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我一人回到媽媽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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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所以對于什麼軍銜是什麼官,一無所知。

    司務長一個勁兒向我們灌輸說,現在你們是真正的軍人了,應該向任何軍銜比您高的人敬禮,走路要挺胸昂頭,大衣要扣好紐扣。

     可是那些男兵呢?見我們都是些黃毛丫頭,便總愛拿我們開玩笑。

    有一次,衛生排派我去打開水。

    我到了炊事員那兒,他打量着我說:“你來幹什麼?” 我答道:“打開……開水。

    ” “水沒燒。

    ” “為什麼?” “炊事員們還在鍋裡洗澡呢,先洗完澡然後再用鍋燒開水……” 我信以為真,提起水桶往回走。

    迎面遇到了醫生: “你怎麼空手回來了?” 我回答說: “炊事員們正在鍋裡洗澡呢,水還沒燒。

    ” 醫生搔搔後腦勺,問:“哪有炊事員在鍋裡洗澡的?” 他帶着我轉回去,狠狠地教訓了那個炊事員一頓,給我灌了滿滿兩桶開水。

    我提着開水桶,迎面又碰上了政治部主任和旅長。

    我立刻想起來,上級教我們要向每個軍官行禮,因為我們是列兵。

    可現在來了兩位軍官,我該怎麼同時向他們兩人敬禮呢?我一邊走一邊想。

    等走到跟前,我放下水桶,兩隻手同時舉到帽檐上,分别向他們兩人行禮。

    他們正走着,本來沒注意我,這時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是誰教您這樣敬禮的呀?” “準尉教的,他說必須向每個軍銜此我們高的人敬禮,而你們是兩個人在一起走……” 對于我們女孩子來說,軍隊裡的每樣事情都是深奧複雜的,要學會識别肩章标志就特别困難。

    我們參軍那會兒,還有菱形的、小方塊的和長方形的各種領章。

    你總得費勁去想,某某軍官是什麼軍銜。

    有一次,有個軍官對我說,把這包文件給大尉送去。

    可我怎麼識别他是大尉呢?我邊走邊想,結果把“大尉”這兩字搞忘了。

    我走到他跟前說:“大叔,有個大叔,就是那邊的一個,叫我給您送這個來……” “到底是哪個大叔呀?” “就是那個,總是穿套頭軍裝,沒有穿制服那位……” 我們記得住的,不是這個中尉或那個大尉,而是别的特征:好看的或難看的,棕色頭發的或者高個子的……“喏,就是那個大高個兒!”——你馬上就知道是指誰了。

     不用說,當我看到了燒焦的工作服、燒焦的胳膊、燒焦的面孔時……我怕……太震驚了……我忍不住流下淚水……天然的淚水,女人的淚水……坦克手們從燃燒的坦克裡跳出來,渾身都是火,冒着煙,還常常斷了胳膊、斷了腿,傷勢都很嚴重。

    他們躺在那裡,請求說:我要死了,請幫忙寫封信給我的媽媽,或者,請幫忙寫封信給我的妻子……而我其實是做不到的。

    我不知道該怎樣對人講述死亡的事情…… 有一回我雙腿受傷,坦克手們把我擡到一個烏克蘭的村莊。

    我記得這村莊是在基洛夫格勒一帶。

    衛生排所在地的女房東哭着說:“真細(是)的,介(這)麼年輕的小夥子!……” 坦克兵們聽了她的口音,笑了:“大媽,介不細小夥子,細個丫頭!” 她坐在我身旁,仔細端詳說:“細丫頭?細丫頭?明明細個年輕小夥兒嘛……” 我那時頭發都剃了,穿着連衫褲工作服,戴着坦克帽——像個地地道道的小夥子……大媽在高闆床上給我讓了個位置,甚至還為我宰了一頭小豬,好讓我快些養好身子……她老是憐憫地說:“莫不細男人不夠了,介麼一個小妞都挑來打仗……還細個小丫頭嘛。

