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打過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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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檢查油質,發現了一些乳漿。

    我忙喊生産隊長來,說應該注入新機油了。

    隊長走過來,用指頭蘸了點機油,撚了撚,聞了聞,說:“甭擔心!可以再幹一天活兒。

    ”我急忙說:“不行呀,您自己說過的嘛……”他打斷我的話:“我真是自作自受,倒叫你給咬住不放了。

    知識分子就是難弄。

    嘿,他媽的!……我命令你開,就這樣開!去吧。

    ”……我隻好開着拖拉機下地了。

    拖拉機冒着煙,熱極了,叫人喘不過氣來。

    今天還真是有些奇怪:軸承怎麼不對勁啊?我覺得拖拉機在不斷跳動,趕忙停下來,好像又沒什麼了。

    等到再踩油門,它又跳動起來!又過了一會兒,我的坐墊下面突然間“突突突”地震動起來! 我趕緊熄了火,跑到檢視孔那兒,打開蓋闆一看,上面黏糊糊的機油沾着一層金屬細屑,兩副軸承都已經磨得粉碎!我跳到地上,抱着輪胎大哭起來,這是我在戰争中第二次哭鼻子。

    我真該死:剛才明明看出是什麼油質了!助手瑪塔也害怕起來。

    剛才我真該厲害地跟生産隊長争辯一下的,可是卻沒有,迂腐的書生氣啊! 我聽到身後有人說話,轉過身一看,糟了!集體農莊主席、拖拉機站經理、政治部主任都來了,當然,還有生産隊長伊萬·伊萬諾維奇本人。

    都怪他不好! 他站在那兒,不敢過來。

    他心裡有數,可是卻一言不發。

    嘿,他媽的!…… 拖拉機站長也心裡有數,問道:“壞了幾副軸承?” “兩副。

    ”我回答。

     按照戰時法律,這就應該抓去送審了,罪名是:疏忽怠工和蓄意破壞。

     政治部主任轉過身去對生産隊長說:“你為什麼沒有照看好自己的小姑娘?我怎麼能把孩子們送交法院受審!” 他們經過了幾次交涉,事情總算過去了。

    從這兒以後,隊長在我面前再也沒罵過娘。

    我倒是學會罵娘了……嘿,他媽的!……狠狠地罵人…… 後來我們交好運了:找到了媽媽。

    媽媽也來到這個集體農莊,我們又有了家。

    有一天,媽媽突然對我說:“我想,你應該到學校去。

    ”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到哪兒去?” “難道要别人去替你把十年級讀完嗎?” 在經曆過這一切之後,重新坐到課桌邊,解習題,做作文,背德語動詞變位(而不是直接去打德國法西斯),這該有多麼不習慣!而此時敵人已逼近了伏爾加河! 我本來完全應該稍微等一等:再過四個月我就滿十七歲了。

