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讓我隻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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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死了,那個愛我的人不是會很痛苦嗎?我又怎麼能受得了呢?那時就是這樣的感覺…… 我現在的丈夫,我們是在前線相識的,他是在戰場上追我的。

    可是我當時不想聽他的甜言蜜語,我說:“不要不要,要等到戰争結束,那時我們才能談戀愛。

    ” 我不會忘記,有一次他打完仗回來,問我:“你連一件女式襯衫都沒有嗎?穿一件吧。

    讓我看看你穿女裝是什麼樣子嘛。

    ”而我确實什麼都沒有,除了套頭軍便服。

     我的女朋友是在前線嫁人的,我對她說:“花兒也不送,婚也沒求過,他突然之間就要娶你了。

    這叫愛情嗎?”我就不支持她的戀愛。

     戰争結束了……我們面面相觑,不敢相信戰争已經結束,而我們真的活了下來。

    現在我們可以生活了,可以談戀愛了……可是我們都已經忘了,已經不會了。

    我剛回到家,就和媽媽一起到店裡去定做結婚禮服,那是我戰後的第一條裙子。

     輪到我了,店員問我:“您想要什麼樣式?” “我不知道。

    ” “您怎麼來到禮服店卻不知道想要哪種樣式的裙子呢?” “我不懂……” 五年來我真是沒有見過一條裙子,甚至都忘了裙子是什麼樣子。

    有些常識必須現場補習,比如裙子是怎樣剪裁的,低腰啦,高腰啦……這些我都是糊裡糊塗的。

    買回來一雙高跟鞋,我在房間裡走了幾步就脫掉了,扔在角落裡,心裡就想:“我可能永遠也學不會穿高跟鞋走路了……” ——瑪麗亞·賽利維斯托弗娜·波若克 (護士) 我想回憶……我想說說我從戰争中得到的那種非同尋常的美好感情。

    當時那些男人對我們女兵是那麼喜歡和誇獎,不是用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

    我和他們同住一個掩蔽部,同睡一條通鋪,同去完成一樣的任務。

    而在我凍得都能夠聽到自己脾髒的聲音、舌頭僵硬了、大腦失去意識時,就向身邊的男兵請求:“米莎,解開你的外套,暖暖我吧。

    ”他就解開大衣把我擁在裡面:“怎麼樣,好些了嗎?”“好些了。

    ” 我一生中再也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景。

    但那是在祖國處于危亡之際,個人私事是不能去想的。

     可是,當時你們有過性愛嗎? 是的,有過性愛,我就遇見過……不過對不起,也許是我錯了,也許那不算是完全自覺自願的,而且我在内心裡還譴責這種人。

    我認為我沒有時間去真正戀愛,周圍隻有邪惡和仇恨。

    我覺得,身邊的很多人也都是這樣想的…… 那戰争之前您是什麼樣子呢? 我那時候喜歡唱歌、喜歡笑。

    我想成為一名飛行員。

    那時候我們的愛情觀可不一樣呢!認為愛情在我的一生中并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祖國。

    今天我才知道,我們那時候太幼稚了…… ——葉連娜·維克多羅夫娜·克列諾夫斯卡娅 (遊擊隊員) 在醫院裡……傷員們都很高興,為自己活了下來而感到幸福。

    一個二十多歲的中尉,雖然失去了一條腿,但是他活下來了啊。

    在全民大苦難中,他還活着,這就是幸運者了。

    想想看,他隻少了一條腿,重要的是他還活着,他還能戀愛,他還能娶妻,他還能擁有一切。

    雖然他現在隻剩下一條腿,确實很慘,可是他們都能用一條腿蹦着去,他們還能吸煙,他們還能說笑,他們更是被視為英雄!而我們又算什麼呢?! 您在戰場上愛過嗎? 當然,我們都是那麼年輕的女孩。

    每當有新傷員送達,就一定會有人墜入愛河。

    我的女友愛上了一個上尉,他全身傷痕累累。

    女友指給我看:喏,就是那個人。

    我當然知道他,那也是我愛上的人。

    在被轉送到别的醫院之前,他問我要一張小照片。

    那是我僅有的一張照片,是我們一群姑娘在一個火車站上拍的合影。

    我找出這張照片,正要送給他,但轉念一想:如果這并不是愛情,幹嗎我要送他照片做禮物呢?這時他正在被擡出去,我向他伸出一隻手,手中攥着那張小照片,還是沒有決定是否松開手把照片送給他。

    這就是全部的愛了…… 後來的帕夫利克是個中尉。

    他也是傷得很重,我悄悄把巧克力放在他枕頭下。

    可是戰争結束二十多年後,當我們再次見面時,他卻向我的女伴莉麗娅·德羅茲多娃不住地道謝,就因為那塊巧克力。

    莉麗娅莫名其妙:“什麼巧克力呀?”這時我才承認,當時偷偷送他巧克力的是我……他親吻了我……遲到二十年的一吻…… ——斯韋特蘭娜·尼古拉耶夫娜·盧比契 (醫院志願者) 有一次,在一個很大的後方醫院,我的音樂演唱會結束後,主任醫生來找我請求道:“我們這裡的一個單獨病房,有個受重傷的坦克兵。

