馬上長滿了神經性濕疹。

    我甚至連人說話的聲音都不能聽,一聽到聲音就會疼痛,爸爸媽媽隻能小聲交談。

    我難受得整天喊叫,隻有泡在熱水裡才會停止。

    我不許媽媽離開我一會兒,她隻好求我:“好女兒,媽媽要去生爐子,侍弄菜園子……”可我還是不放她走,因為隻要我一松開她的手,往事就要向我襲來,我經曆過的一切都會浮現出來。

    為了轉移我的注意力,媽媽給我找來一束花,是我最喜歡的風鈴草和栗子葉,她想用花草的味道吸引我的注意力。

    我被蓋世太保抓去時穿過的連衣裙,媽媽都給藏了起來。

    直到媽媽去世,那條連衣裙都一直壓在她的枕頭下面。

    她活着時一直藏着它…… 我第一次起床下地,是在我看到我軍戰士的時候。

    當時我已經躺了一年多,卻突然從床上一躍而起,跑到大街上高喊:“我的親人們!最親愛的人……你們回來了……”是戰士們把我擡回家的。

    我十分興奮,第二天、第三天接連跑到兵役委員會去:“給我分配工作吧!”有人告訴了我爸爸,他趕緊跑來領我:“孩子,你怎麼到這兒來啦?誰能要你去工作啊?”就這樣折騰了幾天之後,我又不行了……又開始犯病,渾身痛得不行……我整天整天地叫着喊着,人們從房屋外邊走過,都祈禱着:“上帝啊,要不您就收走她的靈魂,要不就救救她,别讓她這麼痛苦了……” 最後,還是茨卡爾圖博[茨卡爾圖博:現在格魯吉亞境内,海拔高度137米,那裡的放射性泉水和泥漿對風濕病和其他關節疾病有療效。

    ]的醫療泥漿救了我,也是求生欲望挽救了我。

    活下去,活下去,别無他求。

    我終于活了下來,能和大家一樣生活了。

    我在圖書館工作了十四年,那真是快活的歲月,的的确确。

    現在呢,生活又成了與疾病沒完沒了的鬥争。

    無論怎麼說,衰老是件可恨的事情。

    還有疾病和孤獨,我完全是一個人過活,那些輾轉難眠的漫漫長夜啊……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是總做噩夢,每次醒來都吓出一身冷汗。

    我不記得安尼娅姓什麼了,也不記得她老家是勃良斯克還是斯摩棱斯克,我隻記得她是多麼不願意死啊!她常常把白白胖胖的手臂彎在腦後,透過窗棂向外面大喊:“我想活!” 我沒有找到她的父母,也不知道可以向誰述說她的故事…… ——索菲亞·米倫諾夫娜·維列夏克 (女地下工作者) 戰争之後,我們才知道了奧斯威辛,知道了達豪……看到了這些,我還怎麼敢生孩子啊?當時我已經懷孕了…… 戰後我馬上被派到鄉下去征訂公債。

    國家需要錢,需要重新建立工廠,恢複生産。

     我到了一個村莊,村子早就不存在了,人們都在地底下住着,生活在地窖裡……有一個婦女鑽了出來,她身上穿的是什麼啊,簡直不忍目睹。

    我鑽進地窖,看到裡面有三個孩子,全都餓得不成人樣了。

    那女人把孩子們攆到一個鋪着幹草的大石槽裡。

     她問我:“你是來征訂公債的嗎?” 我說是的。

     她說:“我根本沒有錢,隻剩下一隻母雞。

    讓我去問問鄰居大嬸要不要買走,昨天她還問我來着。

    要是她買了,我就把錢給你。

    ” 我現在說起這件事,還像有什麼東西哽在喉嚨裡。

    這些都是怎樣的人啊,多麼好的人啊!那位婦女的丈夫在前線犧牲了,丢下三個孩子,家裡一無所有,隻剩下這隻母雞,她還要把它賣掉,好向我交錢,我們那時征的是現金。

    她甯願貢獻出一切,隻要能換來和平,隻要能讓她的孩子活下去。

    我一直記得她的面孔,還有她那幾個孩子…… 他們會怎樣長大?我很想知道……很想再去找他們,看看他們…… ——克拉拉·瓦西裡耶夫娜·岡察洛娃 (列兵,高射機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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