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經不是我了……”

關燈
年齡,身子當然傷得厲害。

    “用藥,這固然是一個方面,”他對我說,“能治一治病。

    但是,如果您想徹底恢複健康,想生活下去,那麼我唯一的勸告是:應該嫁人,盡量多生孩子。

    隻有這樣才能拯救您。

    每生一次孩子,就會得到一次脫胎換骨……” 您那時多大年齡? 我從戰場上回來時,剛二十歲。

    不過,當時我根本沒考慮嫁人。

     為什麼? 我覺得自己非常疲勞。

    心理也比同齡人大得多,簡直是個老太太了。

    女友們都在跳舞、開心,而我卻做不到。

    我已經用老人的目光來看待生活了,好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老太太!不少年輕小夥子還來追求我,毛頭小子們。

    可是他們看不到我的心靈,我的内心已經不一樣了。

    我再給您講一件事情,那是在謝夫斯克戰役中,戰鬥整整打了一天……戰鬥過後的那個夜晚,我的耳朵流出血來。

    早上醒來,就好像大病了一場,枕頭上都是血…… 在醫院又怎麼樣?在我們手術室的屏風後面有一個大洗衣盆,我們把截肢下來的胳膊和腿都扔在裡面……有一位從前線回來的大尉,是來送自己的傷員戰友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到了手術室,又看到了這個大洗衣盆,結果……他竟然暈了過去。

     我能夠一直不斷地回憶下去。

    不停地回憶……可什麼是最主要的? 我記得戰争的聲音。

    周圍的一切都由于戰火而降低了聲音,變得窸窸窣窣……人的心靈在戰争中老化了。

    戰争之後我已經永遠不再年輕……這就是主要的。

    我的想法老化了…… 您後來嫁人了嗎? 嫁人了。

    我還養育了五個兒子。

    上帝沒有給我一個姑娘,隻有五個光頭小子。

    對我來說,最驚訝的就是,經過這樣殘忍的經曆後我居然還能夠生出那麼漂亮的孩子們。

    我還成了一個蠻不錯的母親和蠻不錯的奶奶。

     如今每當想起這一切,我都覺得,那已經不是我了,而好像是另一個姑娘…… ——奧爾佳·雅柯夫列夫娜·奧梅爾琴科 (步兵連衛生指導員) 我回家時,帶着記錄了整整兩天對話的四盒錄音帶,上面的标簽是“又一場戰争”。

    我體會了不同的情感:震撼與恐怖、困惑與欽佩,還有好奇和失落、溫柔和同情。

    回到家裡,我把一些片段轉述給朋友們聽。

    出乎我意料的是,所有人都做出同樣的反應:“簡直太殘忍了。

    她怎麼能夠撐下來呢?她沒有精神失常嗎?”或者說:“我們都習慣了閱讀另一種戰争,其中有着明确的界線:他們和我們、善良與醜惡。

    可是你這裡呢?”可是,在所有人眼中,我都看到了淚水,大家都陷入了思考。

    看來,他們的感受和我是一樣的。

    在這片土地上,已經有過數以千次的戰争(不久前我讀到,大大小小的戰争總計超過三千次),而戰争大概就是作為重要的人性奧秘之一而發生并保持下來的,從未改變過。

    我試圖将大曆史濃縮到小人物身上來理解一些道理,捕捉語言尤為重要。

    然而,這對審查機關而言不過是狹小而舒适的個人内心空間,卻比大曆史更加撲朔迷離、深不可測。

    我面對的是流淌的熱淚、真摯的感情。

    一個個鮮活的面孔,話裡話外無不透露着傷痛和驚恐。

    有時還流露出某種反叛不羁,為苦難的人生蒙上一層美的迷霧。

    一想到此,我不免覺得有些庸人自擾了…… 總而言之:去愛,要用愛去理解人。

    
0.05460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