    幾乎對什麼都沒有反應,也許你的歌聲會幫到他的。

    ”我去到那間病房。

    啊!我是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個人的,他奇迹般地跳出了燃燒的坦克,但是從頭到腳都燒壞了。

    他就那樣四肢攤開,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雙眼失明,面色紫黑,隻有喉嚨在痙攣。

    見此情景,我有好幾分鐘都不能自制。

    過了一會兒,才輕聲吟唱起來……我看到,那傷員的面孔在微微顫動,好像低聲在說着什麼。

    我彎下腰,聽到他喃喃道:“再唱一首吧……”我為他唱了一首又一首,把音樂會上的歌曲都唱過了,直到主任醫生說:“看來他睡着了……” ——莉麗娅·亞曆山大洛夫斯卡娅 (女演員) 我們的營長和護士柳芭·賽琳娜,他們彼此深愛着對方,大家都看在眼裡……每當他去打仗,她都很不安……說如果他犧牲時她不在場,她是不會原諒自己的,因為她沒有在他活着的最後一分鐘看到他。

    她說:“我甯願兩人一起被打死,被同一顆炮彈埋葬。

    ”他們就是打算要麼同死要麼共生的。

    戰場上的愛情,沒有今天和明天之說,它隻發生在今天。

    誰都知道隻能愛在此刻,因為一分鐘之後,要麼是你,要麼是那個人,都可能不在了。

    在戰争中一切都發生得飛快:無論是生存,還是死去。

    雖然在戰場上就那麼幾年,但我們已經走過了全部人生。

    無論多久,無論對誰,我從來都無法解釋那種體驗。

    戰場,那是另一個時空…… 有一次戰鬥中,營長受了重傷,柳芭受了輕傷,隻是彈片擦傷了肩部。

    營長被送到後方,她仍然留在了前線。

    那時她已經懷孕了,他給她寫信說:“去我父母家吧。

    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是我的妻子。

    我們就要有自己的兒子或女兒了。

    ” 而後來柳芭寫信告訴我,營長犧牲了,但他的父母不接受她,也不承認孩子。

     多年來,我一直打算去探望她,但總沒有實現。

    我們曾是最好的女伴。

    她走得太遠,去了阿爾泰。

    前不久收到一封信,說她已經死了。

    現在是她的兒子來找我,去為她掃墓…… 我很想去再看她一眼…… ——尼娜·列昂尼多夫娜·米哈伊 (上士,護士) 勝利日那天……我們準備去參加傳統的老兵聚會。

    我剛剛走出賓館,就有幾個當年的女兵問我:“你當時是在哪個部隊,莉麗娅?我們剛剛眼睛都哭腫了呢。

    ” 原來,是有一個哈薩克男子找到她們問:“姑娘們,你們從哪個部隊來?在哪家醫院?” “您是要找誰呢?” “每年我都來到這裡,要尋找一個護士小妹。

    她救了我的命,而我愛上了她。

    我要找到她。

    ” 女兵們都笑了:“還到哪兒去找護士妹妹啊?早都成老奶奶啦!” “不……” “您已經有妻子了吧?也有孩子了吧?” “孫子都有了,孩子也有,妻子也有。

    但靈魂失去了……靈魂沒有了……” 女兵們一邊給我講這個故事,我就一邊在回想:他會不會就是我的那個哈薩克小夥子? …… 醫院送進來一個哈薩克男孩。

    唉,完全還是個男孩子。

    我們為他做了手術,他的腸子被炸成七八截,已經沒有活的希望了。

    他孤零零地躺在那裡,我立刻就注意到了。

    趁着一分鐘空隙,我跑過去問:“喂,你怎麼樣?”我親自給他做了靜脈穿刺,測量體溫,他總算撿回了一條命,并且繼續好轉。

    我們不會把傷員留在這裡很長時間,因為我們是在第一線,隻提供急救,把傷員從死亡線上救回來,然後就送他們去後方。

    不久,他就要按照程序一起被送走了。

     那天他躺在一個擔架上,有人告訴我,他在叫我。

     “護士妹妹,請到我這裡來一下。

    ” “什麼事?你需要什麼嗎?你各方面都很好,現在要把你送到後方去。

    一切都會正常起來。

    請相信,你已經活下來了。

    ” 他懇求說:“我真的有事求你。

    我是父母親的獨生子,幸虧你救了我的性命。

    ” 說着就給了我一個禮物:一枚小指環,很精緻的小戒指。

     我是不戴戒指的,不知為何從來不喜歡那玩意兒。

    于是我拒絕了他:“我不能接受,不行。

    ” 他堅持求我收下,别的傷員也都幫助他。

     “拿着吧,他的心是純潔的。

    ” “這是我的責任,你們明白嗎?” 但他們還是說服了我。

    不過後來,我實際上卻把那枚戒指弄丢了。

    那戒指對我的手指來說太松了,有一回坐車的時候,我睡着了,車翻了,戒指就失落了。

    我那時非常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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