    ” 我十八歲那年,在庫爾斯克會戰中,被授予一枚戰功獎章和一枚紅星勳章;十九歲時,獲得了衛國戰争二級勳章。

    部隊補充新兵時,來了許多小夥子,他們年紀很輕。

    對他們來說,勳章當然是很稀奇的。

    何況我和他們年齡差不多,都是十八九歲。

    有一次,幾個小夥子譏笑地問我:“你是怎麼弄到這些獎章的?……你也參加過戰鬥?”甚至還有這樣故意挖苦的:“難道是子彈也能穿過坦克鐵甲了?” 後來,我在戰場上冒着槍林彈雨給他們中的一個小夥子包紮。

    我記得他叫謝戈列瓦特赫,他的一條腿被打斷了。

    我給他上夾闆時,他請求我原諒他: “小護士,原諒我吧,我那時挖苦過你。

    坦誠地說,我已經喜歡上你了……” 您問我們那時懂不懂愛情?如果說有的話,那也是中學生的愛情,而中學生的愛情是幼稚的。

    我記得,我們是怎樣落入包圍圈……我們隻能用雙手掘洞藏入地下,除此之外一點辦法都沒有。

    連鐵鍬都沒有……一無所有……四面八方的敵軍圍得越來越緊。

    我們就下了決心:夜裡行動,要麼突圍出去,要麼死掉拉倒。

    我們都知道死的可能性更大……我不知道,下面這件事該不該對您講?我不知道…… 我們隐蔽起來,坐等黑夜到來,不管怎樣也還是想沖出去啊。

    有個中尉叫米沙,當時營長負了傷,米沙自告奮勇擔負起營長的職責。

    他才二十歲……對我說起他以前很喜歡跳舞,還會彈吉他。

    接下來他突然問我: “你大概嘗過那種滋味吧?” “什麼?嘗過什麼?”我那時想吃的都想瘋了。

     “不是什麼東西,是人……小娘子!” 在戰争前有種餡餅就是這牌子。

     “沒——有——” “我也還沒有嘗過那滋味。

    要是就這麼死掉了,卻還不知道什麼是愛情的滋味……夜裡我們會被打死的……” “你說到哪兒去了呀,傻瓜蛋!”我這才明白他的意思。

     我們為了生活而死,可還不知道什麼是生活。

    一切都還隻是書本上讀到的那些東西。

    我最喜歡看愛情影片…… 在坦克部隊裡,衛生救護員死得相當快。

    因為坦克上沒有規定給我們的位置,隻能緊緊扒在鐵甲上面。

    我們那時隻擔心一件事,就是别把腳伸到履帶裡去,還必須留意哪輛坦克起火了……馬上要跳下這輛坦克跑向那輛起火的坦克,爬上去……在前線時,我們共有五個知心的閨密:柳芭·雅辛斯卡亞、舒拉·基賽廖娃、托妮亞·鮑布柯娃、季娜·拉泰什,還有我。

    坦克兵們都管我們叫“科納柯沃城五姐妹”。

    那四位女伴後來全都犧牲了…… 在柳芭·雅辛斯卡亞犧牲的那場戰鬥前夜,我和她坐在一起,互相摟着說心裡話。

    這已經是1943年了,我們師打到了德聶伯河畔。

    柳芭突然對我說:“你知道嗎?我在這次戰鬥中會死的……我有一種預感。

    今天我到司務長那兒去,求他發一件新襯衣給我,可他舍不得,他說你不久前才領過一件。

    明天早上我們兩人一起去吧,你陪我去求求他。

    ”我安慰她說:“我已經和你一起打了兩年仗,現在子彈都躲着我們了。

    ”可是到了早上,她還是一個勁兒地勸我一同去找司務長。

    我們總算讨到兩件新襯衣。

    這樣,她終于有了件貼身的新襯衣……雪白雪白的,有一道小松緊帶……結果她真犧牲了,全身是血……白襯衣和紅鮮血,紅白相間——這情形到今天還留在我記憶裡,而她在事前已經有了預感…… 犧牲後,柳芭的身子似乎特别重,我們四個人一起才把她擡到擔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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