    就算沒有十八歲,至少有了十七歲,那就誰也不能把我趕回家了!在區委還算一切順利,可是在兵役委員會就非得幹上幾架不可了。

    需要檢查年齡和視力,而且優先考慮的是年齡……當他們指出我的年齡問題時,我就罵兵役委員是官僚……并且宣布絕食。

    我就坐在兵役委員的辦公室裡,兩天兩夜沒動地方,他吩咐送來的面包和開水都被我拒絕了。

    我威脅說我馬上就會餓死,但我要寫下遺言,說明誰是造成我死亡的罪魁禍首。

    兵役委員大概既不害怕也不相信,但他真的把我送去體檢了。

    所有項目的檢查都在兵役委員旁邊的一個房間裡進行。

    大夫檢查了我的視力後,遺憾地攤了攤手,這時兵役委員笑了,說我餓肚子白費勁了,他很同情我。

    可我回答說,我正是因為絕食才什麼都看不到的。

    我走向窗戶,湊近那張可惡的視力表大哭起來……哭啊哭啊……一直哭到背熟了最下面那幾行圖形為止。

    然後我擦幹眼淚,說我準備再接受一次檢查。

    就這樣,我通過了。

     1942年11月10日,我們按照指令,準備了十天的食品,共有二十五個姑娘,鑽進了一輛破卡車的車廂。

    我們一路上高唱着《軍令已下達》這首歌,不過把“投身到國内戰争中去”的歌詞改為“保衛自己的國家”了。

    我們在卡梅申宣過誓,然後出發沿着伏爾加河西岸步行走到了卡普斯金崖口。

    預備役團就在那裡安頓下來。

    那兒有幾千名男人,我們混在裡面簡直讓人發現不了。

    但是從各部隊到此補充兵源的“雇主”們,也是盡量不想看見我們,總是想法擺脫我們…… 在路上,我同安努什卡·拉克申科和阿霞·巴茜娜交上了朋友。

    她倆沒有什麼專長,我也知道自己不具備軍事專長。

    所以,不管人家要什麼人,我們三個總是步調一緻地向前邁出三步。

    我們認為自己在任何位置上都能很快掌握專業知識。

    可是,人家根本不理睬我們。

     不過,當“司機、拖拉機手、機械員,向前三步走”的口令一發出,我們應聲跨出了隊列。

    這次的“雇主”是一個年輕上尉,他沒能夠擺脫我,因為我不是向前跨了三步,而是跨了五步。

    他怔住了,默默地盯住我,不開口。

     “你們為什麼隻要男人?我也是個拖拉機手!”我說。

     他聽了我的話,挺奇怪:“不可能吧!那麼,說說拖拉機的操作規程。

    ” “一、三、四、二。

    ” “你燒壞過軸承嗎?” 我老實地承認我燒壞過兩副軸承。

     “好吧,我收下你。

    就為了你的說話誠實。

    ”他點點頭,走開繼續問别人去了。

     和我一起向前跨出來的還有身邊兩個女友呢,上尉隻好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嘿,他媽的!…… 部隊首長在會見補充人員時,問上尉:“你怎麼把這幾個姑娘帶來了?” 上尉表情窘迫,回答說是因為他看我們很可憐:“她們要是随随便便去了哪個單位,會像山雞一樣被打死的。

    ” 首長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說:“好吧,一個到廚房,一個到倉庫,那個有點文化的,到司令部來當文書。

    ”停了一會兒又補充說,“真是憐香惜玉。

    ” 我們三個姑娘中,最“有文化”的就算我了,可是要我去當文書,那不行!這叫“憐香惜玉”?我忘記了軍隊的紀律,直接就怒吼起來:“我們都是志願者!是來保衛祖國的!我們必須參加作戰部隊……” 大概因為我态度很堅決,上校居然馬上讓步了:“要去作戰部隊就去吧。

    那兩個姑娘到流動組開機床,這個利嘴姑娘,去裝配發動機。

    ” 就這樣,我們在第四十四自動裝甲坦克野外檢修場開始了工作。

    我們的工廠是建在汽車輪子上的。

    在稱為流動服務隊的汽車上安着幾種設備:銑床、镗床、磨床、旋床,還有電站、澆注組和硫化組。

    每兩人一組,操作全部車床,一個人要不歇氣地連續幹十二個小時。

    早、中、晚飯都由副手替換你。

    要是兩人中一個去出公差勤務,那麼,留下來的那個就得一氣工作二十四小時。

    常常要渾身是雪、渾身是泥地幹活,就是在敵人轟炸時,工作也不能停下。

    已經沒有人說我們是美女了。

    當然在戰争中大家還是都憐惜美女,比平時更加憐惜,這是事實。

    不忍心參加她們的葬禮……不忍心給她們的媽媽寫陣亡通知書……嘿,他媽的!…… 我現在還經常做戰争夢……我知道做了些什麼夢,但是卻很少記得住細節,不過會留下感覺,那是在戰争中的什麼地方……我又回到了戰場……在夢境中,一瞬間就可以完成在現實生活中需要很多年才能做到的事情。

    還有一次我把夢與現實混淆了……我夢見那是在季莫夫尼基,我剛下班回來躺了兩個小時,轟炸就開始了。

    嘿,他媽的!……我心想,甯可被炸死,也不能讓這兩小時的甜蜜睡眠被破壞。

    附近發生了劇烈的爆炸,房子都搖動了,可我又沉入了酣睡之中…… 告訴你吧,我當時毫不懼怕,根本沒有這種感覺。

    隻是一次最猛烈的空襲後,我的一顆蛀空了的牙齒松動了。

    即使這樣,也沒松動多久。

    戰後的五年裡,我身體的各部位常常出現莫名其妙而又難以忍受的疼痛,我不得不去找專家診斷,要不是因為這個,我迄今還會把自己看成是絕對勇敢的人。

    一位很有經驗的神經病理學家在得知我的歲數後,驚愕了:“才二十四歲,全身植物性神經系統就遭到了徹底破壞!往後你到底打算怎樣生活?” 我回答說,我打算好好過日子。

    最重要的是我還活着!戰争中我是那麼夢想活下來!不錯,我是活了下來,可是戰後的安生日子沒有超過幾個月,我就開始全身關節腫脹,右臂疼得要命,不聽使喚,視力不斷衰退,還有腎下垂、内髒轉位,等等。

    就像後來弄清楚的那樣,植物性神經系統全亂了。

    我在整個戰争中的夢想就是繼續學習。

    但對我來說,大學卻成了第二次斯大林格勒保衛戰。

    我提前了一年大學畢業,否則真沒精力讀下去了。

    戰争的四年中,我就穿着一件軍大衣度過冬天、春天和秋天,還有一件發白的褪色軍便服……嘿,他媽的!…… ——安東尼娜·米隆諾夫娜·連科娃 (野站裝甲車車間鉗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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